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柳容止跳江,这才更与船上人的性命相关,根本不用荀简吩咐,立时一堆人急吼吼地向着船底冲去。 这种气候别说柳容止,就是他们也根本无法活着渡过始丰江。 荀简却依然站在船舱外,气定神闲地道:“也就是说,大家会一起死吗?” “没错……” “哈哈,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假装与柳容止□□,来引起我们的注意呢?” 荀简一边说,一边借机扫视船舱内的情形,“我看就算船底真的被做了手脚,也不是现在就会发挥作用。 柳容止怕死前受辱,所以才让你陪她演了这场戏。她想跳江不假,但这船舱可没什么密道,此刻她依然在这里面,我说得对不对?” 船舱确实有几处可以遮掩身形的地方,但绝无密道,荀简的目光在能看到的地方回来巡视,却始终没有看到柳容止的身影。 他的武功在官员中或许算得上顶尖,却不能像武林人士那般可以听声辨位,更无法察觉他人气息。 姚彦轻蔑地冷哼了一声,拉紧了手中的锁链:“我只是想手刃这个逆子!”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李宣难以置信地瞪着荀简,口中嘶哑道:“大、大人……”
“别叫我了,是你爹要杀你,又不是我。” 李宣因呼吸困难而浑身无力,手脚垂落,泪如雨下。 “爹……” 姚彦却突然勒紧了锁链,止住了他的话:“你的过错便是我的过错,是我教子无方。不过无妨,今日你我父子二人一同走那黄泉路,去十八层地狱好好赎在这人间的罪孽。”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收紧双手,李宣挣扎着,目光无助地向荀简求助。 因为只要荀简愿意,发动噬心蛊就能让姚彦失去力气。 但荀简只是淡定地看着,似乎还饶有兴趣。李宣身后本最疼爱他的父亲,此时已成了催命的黑白无常。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没了声息—— 整艘船上只有李宣和荀简没有吃噬心蛊,李宣的所作所为皆为自愿,而这正是让姚彦绝望的原因。 “大义灭亲,悬崖勒马,姚将军可敬可佩。”荀简看着李宣瘫软在地,变成一具尸体,脸上笑意更深,鼓着掌道,“想必长公主看到这场好戏,也非常欣慰吧?” 就在他鼓掌的时候,姚彦因为噬心蛊发作而跪倒在地。 荀简手中戴着一枚戒指,正是操控噬心蛊的母蛊,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控制被噬心蛊所寄生的宿主。 然而出乎荀简意料的是,就连姚彦这样的硬汉都已经因痛苦而惨叫出声,他却仍然没有听到柳容止的声音。 他一方面不相信自己判断错误,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开始怀疑起柳容止是否真的已经逃出船舱,而姚彦在此不过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 他刚想到此处便听到有人大声疾呼道:“大人、大人,船底真的开始渗水了!” 此话印证了姚彦所说,荀简因而陡然动摇,终于再难隐忍挺身冲进门内。 “那个毒妇究竟在哪儿!” 他粗暴地将姚彦从地上拖起,目光却也没有忘记巡视四周,终于在稻草堆下看到了一片华服的衣角。 “大人、大人,该怎么办?快点将船只靠岸吧,船底已经开始渗水了!” 船上乱作一团,已经开始有逃兵去寻小船逃生,荀简大为震怒,一只手死死掐着姚彦的喉咙,另一只戴着戒指的手高高举起重重一抖。 立时,船舱外的逃兵纷纷痛苦倒地,整艘船上只有荀简一人站立着。 这种睥睨天下的感觉让他重新自信起来,神情也因此从容。 “呵,没想到堂堂大炎长公主竟也只能使这种拙劣的手段了。” 他说着扔下姚彦,抬步朝着草垛走去。他依然谨慎,每一步稳健而小心,目光死死地盯着草垛中那个隐约的身影,掌心也已握持住两枚飞镖随时准备出手。 “长公主,我劝你还是自己出来吧,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他口中放着狠话,草堆中身影却依然一动不动。就在荀简离草垛只有两步距离时,他突然打出飞镖直直扎入了草垛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在这时,一道劲风从荀简背后扑来,似乎是什么利器破空而来。 “哈哈,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 荀简大笑一声,侧身闪过,又是一枚飞镖从手中脱出,直直朝着「暗器」飞来的方向射去。 然而叫他意外的是,那个方向根本没有柳容止的身影,而那那道射向他的利器不过只是一根筷子而已。 “可你上当了。” 声音响起的同时,荀简只感到手指一阵剧痛。柳容止竟当真藏身于那草垛之中,并且趁着他被分去注意无暇他顾地后退之际,以快速而精准的动作切去了他戴着戒指的手指。 “啊!” 荀简一声惨叫,抬腿便朝柳容止踢去。柳容止身形孱弱却仍旧狼狈避开,手中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断指与上面的戒指。 “姚彦!” 戒指一落,荀简对噬心蛊的控制顿时解除,一直伺机而动的姚彦暴起扑向荀简,两人扭打成了一团。 姚彦虽无内力,但以外家功夫见长,已有武林三流高手的水准,荀简半路出家,虽有内力傍身却用得并不熟练。 此时他因意外与疼痛惊慌失措,心性大乱,一时竟与姚彦打得难分难解。 荀简想不通,柳容止究竟为什么能忍受噬心蛊的痛楚,又怎么能料到他这步步行动,一分不差,姚彦此时却是对柳容止更加敬佩,心中豪情万丈,视死如归。 