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他雪白的面颊看起来更显清淡,也不知这样一副冷冰冰的外表之下,会藏有怎样的一个内心? 她忽然发觉,今天的自己格外在意起阮清羽的情绪,而大多数时候,她总是被旁人在意着。 当一个人费尽心思的去琢磨另一个人的时候,要么他是她的敌人,要么他是她的情人。 阮清羽走在街上,有些心不在焉,对面这时迎面走来三五个结伴而行的人,有说有笑,两个丫鬟笑如银铃,在她们之中,却有股隐隐熟悉的芳香飘入了阮清羽的鼻息。 阮清羽心念一动,与身旁白衣女子擦肩而过的那刻,蓦然回首,一片炫灯华彩之下,他望住了她的背影,仿佛魂魄也随之飞了过去,立定原地。 泠柔见阮清羽忽然间神色异常,留心驻足,视线定格处,原是一富家少爷陪同着一名身着素白斗篷的靓丽女子,停驻一家街摊边,那少爷正温柔细心的挑着些弄器,身后随同两名婢女,其中一人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婴儿,这少爷同那女子,显然夫妻二人,正携子出游。 只是阮清羽的脸上,不知为何有种凝重之色。 泠柔默默看在了心里。 转眼又过了十多天,已到了下月的初八。 这一日,阮清羽比往常起来的要早,泠柔询道:“公子,今天起这么早,莫非一会就要出去么?” 阮清羽点了点头,道:“今日出去的要久些。” 泠柔微微垂首,抿了抿唇,似是欲言又止。 阮清羽定定地瞧着她,忽然道:“今日,你随我一道吧。” 泠柔微微一怔,随即喜笑颜开:“嗯!……”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迎面一座雅致大气的楼宇,正倚于青天之下。 “会、宾、楼……” 泠柔瞧着大门顶端高悬的金丝楠木匾额,低声念了念,继而道:“没想到东海县也会有这样一座恢宏别致的高档茶楼。” 阮清羽眼望楼宇,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似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入得室内,只见碧阑低垂,风帘翠幕,两边都是包厢,正中搭着戏台子,台下十数桌座无虚席。 时辰虽早,人气却也极旺,毕竟今日许多商帮都将在茶楼聚集。 跑堂人是个精神抖擞的小伙,此刻已领着他俩上了二楼雅座。 阮清羽的坐处靠近围栏,低眸就能看到底下中央的戏台,小二已奉上茶水点心,阮清羽对泠柔道:“可有什么想听的戏文?” 泠柔沉吟了片刻,抿唇一笑,道:“牡丹亭。” 阮清羽做了个手势,小二便依吩咐下去了。 泠柔看了看四下环境,发现出入茶楼的大部分是些富人,油然道:
“会宾楼不仅外观雅致,内里陈设也是清新不落俗套,难怪上次灯会,大家争相抢着要来这里。” 阮清羽道:“会宾楼只不过是东海县有些小钱的地主商人附庸风雅之所,怎比得过京城赫赫有名的醉仙阁同月西楼,那里名流俊士云集,可是名副其实的文雅豪奢之地。” 他说的漫不经心,听者却有意,泠柔不露声色的嫣然道:“但我见公子,就远不同那些喜欢装模作样的人。” 阮清羽微微勾了勾唇,并未多说什么,随后端起茶杯啜了口。 也是这时,泠柔看到一名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颀长男子,正领着一群客人上楼,泠柔见那身影熟悉,道:“公子,前面的人,是阿福吗?……” 阮清羽头也没回,淡淡道:“阿福是这家茶楼的掌柜。” 一句简短的话语,却道出了阮清羽不同寻常的身份。 一直对阮清羽俯首低眉,似下人又似随从一样的年轻人,却是这家大型茶楼的掌柜。 阮清羽已看出了泠柔明眸里的讶异,却并无解释,只缓缓道:“这家茶楼除了阿福,还有一个大掌柜,近来分管了别处商铺,这茶楼基本上是阿福一个人在管理。” 泠柔已听出了阮清羽话中至少两层的意思,其一,阮清羽不仅是阿福的老板,也是另一个大掌柜的老板;其二,阮清羽手下的产业不仅有这座茶楼,至少还有一处商铺。 他这么年轻,为什么就有了这样多的产业? 若是一般人,一定会像只苍蝇一样嗡嗡不休地发问,但泠柔并未如此,直觉告诉她,阮清羽并不是一个喜欢被打听隐私的人。 虽然他从未说出有关他自己的事情,但现在,他已愿意带她介入自己的生活,这已是一份进步。 楼下丝竹声响起,一花旦轻抚水袖,声情并茂,唱出的,正是一曲字正腔圆的《牡丹亭》。 阮清羽这时放下了茶杯,起身道:“你在这等我一会。” 泠柔低应了一声,待阮清羽走远后,静静观看起了台下的那场演出。 那花旦身段曼妙柔美,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说不尽的风情,泠柔一时入了神,只觉比之月西楼的一众姐妹,她也毫不逊色。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细细品读这段戏词,所谓风尘女子,哪一个不似故事中的女主角那般,韶华皆付与了断井颓垣? 只是现实,由不得她叹惋。 此刻,近处的一间包厢内,有人轻卷珠帘,望住了戏台上的青衣花旦。 泠柔神情微动,那包厢里的客人,正是上次灯会上遇见的那名白衣女子,她的丈夫正坐在外间的八仙桌上,与一群商客交谈。 那晚灯火朦胧,泠柔并没有看清楚她的容貌,趁此机会,便将她瞧了个仔细。 那女子面若桃瓣,唇红齿白,一双杏眼尤为令人心动,既如月照松间的澄明与幽静,又似江南烟雨的朦胧与凄迷,只这一双美丽的眼眸,即便美人如云的金陵,几乎已无人可比。 