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容止希望引发的就是他们内部的骚乱,至于具体如何操作,还要根据到时的状况随机应变。 柳容止见惯了生死,说实话这几百条生命并不能激起她多大的波澜,比起生命死亡这个事实,她更无法接受的是朝廷见死不救,枉顾百姓生命这件事传出去的影响。 如果是过去的她,大约比起积极救助百姓——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更倾向于率先考虑如何在事后掩盖事实。 因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这样需要付出的代价都更低。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过去的柳容止了,虽然她依然无法让自己做到像沈云破那般,发自内心地悲天悯人,体恤百姓,将生命完全凌驾于利益至上。 但她如今已经能够做到将他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更重。 她从出生开始就被裹挟进一场权谋之中,以帝女之名帮父兄逐鹿天下。 她足够聪明,却不够通透,野心与欲望不断膨胀,就连自己也信了天之娇女这一说法,以为自己与他人不同,以为自己的性命比他人更重要,以为他人拼死保护她都是理所应当之事。 她就是如此傲慢地一路走来,何其幸运地获得了自己曾经想要的一切,又何其不幸地丢失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 在失去沈云破之后,她终于彻底明白,原来自己也不过是最普通、最平凡、也最渺小的芸芸众生之一。 她的性命是由众多生命累积起来的,何其沉重又何其轻微,比起以老态龙钟之姿孤独终老,这样结束生命的方式才更适合她。 是的,这一次江南之旅,她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从头至尾都没有。 尤其是在见过沈云破之后,她是那么开心又是那么绝望—— 褪去美丽的皮囊之后,她剩下的就只有卑劣且丑陋的内心。 所以,她想给自己一个完满,也想用这种方式获得一些救赎。 当然,私心上她也希望沈云破在知道她所做的这些事后能给予她一些谅解,在她死后能在坟头为她撒一捧黄土。 啊,她的卑劣与一心想要死在沈云破手中的花弄影又有什么差别呢? 即便是在生命最后的关头,她想的也依然是沈云破,依然是自己,依然是算计。
第163章 “快走!” 柳容止被身后形容粗野狼狈, 满面尘土与胡渣的将领以长剑威胁着前进。 人质交换已经结束,镇中的百姓经过许多天非人的折磨,不需要叛军动手便已经十不存三。 荀简非常干脆地把这些人留了下来, 因为在他眼中, 柳容止的价值显然更大。 柳容止拄着拐杖缓慢地走上了艞板,与她同行的还有姚彦。 姚彦的外貌也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日的风采, 手脚上都拷着沉重的枷锁和脚镣, 被人押解着。 “姚将军,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会。” 姚彦浑浊的双眼中露出了一丝光芒:“殿下……” “不准交谈!” 一旁的士兵粗鲁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伸手推搡柳容止。 柳容止跛着脚本就行走困难, 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对待? 纤瘦的身躯立即歪向了一旁。姚彦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后又本能地想要放开手:“罪臣该死……” “你若是有力气便扶我一把。”柳容止伸手挨着姚彦的手臂, 丝毫不在乎其上的脏污,“都已经到如今这步田地,你我也不要在意什么世俗之礼了。” 姚彦见柳容止心平气和,并无发怒厌恶之相,便恭恭敬敬地搀扶着她。 “罪臣遵命……” “让你们闭嘴没听到吗?” 反叛的士兵见两人仍在交谈,随手甩出了手中的皮鞭。 “放肆!”姚彦单手抓住向着柳容止挥来的鞭子, 一改落魄的模样,横眉冷竖, 厉声道,“你一个小小兵士竟也敢羞辱殿下,如今你们将军就指望着靠殿下逃脱生天,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姚彦好歹是将军, 即便沦落到这个地步, 身上的气势也不是小小逃兵能比拟的。 逃兵果然被震慑住, 却又不甘示弱,只能抽回鞭子,恶狠狠道:“那你就搀着她快走。” 二人虎落平阳被犬欺,柳容止看起来却十分泰然,对着姚彦道:“走吧……” 姚彦佝偻着腰,对柳容止毕恭毕敬:“殿下,您何苦以身犯险?” “我一条命就能换许多炎朝百姓不死,又怎么能叫以身犯险呢?” 柳容止神情豁达,轻笑道,“倒是姚彦啊,你怎的就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当初是我向皇兄举荐你,就算只是为了赎这个罪孽,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姚彦低下脸来,羞愧道:“是罪臣有负陛下与殿下的信任,实乃罪该万死。只是罪臣还有未尽之事,故而苟延残喘至今。” “死固然容易,身前之事一了百了,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那些百姓都是你保下的吧?” “殿下,您怎么……”姚彦面露惊讶,却又很快苦笑着摇头道,“是了,您算是如此神机妙算,未卜先知。” “我若真能未卜先知,大炎的百姓也不需要遭这一劫难了。” 柳容止在姚彦的搀扶之下,终于颤颤巍巍地走上了甲板,荀简站在船头一边观望着船下的情况,一边等待两人。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长了胡渣的少年,正是姚彦的儿子。 “殿下辛苦了,微臣终于有幸能再见您一面。” 其他人都是狼狈不堪,只有荀简仍保持着干净整洁,不仅面白无须,连帽子也没有歪斜分毫。 荀简的长相只能说是平平无奇,放在人群中很难被人一眼注意到。 