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夏叹了一口气,帮着出了个主意。 她搬着小板凳坐在日光下,很快将手机收起来,眯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竟无聊到打了个盹儿,不知自己这副困得一点一点的样子,被人看在眼里多久。 * 一只手托在她的脑袋上。 喻夏蓦地惊醒,看见站在自己的薄菀,对方拿着剧本,让她改了几个小细节,随后又道:“坠明老师要不要起来活动活动?” “多锻炼身体,吃东西消化吸收才会好一些。” 伸了个懒腰,喻夏站起来,眯着眼睛应了声:“好,要做什么?” 薄菀给她派了个简单的活儿,去看看拍夜戏的那个玉液池清理的怎么样了,确实就是走几步的路程,何况又不用喻夏一直站在那边监工,她点头应下。 喜人的是,园区的工作效率很高,等她过去已经差不多收拾完毕。 到了晚上,喻夏摘的花瓣派上了用场,剧情中期苏成雅与楚思瑾的第一场暧昧戏就从这场玉液池开始。 彼时楚思瑾已经成为皇后身边的红人,因她善解人意、伺候周到,又读过书识过字,常常能揣摩到苏成雅的心意,故而被苏成雅提到身边伺候起居,这些日子皇帝打算后宫嫔妃去避暑山庄解暑,苏成雅也惦记着将她带上。 其余嫔妃都不愿在这时带太惹眼的宫人同去,因为皇帝这是去度假的,山庄不比宫里规矩森严,免不了就有些心思活泛的想制造机会,过不了几日就与原主子平起平坐——既往这事儿发生过许多次。 于是皇后身边的楚思瑾就有些惹眼。 毕竟苏成雅脾气好,虽掌管六宫赏罚分明,但还是有些骄纵的喜欢依着脾气来,给楚思瑾使了不少绊子,还放出风言风语,说她就是想爬上龙床。 这一场就发生在楚思瑾受了委屈,晚上同其他宫人换班时,正遇上皇后在玉液池让人伺候,在朦胧的烛光下往里走,伺候皇后一场的故事。 摇曳的烛火。 晃荡的水波。 还有朦胧的轻纱,灯光昏暗的镜头。 薄菀确定了机器的位置,走到镜头前面,半蹲下去,觑见喻夏脚边篮子里剩余的玫瑰,“还有剩下的——” “正好,坠明老师晚上可以带回去泡个玫瑰浴,就算昨天的辛苦报酬了。” 彼时镜头正好对着她俩的位置,喻夏一是往池子里撒花瓣,二来是帮演员踩个点,而今她和薄菀各自有半张脸入镜,郭导正好站在镜头后,卷着剧本一拍手: “这个位置好!” “薄导,这镜头气氛很够!”
