那个时候路知忆年纪小,没读懂易卜凡这句提问背后的深意,只觉得喊了半天的话要是现在拒绝了自己会很没面子。 面子比天大。 小路知忆点了点头。 “好,”易卜凡低头看了眼手表,嘀咕了句,“你丁阿姨应该还没下班。” 丁阿姨?那个丁阿姨? 是在人民医院急诊科当护士长的那个丁阿姨吗? 吃个饭怎么还和她扯上关系了?! 小路知忆在医院里清醒过来后,明白为什么自己吃饭要和丁阿姨扯上关系了——她能救命啊。 那天以后,小路知忆成长了,不但成为了小饭桌在吃饭问题上最省心的孩子,而且活着的思考上升了一个高度。 也明白了为什么离婚前,易卜凡和路全吵架,他从来不拿易卜凡不做饭说事的原因——她不做饭是对他最后的仁慈。 但其实路知忆很理解,易卜凡的才能不在厨房。 她不仅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了路知忆最好的生活,还给了她在那个年代远超同龄人的生活技能。 路知忆没理由再要求她在外面累死累活后,回到家还要在厨房里挣扎。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何况,让易卜凡远离厨房,对自己和厨房都好。 “妈,”路知忆夹了块儿红烧肉,偷瞄了眼易卜凡,若无其事地挑起了话头,“那天泼你水的那人,你来之前有了解?” “谈不上有了解,就看到她的时候想起来了。” 易卜凡把红烧肉换到了路知忆那边,说:“公司为了宣传,每年都会给一些竞赛投些钱当奖金,大多数是物理化学啥的。” 说着,她还不忘损一下自己亲闺女:“就是你学不明白的那些。” 换往常,路知忆肯定损回去,但现在有求于人,得低调:“这和沈南沨有什么关系?” “说你见识少你还不服,”易卜凡怼完路知忆,继续说,“去年你上初一,沈南沨高一,在一堆高二高三的学生堆里拔得头筹,奖还是我给颁的。” “我那天没什么事,就去看了眼,那孩子不仅正确率高,做题速度还快,很有我当年的风范。” 路知忆忽视易卜凡的自夸,意识到了不对:“合着您早就知道她学习好了,结果还眼睁睁地看着我在面馆胡言乱语,”路知忆忽然觉得这饭没法儿好好吃了,“我是您亲生的吗?” “哎呀,这不重要。” “啥玩意儿?” “不是亲生的我也养这么大了,总不能再给你摁回55厘米,放回恒温箱里吧。” 路知忆被气笑了,还没等她开始碎嘴,易卜凡轻飘飘地一句话就让她老实了:“我当时和带她来比赛的老师闲聊,听她老师说这孩子过得挺不容易的,你没事儿少招惹人家。” 路知忆一愣,忽然想到沈南沨那句“家里没大人”。 一瞬间,想象力不俗的路知忆脑补了一出年度苦情大戏——父母双亡的悲情小女娃,被各种糟心的亲戚嫌弃,多年来都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但仍然顽强生长,成为了一位品学兼优的美女学霸,最后逆袭,走上人生巅峰。 知女莫若母,易卜凡瞥一眼就能猜出来路知忆的脑壳里装了几斤水。 “人家和你差不多,爸妈也离婚了,不过她没你这么好的妈,高中的学费是靠初中班主任资助的。” 路知忆默默地放下筷子,呢喃道:“那确实挺苦的。” 她和沈南沨虽然相知甚浅,但在面馆里,她引导服务员打自己脸时,沈南沨的倔强和倨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生活或许从未善待过她,但她依然野蛮生长,试图把命运强加到自己身上的巴掌扇回去。 路知忆放下筷子,回到自己房间,把抽屉里那盒还没开封的糖放进兜里,夺门而出。 易卜凡见怪不怪,望着路知忆的背影,自言自语:“得,献爱心去了。” 沈南沨给李爷爷喂完最后一口粥,李爷爷看着她,笑的和蔼。 沈南沨见他笑了,莞尔道:“爷爷,今天是看到那个俏丽老太太了,笑的这么好看。” “哈哈哈,我们小沨心情也不错嘛,都开起玩笑了。” “爷爷!” 李春川抬手弹了下她的脑瓜崩,柔声问道:“说说吧,那天为什么泼人家水。” 沈南沨一怔,下意识攥紧了衣摆,支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什么。 “不想说就别说了,”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个坏孩子,就是脾气也太冲了,这不好。” 沈南沨闷嗯了声。 “新搬来的娘俩儿也挺不容易的。” 沈南沨的手微顿,脑海里浮现出路知忆嬉皮笑脸的样子,哼笑了声,说:“她要是都不容易了,那这世界上还有容易人吗?” 李爷爷笑了两声,说:“当妈的一个人拼着事业,养着孩子,你眼里她们过得有多容易她就受了多大罪;” “再说那当闺女的,自己妈从早忙到晚,和一个人长大区别不大,你说她要是再和林妹妹一样每天哭,不说别人受不受了,她自己都难受。” 老旧的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像是附和长者般发出了吱吱呀呀的赞同声。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路知忆的大嗓门:“沈南沨!沈姐姐!在家吗?” “哈哈哈,老话说的没错,不能背后说人,”李爷爷推了推沈南沨,“人喊你呢,快去亮个相。” 路知忆喊了三嗓子,都没见人出来,低声呢喃:“没在家吗?” 