一名将军与一名都指挥使以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拳拳到肉地互相殴打着。 柳容止呕出一大口黑血来,心脏因全身剧烈的疼痛与一丝后怕而快速跳动着—— 这着实是一道险棋,算错一步都会功亏一篑。但荀简的疯狂与傲慢帮了她,噬心蛊也反倒成了她的助力。 荀简太过相信噬心蛊,所以一定以为她会忍受不了噬心蛊的痛苦。 当然,确实没有人可以忍受噬心蛊的疼痛,她也并非是忍耐下来的,而是因为无法动弹。 在荀简进来之前,她便教姚彦点了自己的穴道,将自己藏在草垛之中。 所以不管如何痛苦,她都不可能有任何反应,唯一要做的只有让自己保持清醒,并在恰当时间冲开穴道。 她故意叫姚彦不要讲自己藏得太过严实,只是荀简生性多疑。 反倒加深了他的疑虑,故而他定然会用暗器出手试探。 柳容止武功不算高强,但对保命的功夫研究颇深,沈云破教过她特殊的冲破穴道之法,借外力冲击更可加快解穴。 柳容止等得便是他这一下,而姚彦也趁此机会发动了预先设下的简易机关去分散荀简的注意。 姚彦与李宣扭打至船舱中间,一是为了与草垛拉开距离,二便是为了配合这简易的机关,以便适时发动。 只是经由这番折腾,柳容止已是强弩之末,若非有噬心蛊支撑,恐怕立即便要油尽灯枯。 “姚彦……”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戒指抛给姚彦,姚彦也立即心领神会牢牢抓住空中飞来的戒指,死死压制着荀简的喉咙,将整个戒指塞进了荀简口中。 噬心蛊最毒最毒的乃是这母蛊,一旦接触血肉立时便能开枝散叶,在人体内深深扎根,吸食血肉,不肖一刻便能将人吸成人干。 并且还能让人以这种干尸的方式继续存活,成为真正的控制中枢。 只需对干尸下达命令便能控制全部子蛊所寄生的宿主,可谓歹毒至极,而唯一让所有人都解脱的方法便是烧毁干尸。 荀简甫一吞下戒指便神色骤变,眼球凸出,血口大张,神情狰狞,惨叫连连。 姚彦被巨大的冲力甩向一旁,荀简则掐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不断翻滚。 柳容止气息渐微,黯淡的目光落在姚彦身上。姚彦知她所想,艰难地爬起身来,一边哭一边跪到柳容止身侧。 “殿下——” 柳容止目光望向船舱以外,她原本便已半盲,此时更是已经不能视物。 但姚彦知道,她是要自己遵守承诺将她抛入江中。虽未遭受羞辱,但堂堂大炎长公主被叛军所俘,尸身下落不明比回归皇陵更加体面。 “罪臣定会遵守承诺,待罪臣烧毁荀简尸身,便让您在大炎山河之中安息。” 柳容止点了点头,终于闭上了双眼。 姚彦擦干泪水,再次回过头时发现荀简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一半的体积。 取而代之的是从他的口中伸出一朵颜色艳丽的巨型云状菌伞,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那正是母蛊的本体。 姚彦深吸了一口气,正想抱起柳容止先将她抛进江中,再去寻火把烧毁荀简与母蛊肉身,却突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外头实在太安静了,那些逃兵似乎突然消失不见了一般。 母蛊发育是子蛊唯一不受控制之时,照理说船上早该乱成一团,可此时船上竟然悄无声息。 姚彦已然做好了死的准备,本该无所畏惧,可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了一丝寒意。 “姚将军不必害怕,叛军我已尽数扔入江中。”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时,一道淡然缥缈的声音仿佛从天外突然传入了他的脑中。 他下意识四处张望,却根本没发现任何人,不禁大声吼道:“是谁在装神弄鬼!” “失礼了姚将军,在下沈云破。” 姚彦乍一听到这如雷贯耳的名字,几乎难以置信,然而出现在门口的那道白色身影不是原天明教主沈云破又是谁? 甚至,姚彦觉得她与自己二十多年前所见并无一丝变化,仿佛已然得道成仙,修得不老不死之身。 “沈、沈教主,真的是您?” 沈云破依然一身白衣,一尘不染,修眉长目,温良恭谦,平和之态如闲庭信步、游历花圃,根本不像身处在叛军的船只之上。 “是我,千真万确。” 沈云破几字之间身形已翩然飘到柳容止身边,姚彦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行走的。 “您、您真的修成正果了?” 姚彦下意识如此问道,却只引得沈云破微微一笑。 “天地玄妙,何为正果?我不过一介俗人,与你一样为这尘世所累。” 姚彦此时却已管不了那么多,铁汉泣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对着沈云破哭道:“沈教主,求求你救救长公主。” 沈云破俯下身将柳容止孱弱的身躯轻轻抱起,却摇了摇头道:“我救不了,炎朝的长公主已死,姚将军还请节哀。” 姚彦顿时面如死灰,却见沈云破抱着柳容止转身准备离开,大急道:“沈教主却欲何往?” “天机不可泄露。” “那我又该如何?” “等母蛊成熟后将之采下,磨成粉末,以母蛊宿主之身做薪柴熬制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期间需不间断加清水,最后得一药丸,服下后不仅可解你身上子蛊之毒,还能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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