他甚至觉得剧本换成这俩人来演也极为般配。 薄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喻夏在她对面,甩了甩指尖的水,因为撕了一些花瓣,所以指尖染了寇色的汁液,她撑着脑袋笑:“就拿这个打发我?” “不满意?”薄菀也学着她的动作,托腮看她。 喻夏把篮子往她的怀里一推:“光用玫瑰花泡澡哪里够,不如薄导再添一道玫瑰花榨汁送我——” “这个报酬我勉强接受。” 剧组里处处都是笑声,大家都以为喻夏只是喜欢喝花茶类的饮料,唯有听懂的梁秋梧在镜头外候场,盯着她们,浑身颤抖。 从上午开始,这是薄菀第二次抢在她之前,给喻夏献殷勤。 薄菀抬手把篮子勾到一边,起身走出了镜头,忽而看向梁秋梧,目光盯着她,语气却笑吟吟地冲喻夏回道: “行啊。” “坠明老师今晚等我。”
第17章 “梁老师, 你是太冷了吗” 助理见到她肩膀轻微的起伏,以为是她的戏服太薄,毕竟这室内的中央空调还开着, 嗖嗖凉风渗过来,早就将白天的暑意驱逐得无影无踪。 梁秋梧摇了摇头, 她今晚穿着几重单薄的中衣, 色调极淡,愈发衬托出她可怜的气质,引人怜惜,她垂下眼眸, 将怒火压在心底, 面上不见端倪。 镜头里的池水氤氲起朦胧的水雾, 工作人员进来扇了不少烟, 宁致圆只披着一件, 踩着石阶拾级而下,缓缓浸入水中,她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场记将早已写好的板子放到镜头跟前 “明月传第二十场第四镜第一次, action” 漂浮的红色花瓣在水面上打转,苏成雅闭着眼睛靠在玉色石壁上,浴池四周有雕龙绘凤的石柱衔着珠子, 吐出潺潺的水流, 一位伺候她的婢女无意间将她的头发扯下一缕,吓得跪在了地上,请她赐罪。 她睁开眼睛, 瞧着池边地面上散落的几根发丝, 忽而问道“本宫记着今儿该是思瑾的活儿, 怎么碧玉姑姑挑了你来伺候” “楚姑娘她”婢女的声音吞吞吐吐。 苏成雅眼底的笑意消失,“她怎么了有话直说,恕你无罪。” “楚姑娘不让我们说,但是安嫔实在太过分了,今儿在后花园,分明与我们走得不是一条道儿,偏说楚姑娘戴的头饰太鲜艳,晃了她的眼,不守奴婢的本分,罚了她楚姑娘怕让娘娘知道了伤心,就向碧玉姑姑告了假。” 池子里泛起涟漪,苏成雅再没了泡澡的心思,原先浸在水里的青丝滴着水,很快在玉白地面上滴答出痕迹,几乎透明的布料贴着脚踝,有细细的水线蜿蜒顺着踝骨落下。 宫人拿着披肩替她遮去寒意,面上露出焦急的意味来“娘娘,仔细着凉,楚姑娘并无大碍,不让我们说就是怕您忧心” 苏成雅一言不发,眼中的颜色沉淀,唇轻轻抿着,似是有了几分怒意。 青色水墨绘制的八面千里江山图的屏风映出模糊的人影,玉液池门口,楚思瑾的声音蓦地出现“何事让娘娘如此忧心,这才沐浴到一半,就匆匆地要往外走婢子愿为娘娘分忧。” 镜头拉到苏成雅的脸上,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目光闪烁着,既有几分忧心、又带着一些意料之外的欢喜 “你来了” 楚思瑾绕过屏风,低着头走到她身边,无声伸出手臂,想将她扶回水池子里。 苏成雅却没动,目光从上方扫过她的半边侧脸,仔细看了她半晌,忽而道“抬起头来。” 从来乖巧又听话的人,如今却保持着这低眉顺眼的姿态,轻声提醒道“娘娘,水要凉了。” 殿内沉寂几秒,苏成雅毫无征兆地抬手去够她的下巴,将她另外半边脸转到视线里,瞧见那残留的红痕如指印,胸膛骤然起伏,“这是安嫔打的” 楚思瑾退后一些,不敢将下巴搁在她掌心里,仍是温声劝着她,又斗胆将她身上的披肩拢了拢,侧头吩咐在她身边的宫人,“让后厨房的人将水烧的再热一些,娘娘体虚,这池子又太大,水凉的快。” “是。”婢女俯身行礼,余光瞥见苏成雅没有反应,便退下了。 当殿内只剩两人时,苏成雅垂下眼眸,神情带了几分嘲弄与歉意来,“是我不好,不该将你带来这儿宫里本就沉闷,成日能让人惦记的人和事实在太少,即便有本宫居中转圜,始终有人摆脱不了这一时权力与得宠的诱惑。” 