刚准备回去,身后传来沈南沨的声音:“路知忆,你叫魂呢?” 刹那间,路知忆前一秒还垮着的脸瞬间明媚:“没,你不一直没理我嘛,我以为你没听见,就又喊了两嗓子。” 沈南沨:“你对自己的实力还真是一无所知。” “嘿嘿,”路知忆憨笑了几声,就不知道该说些啥了。 ——我来给你送糖,惊喜吗? 这么说太莫名其妙了,况且,已经送她一盒了。 沈南沨见她半天没说话,有些莫名其妙:“你把我喊出来就为了陪你站这儿当门神?” “当然不是了,我找你…找你干什么来着,”路知忆拿着糖的手背在身后,眼珠疯狂地四处转动,“对,我来求教,我有不懂得问题。” 话音刚落,路知忆自己都觉得假,谁放着饭点儿不吃饭,跑来问题啊? 这么努力,是要考A大吗? 但说出的的话就没有能收回来的道理,路知忆迎着沈南沨质疑的目光,深吸了口气说:“还免费吗?” 沈南沨轻笑了声,微微侧身便看到了路知忆藏在身后的糖盒。 “你…啥也不带,就来请教?” “啊?” 对啊,谁请教问题什么也不带啊! “我那儿啥也不带了,”路知忆脱口而出,“我这不把自己带来了嘛,方圆十里以内,绝对没有比我还大的问题。” 此话一出,沈南沨笑弯了腰:“我收回刚说你对自己实力没有认知的话,你对自己的认知简直可以用深刻来形容。” 脸皮厚如路知忆,此刻脸也红透了:“哎呀,别笑了。” 沈南沨笑够了,抬手弹了路知忆下:“哎,糖是给我的?” 路知忆见目的被戳穿了,也懒得再多费口舌,点了点头,把糖递给了她。 “我妈从小教育我,不能白占人便宜,你愿意免费教我,我怎么找也得有点表示,所以你的糖管够。” 沈南沨接过糖,失笑道:“你当我糖罐子啊?” “不要啊,”路知忆斜睨着她,作势要把糖拿回来,“那还我吧,我这可是大有来头的糖。” 沈南沨无情揭穿:“哄三岁小孩打针的糖,是来头大。” “你还别瞧不上这糖,这玩意儿满13岁及以上还吃不到呢!” 沈南沨把糖握在手里,哄小孩儿似地点了点头,把她的话有重复了一遍:“是是是,满13岁及以上就吃不上了,好大的来头啊!” “切,”路知忆想到了什么,粲然一笑:“咱俩差三岁,我三岁,你六岁,咱俩手牵手,一起称霸幼儿园!” 时过经年,路知忆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忽然冲出家门,拿着糖来找沈南沨,她也不想去深究自己年少时的所为。 因为天边交织的粉紫色晚霞告诉她,明天会是个晴天,夏夜的星空迷人。
第6章 chapter 6 “你到学校后先去敬德楼,你们初二在那栋楼,到了之后……” 路知忆叹了口气,打断了易卜凡的嘱托:“到了之后,去三楼办公室找赵春兰阿姨,她会带我去办手续,您从到这儿的第一天就说了不下百遍,唐僧的紧箍咒都没您念得勤。” 易卜凡轻笑了声,说:“也对,你也不是第一次转学了,这些话用不着我唠叨。” 路知忆一顿,抬眸瞥了眼易卜凡,说:“还是得说一下的,毕竟每次都是不一样的阿姨。”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了易卜凡的餐碟里,调侃道,“人家都是哥哥姐姐多,我是阿姨多,啥时候您能给我找个叔叔啊?” “要那玩意儿干嘛,”易卜凡微微皱眉,“养你一个就够我受的了,再养一个我活不活了,还不如养只猫自在。” 路知忆见易卜凡皱眉嫌弃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易卜凡刚离婚那些年,不少人给她介绍对象,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尽心尽力。 奈何三年的全职妈妈生涯给易卜凡留下了深刻的阴影,易卜凡一股脑全推了。 连给路知忆闹腾的机会都没给,这反成了路知忆调侃她的话头。 “不和你侃了,我上学去了。” “等等,我送你。” 娘俩儿刚准备上车,易卜凡看到李爷爷颤颤巍巍地往胡同外走着,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桶。 “哎呦喂,这老爷子是要去哪儿,别再出事,”她忙拦下,问,“李大爷,您这一大早的是准备上哪儿去啊?” 李爷爷看清说话的人是易卜凡后,笑着回道:“害,小沨上学走得急,午饭没带,就想着别让孩子大中午顶着太阳在走一遭了,我去给她送去。” 路知忆精准的捕捉到了两个字——“小沨”。 这个胡同里应该没有第二个名字里带沨的人了。 没等易卜凡说话,路知忆忙接过话头:“李爷爷,我去给她送吧,我和她一个学校,方便。” 李爷爷有些犹豫:“这……” 易卜凡也附和说:“您就把这活儿放心交代给她,俩孩子都住一个胡同里,我还指望小沨能带带我们家这个呢。” 李爷爷没有再推脱,把保温盒交给了路知忆:“小沨的教室在追梦楼五楼,那个楼层就两个班,她在西边的教室。” 路知忆点了点头,莞尔道:“爷爷我记住了,保证把饭按时送到。” 到了车上路知忆难得沉默,易卜凡忍不住问:“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路知忆把视线从保温盒上移开,漫不经心道:“没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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