泠柔知道她名叫程蝶,五年前嫁入秦家,丈夫叫秦川,以经营祖上传下来的茶园为业,是个有名的茶商,秦家庄便倚在东海县的青岩山上,也正是小竹院所倚的那座山。 今日来此茶楼的,无一不是会客谈商的生意人,泠柔疑怪秦川出门谈生意,竟也要带上夫人,难道他们真如传闻中所言,如斯形影不离? 忽闻阮清羽的声音自身旁传来:“我们走吧。” 泠柔回眸,有一瞬间发觉阮清羽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只讶然道:“不多坐会儿吗?” 阮清羽摇了摇头,清清淡淡的眸子竟十分罕有的亮起了一道光,道: “我突然很想吃你做的排骨……” 泠柔秀美白皙的脸上讶异之色更浓,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好啊,那咱们这就动身集市。”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泠柔手中已提了一个篮子,阮清羽背负双手开道在前,物色着街道两旁陈列的蔬菜瓜果,倒似个菜场老手。 阮清羽察觉到泠柔的表情有些奇怪,淡淡道:“你在笑?” 泠柔止住了笑意。 “你在笑什么?”阮清羽有些不依不饶。 泠柔眨了眨眼,道:“我在想,像公子这样斯斯文文的人,若是像这样提着个菜篮子在集市上砍价,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阮清羽边走边瞧着泠柔,神情若有所思,忽然一挽袖子,挑了一家卖肉的小贩,道:“店家,这一斤排骨怎么卖?” 那店家右手一比划,道:“二十文钱!” 阮清羽道:“十五文钱。” 店家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您上哪家都没有十五文钱的价儿!” 阮清羽道:“十五文钱,多一文钱都不买。” 那店家若有所思地瞧住了阮清羽,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叹道: “看公子你衣着光鲜,怎么也得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如何亲自上这集市来买肉?” 再一瞧他身边跟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眼珠子一转,笑道:“我还真是碰上个新鲜事,得了,就十五文钱卖给你!” 举刀刚要下落,忽被阮清羽拦了住:“店家,这肉换我来切。” 那店家更是奇了,道:“你不会是怕我给你缺斤少两吧!” 阮清羽不答,修长白皙的右手已伸在跟前,只等拿刀,那店家一脸哭笑不得,只得把刀放在了他手里,又好气又好笑的道: “你切便你切!瞧你文质彬彬的,拿的动刀么!” 然而,阮清羽不但拿的动,反而沿着刀柄连转了几个花,风声呼呼充满了力道,一刀下去干练利落,那店家都对这潇洒的刀法自愧不如,拿下一块往秤砣上一称,轻重刚好,连看数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斤数。 阮清羽接过包扎好的排骨,回眸问泠柔道:“你觉得我这砍价的功夫,如何?” 泠柔眼波流转,明眸似水,抿唇笑道:“依奴家看,勉强算过关。” 阮清羽不以为然。 泠柔已道:“若奴家没有猜错,那位大叔其实是看出了什么,才给足了公子的面子。” 阮清羽挑眉道:“看出了什么?” 泠柔道:“看出了一个毫无经验的少爷,却想在姑娘面前出风头。” 阮清羽终于叹息了一声,道:“你又何必真说出来?” 泠柔嘟唇道:“那奴家便把话收回。”
☆、一场意外
折返的途中,泠柔想着顺带买些面饼,于是离开了片刻。 阮清羽没等一会儿,忽闻前方人声嘈杂,有人疾喝道:“快让开!快让开!……” 这呼声又惊又急,伴着车轮滚动的粗重声,阮清羽凝目一望,只见一辆载满果蔬的推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车夫失了平衡,推车便似脱了缰绳的野马,路人纷纷避让,却有一白衣女子走在前头,全然未觉,眼看失了方向的推车就要撞过来,阮清羽失色,那女子竟是程蝶! 阮清羽箭步飞身,猎鹰般纵入场中,推车这时已到了程蝶身后,程蝶回眸一望,玉容失色,已是躲避不及! 危机关头,程蝶忽觉肩头一紧,人已疾退了四尺,阮清羽揽过程蝶的同时,右脚踢中了推车的扶手,内劲强猛,一匹脱缰野马立时直线前冲,“轰隆”一声撞上了路边的梁柱,推车侧翻,蔬果掉落一地,路人的危险却因此而消除。 那车夫狂捏了把汗,也不知是该感激还是埋怨。 程蝶惊魂甫定,随即从阮清羽怀中挣扎开,甚至都没有仔细去看他的脸,玉容苍白的道: “多谢公子相救。” 她说完,匆匆便欲离开,哪知刚走一步,脚踝猛然传来一阵刺痛,人已“啊”的一声弯了下去。 阮清羽扶住了她,瞥见她莹润白皙的额角,已溢出了冷汗。 “姑娘,你需要去看一看大夫。” 这声音! 阮清羽说完话的时候,程蝶整个人都似已变了,蓦然抬眸,瞬也不瞬地看住了阮清羽的脸,美丽的眼眸里充满了惊讶和怀疑,也充满了思念与悲伤。 萦绕在脑海中千遍万遍的熟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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