她忽然道,“思瑾,你这样好的年华,不该在这红墙下枯萎,过几年等岁数差不多了,本宫给你置办些东西,你出宫去吧。” 听见她的话,楚思瑾惊诧地抬眸,却原地跪了下去。 “奴婢不愿出宫,只想一直陪伴娘娘左右。” “你还小,不知这年岁一成不变的苦闷,这宫里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苏成雅抬手去扶她,眼尾都含着温柔,“你现在想陪我,是还没找到喜欢的人,以后少女心思动了,就不想留在这宫里了。” 楚思瑾咬着唇,忽而俯身磕头,额头抵着玉石地面,一声不吭。 “你这是做什么” “好了,不愿出去就不去,本宫不再与你提这事就是了,起来吧。” 行礼的人仍然没动,这反常的样子让苏成雅有些惊讶,可跪在地上的人,却闭了闭眼睛,一幅视死如归的态度。 “卡。” 薄菀的声音响起,镜头里的演员们放松下来,唯有梁秋梧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直到宁致圆去扶她,才见到她眼中渗出来的泪花。 “有点难过,”梁秋梧坐在原地,对宁致圆笑了一下,道谢之后,又慢慢开口“刚才忽然觉得楚思瑾应该是很后悔的,要是一切能重来,如果她没有靠着西南王和容妃的势力,以另一种方式去到皇后身边,她应当愿意永远陪在苏成雅身边,陪着她在这宫里老去的。” 她垂着眼眸,坐在冰冷的玉石地上,轻声说“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说完,她下意识地想在附近找那个能听到自己话的人。 但人群里却没有喻夏的影子。 倒是宁致圆摸了下她的脑袋,本来性格就挺好的人,现在带着妆、笑起来的模样,与方才在戏里的苏成雅并无不同,宽慰道。 “也许楚思瑾还有遗憾,可是苏成雅却是开心的。” “无论楚思瑾抱着什么目的来到她身边,给予过她的快乐都是真实的,苏成雅很感激她的到来,也铭记被她勾起七情六欲、回到人间的滋味,对苏成雅来说,只要遇见过,就是一场幸运了。” 彼时薄菀正在被郭副导争分夺秒地拉着讨论今晚剩余几场戏的安排,敬职敬业、每晚加班的郭副导头发比起刚进剧组的时候又稀疏了一些,他还把明天要准备走的戏、镜头、场景布置等等设想都说了一遍。 薄菀便脱不得身,沉入工作里。 倒是喻夏走出了片场,未至盛夏,已闻虫鸣,今年仿佛连鼓噪的虫子都醒的格外早,吵吵嚷嚷地在草丛里喊着找对象,她走到寂静的路上,脑海里都是刚才梁秋梧说的那句 “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也许是梁秋梧真有用心磨炼过演技,方才喻夏看她的戏,竟然不由触动,以至于有些尘封在记忆里的画面,落锁松动,洋洋洒洒被夜风吹出几张来。 “夏夏,夏夏” 杂草丛生的山上,背着竹篓、胳膊纤细的女孩用磨钝了的镰刀将猪草拨到一边,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她,露出个笑容来,烈日炎炎下,这笑容依然晃进人心里。 “我们一起跑吧,跑到他们抓不着的地方,越远越好。” “夏夏,我们一起跑吧,离开这里以后,我们互相依靠,一起努力赚钱,永远不要回到这个地方来,好不好” “扑通。” 一颗石子翻滚着,从她的脚边落到路旁栽种花草的土地里,又沿着陡坡一路掉进景观池塘里,发出小小的动静,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往远处仍然亮着灯、打着光的片场方向看去。 这一场是楚思瑾深夜被容妃宫中的人约了出去。 她小心地绕过山庄侍卫,借着重重假山的掩映,走上了湖边一艘停靠着、无人打理的废弃画舫,只有手里的小盏宫灯,散发着微末的光。 一个披着华丽狐狸绒斗篷的女人正背对她,站在画舫里。 她俯身行礼,恭敬称道“见过容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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