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未曾忘记,何以弃我而去?”泠柔淡淡的说着,目中没有悲伤,有的只是麻木,“我有哪一点,及不上刘氏?” “你很好,是刘氏及不上你。” “我不明白。” “我初入翰林院,仕途不稳,唯有刘大人可助我升迁,我才与刘家结了亲。” “若只是利益关系,你大可以同我解释清楚。” 檀生凄苦一笑,凄然道:“因为自己的仕途而做了背信弃义之人,一步错,满盘皆错。 我何尝不想觍颜来娶你,哪怕委屈你做妾,也要将你留在身边,可是刘家不允,只道即便娶妾,也不能让不合身份的人进门……” 泠柔冷冷望着面前这个颓然垂首的男子,目光如雪,可鉴人心: “自分别后,我未收过你的一封回信,终日却还苦等,以为你俗世缠身,有甚难言之隐。 不惜为你编造一切冷落我的理由,却忘了,倘若你真对我有心,根本不会彻底消失而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贝齿咬着下唇,眼底隐现苍凉:“其实一直以来放不下身份和颜面娶我的人,根本是你自己。” 檀生浑身一颤,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涩声道:“柔儿,我心里一直有你,你可知至今我书房都挂有你我秦淮河畔初遇的图景?……” “你口口声声念我,爱我,好,我给你机会。”泠柔笑,一字一句道,“刘家早已败落,你若真爱我,便休了刘氏,娶我为妻。” 檀生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目瞪口呆,直至半晌后,悲戚道:“刘氏已为檀家诞下子嗣,孩子怎能出生就失去亲母?你我成今日这种局面,我心中何尝不十分痛苦,你又何苦为难与我?……” 是啊,何苦呢? 明知结果,何苦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一个不会回头的男人机会? 泠柔面色苍白,眼底最后的那一丝柔软,终化为唇角一弯嗤笑: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她在冰天雪地里吃吃的笑着,伸手摘下了插在髻上的那支金钗,松手,金钗坠落,顷刻间被鹅毛般的大雪掩埋。 “也罢,你我今日,恩义已绝,或生或死,两不相干。” 她在万树梨花中决绝转身,红衣与飞雪纠缠,似一曲哀婉的悲歌。 而檀生的结局,在那一刻已经注定。 朝廷秘旨处决的旧臣名单中,檀生位列其一。 当泠柔身影消失在院里的那一刻,陆右亭站在了他的面前。 檀生木然望住眼前的陌生男子,看着他捡起了埋在雪地里的那支金钗,恍惚道:“你……” “你若有半点惜玉之心,何至若此?” 话毕,一道金光剜过,鲜血从咽喉处喷洒如墨,染红了漫天飞雪,形成一幕奇诡的画卷。 那一刻,檀生仰天直直倒地,圆睁的双目倒映出夜的苍茫。 一片红扶桑随雪而落,落在了檀生的瞳孔里,但那眼中,再无一丝光亮。 炼狱扶桑,见之人亡。 那一夜,世上再无檀府。
☆、正文 树上掉下的女人
勇乐三年,月西楼。 腾腾水汽弥漫在玉石砌就的汤池之上,将那构造极尽豪奢的玉华池缭绕的如同仙境一般。 声声软语嬉笑飘荡在温香潮热的隔层之内,但见一名肤如凝脂,上身只着粉色织锦抹胸的艳美女子,正殷勤侍奉着汤池里的男人。 那男人浓眉方脸,背阔胸宽,虽入中年,身躯依然强健,一双目光满含春色,倒映着女子那被清水浸湿的、足以诱人失足的玉骨冰肌。 正中的龙头涌出一波波温热的泉水,时不时有婢女手端托盘送上酒水点心摆于池边。 那池中女子拾起了盘中一粒滴水樱桃,含入口中,朝中年男子娇媚一笑,媚眼如丝,轻轻捧起他的脸,将樱桃喂入了他口中,中年男子发出一口愉悦的shenyin,好不销魂。 一出鸳鸯戏水的美景春色,却让侍立一旁的婢女们无动于衷,只因她们早已见惯。 “陆庄主仅用三年的时间,就把自己的小院子,建成了一座大庄园,据说更比昔日威震武林的程剑山庄,还要神秘富饶。”女子双腕如蛇般缠上他的脖子,吐气如兰,“不知泠柔日后可有幸去这片园子里玩赏一番?”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来更显成熟,更有吸引力:“你想进陆家庄?” 泠柔不答,一双媚眼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陆右亭眼角的笑意渐深,道:“你想做陆家庄的女主人?” 泠柔眼波流转,媚如春天里的夭桃,并未直接回答:“陆庄主家赀钜万,至今一未取妻,二未纳妻,不得不让泠柔产生些迷惑。” 陆右亭目中带着戏谑,道:“你可知,一个男人若想成大事,纠缠于一群女人当中,总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 泠柔嫣然一笑,半是试探的道:“一个都不想吗?” 陆右亭笑得更深了,道:“这要看她的能力。” 泠柔食指抹上他薄而冷峭的嘴唇,幽幽道:“若我没有能力,陆庄主又何必在五年前,找上泠柔呢?” 陆右亭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瞧着泠柔的目光却愈发深邃,片刻后,道:“如果你能帮我完成一件事,我就让你做我陆家庄的女主人。” 泠柔眨了眨眼,一双新月眸更显明亮,搂着他的脖子也更紧,道:“什么事?” 陆右亭道:“这几年,我一直在追查一枚令牌的下落,这枚令牌跟昔日锦衣卫麾下一个极为隐秘而庞大的暗杀组织有关。组织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做过别人做不到的事,也杀过别人杀不了的人,得此令牌,便可号令大江南北的暗杀团队,犹如得到半壁江山。只因五年前号令此物的人带着它一起消失,暗杀团就此流散。