但如今这样的情况之下,他这副模样简直是鹤立鸡群。 “我们先前有见过吗?” 与二姚不同,荀简只是同进士出身,当年便外放当了一方县令,后来虽因政绩与时局步步高升,但至今不曾面见天颜,更遑论见到柳容止了。 “殿下自然是记不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不过我曾有幸远远见过您几回。殿下仙姿天成,实在是叫人过目难忘。” 他言语轻佻,惹得姚彦大怒。 “荀简,不得对长公主无礼!” “呵,我只是在称赞殿下,又怎么是无礼之举?”荀简冷笑了一声看向姚彦,“姚将军莫不是自己心有歹念,所以才以为人人如此?” “放肆!” 姚彦虽为阶下之囚,但无法容忍他人轻薄柳容止,举拳便要攻击荀简,却被一旁的儿子拦下。 “父亲,你事到如今还要维护这个女人吗?” 柳容止伸手拦住姚彦,叹息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不要介怀这些了。” “哈哈哈,长公主不仅获得而且能屈能伸,白庄主所言非虚。” 荀简鼓起掌来,看着激动的姚彦道,“姚将军为何生气?长公主殿下风姿绰约,多少人倾慕于她,这又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呢?” “你究竟想说什么?” 荀简露出一抹邪笑,突然伸手掐住了柳容止的下颌,将一颗药丸塞进了她口中。 柳容止与姚彦根本有反应过来,可见他其实身怀不俗的武功。 “唔——咳咳咳……” 柳容止因猝不及防吞下药丸而难以避免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姚彦却是睁大了双眼直向着荀简冲去。 “你竟敢——” 只是他的话并未说完,腹部便被狠狠踹了一脚。李宣已经对荀简唯命是从,对自己的父亲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唔咳咳……你、你给……喂……咳咳……” 柳容止无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灼热的喉咙,话不成句。 从口腔开始,药丸所经之处立时产生了剧烈的灼烧感,胃中更是像突然被一堆虫蚁钻咬般疼痛了起来。 “殿下,你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听我的话吗?”荀简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容止,“因为不听话的都已经死了,而且死得极其惨烈。这是最后一颗药,是我专门为您留着的。白云山庄的噬心蛊,您觉得怎么样?” 噬心蛊,他人或许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柳容止却无比熟悉。 这是沈云砚着人秘密研制,用来控制教众的药物。天明教会被称作□□,除了沈云砚为了练功屠存的恶行以外,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 柳容止也是依靠着这点,成功让沈云破下定决心对抗兄长。 沈云砚死后,两人将这歹毒的蛊毒尽数毁去,却没想到白严竟然又研制出来,并且给了荀简。 柳容止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士兵没有因为上船的名额厮杀,因为他们早已成了荀简的傀儡。 荀简要谁生谁就能生,要谁死谁就必须得死,若是你想自寻短见,他便能让你生不如死。 “本宫死了……你们……你们也活不了……” 船只已经开始起航,江上寒风吹起一片肃杀,朝廷大军列阵在离江岸数里之外,眼睁睁地看着叛军将他们大炎的长公主带走。 “哈哈哈,殿下,我们能活固然不错,若是死了能拉您一起垫背,也是大赚的买卖。” 荀简用脚尖抬起柳容止的下颌,邪笑道,“而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的。我的这些兄弟们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荤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女人,怎么可能让你去死? 长公主养尊处优,年纪虽已不轻但风韵犹存,我想这些兄弟能品尝到当朝长公主的滋味,就算死也能瞑目了吧。” 柳容止脸色惨白,嘴角却仍倔强地笑着:“你们男子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只会用这一种方法羞辱女子吗?
荀大人只是说你的兄弟。怎么,你自己没胆子碰我?还是说……” 她说着,目光轻蔑地落在了荀简的腿间:“我听说荀大人姬妾众多却一直不曾娶妻,膝下无子无女,甚至从未留过胡子,怕不是个阉——” 柳容止话语未尽,已被荀简一脚狠狠踢了出去。 “殿下!”姚彦蛊毒发作,被李宣狠狠踩在脚下,此时只能呼喊。 柳容止孱弱的身体根本禁不住这样的攻击,翻滚一停当朝便呕出一口血来。 荀简面色扭曲地看着柳容止,仿佛应证了柳容止的猜测。 柳容止的脸颊已经高高肿起,满嘴都是鲜血,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容。 “嘴硬也就现在了,等你受尽□□之后,我会命人将你浑身□□地绑缚在桅杆上,让这大炎子民看看他们奉若神明的长公主究竟是多□□下贱的畜生。” “在某方面越是无能,便越想证明……”她颤抖着支撑起身体,口齿含糊地道,“荀简,我的眼光果然没错,你就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连个小人也算不上。 你以为你掀起的这场叛乱会给大炎造成什么后患吗?我告诉你,什么都不会。 江南的毒瘤就此拔除,阵痛过后百姓会更加富庶,而你,不会在史书里留下任何记载。” 她说着环视了一眼甲板上狼狈不堪却虎视眈眈的叛军,虽然匍匐在地,但仿佛仍旧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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