若你能助我拿回此信物,别说是做陆家庄的女主人,就算做这半壁江山的女主人,也未必不可。” 泠柔沉吟了片刻,道:“你既然只是叫我去拿,是不是说明你已经有它的下落了?” “不错。”陆右亭道,“令牌现在就在一个人的手上,你需要做的,就是接近那个人,获取那个人的信任,然后从他身边悄无声息的将它拿走。” 泠柔有些疑惑:“你既已知道在谁的手上,为何不直接将他捉来?” 陆右亭道:“这个人,虽然早已金盆洗手,不再管江湖与庙堂之争,时至今日,依旧无人敢明胆招惹。”他深邃的目光渐转寒冷,冷得仿佛藏有一把刀,“这个人,是昔日锦衣卫指挥司的宠将,而你要拿到的信物,就是‘飞羽令’。” 繁茂的树林,幽静的小道,阮清羽走在其中来来回回已不知多少次,几乎每逢夕阳衔山之时,他都会出现在这里。 他像往常一样走在林中,只是临近一株老树时,鼻息间罕见地飘来一阵隐隐的酒香,还是一壶上好的梨花春。 酒香虽诱人,依旧没有止住前行人的步履,可是就在他刚从树下经过,一声梦呓入耳,同时眼前一花,头顶竟落下一片香郁粉影,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阮清羽的臂弯中。 阮清羽接住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很轻很香艳的女人。 这个女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掉下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个包裹。 她玉颊布满醉酒的酡红,皮肤白皙莹润,吹弹可破,一双秋泓半睁半掩,惺忪迷离地瞧着近在咫尺的阮清羽,精巧的朱唇勾起一弯迷人笑意,动人心魄的喘xi道:“公子,你好生英俊……” 她呢喃着,好像不但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摔下来,而且还以为自己睡在了一张温暖柔软的床上,并且在梦里梦到了一个很英俊、很稳、很有力的俏公子。 她伸手缠上了他雪白的脖子,微微侧了侧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阮清羽面无表情,一双略显清寒的眸子只淡淡地瞧着臂弯里的女人,道:“姑娘,你若再偏离半寸,只怕现在你身上已经开花了。” 她却没有听见,因为她已在他的怀中进入了梦乡。 阮清羽叹息了一声,抱着她原路折返。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整洁的竹屋里。 此时,嵌在竹壁上的烛台是点燃的,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没有多余,没有零乱。
竹壁上挂着一柄长剑,黑色的剑鞘以龙纹雕饰,柄上系着金色的剑穗。竹壁下摆着一张青竹案几,上面有研好的墨,有一张铺陈好的素笺,还有一鼎飘着熏烟的香炉。 熏香有提神醒脑之效,她原本有些晕眩的脑袋,此刻也缓解了许多。 女子缓缓起身,欲待下床,忽听门外一阵低沉的交谈:“公子,秦夫人刚刚顺利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好,阿福你先下去吧。” 回话的人声音低沉,不似一般男子富有的磁性,却更显清柔,屋外垂梁上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映上纸窗,那身影在门前只停驻了片刻,便已离开。 月光如洗,洒满了翠绿的屋檐,倒映在一双清寒的眸子里。 阮清羽独坐屋顶,出神地瞧着手中一枚缀缨青玉,目光深沉,隐隐含着一丝痛苦。 “粉盒……救我……!” 熟悉的低喘似从迷雾中飘来,每每想到那一个声音和夜晚,他都忍不住的发抖。 他兴许是疯了,因为一个人只有在发疯的时候,才会做出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 手中的玉佩被用力箍紧,阮清羽陷入回忆中无法自拔,直至一道语声将他从痛苦中唤醒。 “公子!……” 阮清羽转眸,但见月色中,檐角下,一道美极了的倩影映入眼帘。 阮清羽从屋顶轻身跃下,在她面前道:“你醒了。” 女子迎视着阮清羽清淡的眼眸,却又很快落下,一双秋泓似含点点羞怯,点头轻声道:“嗯。” 阮清羽道:“今日你就在我屋子里住一晚,明早我派人送你回家。” 说完便即转身。 “公子!”女子忽然叫停了他,抿了抿唇,颇有踟蹰的道,“公子,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东海县的。” 阮清羽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子继而道:“我原本是来这里投靠亲戚,怎料他们早已迁离旧地,如今我也不想再回原来的地方,还请公子……莫要遣我回去……” 她微微咬着嘴唇,昏黄的光晕晕染在她绝美的面颊上,更显凄迷,让人不忍违背。 阮清羽道:“你在京城难道没有亲朋么?” 女子讶然,微微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阮清羽已道:“你穿的这身料子,也只有在京城才能买到,所以你应当是从京城来的人。” 女子垂下了头,目中隐约流露出一线阴影,道:“她们并不能帮的了我什么,而且……我也不想连累她们。” 她黯然的目光仿佛藏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阮清羽没有刻意去问,只道:“你既不愿回去,日后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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