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说笑了,我与夫人不过见过一次面,加上这一次总共也就只有两次,想来也谈不上深交,如何能解决得了夫人的困惑?” 随后端起矮几上的茶壶,道:“水没有了,我去烧一壶。” 程蝶隐隐能感觉到阮清羽的落荒而逃,但一时间又有很多事情难以确信。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找到一样有利的证据来证明她的感觉和猜想。 她曾经以为一个人身上的粉末香味可以随着时间甚至心情而改变,但记忆中的那个人,以及她身上的味道,却是十分的特殊。 那是一种很淡很清冽的香味,一般人无法闻出,只有鼻子特别灵敏的人才能察觉,正是有了这样特别的味道,才会有了那样特别的人。 现在,她好像已经找到了那个人,可是她却没有寻到那样熟悉的香味。 程蝶一声叹息,抬眸环视四周,忽然间,眼中微微亮起了一道光。 她将目光锁定在书案上一只银边条形的木盒,冥冥中有种奇异的感觉催使着她去打开那个盒子。 素手轻轻揭开盒盖,盖面轻开,里面装着一枚温玉,内蕴通透,色泽匀净。 程蝶拾起了玉,袅袅熏香中,隐隐也飘散出一丝不同的味道,她凑到鼻息间轻嗅,忽地身子一震,顷刻间面色都已变了。 这淡淡清冽的香味,正是记忆中那熟悉的味道啊! 她的手在颤抖,身子也在颤抖,美丽的眼眸里更已涌上了一道热泪。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泛滥在心头的感觉是一种强烈的幸福,还是经历过五年的等待,才会有的一种酸苦。 这一刻,程蝶只觉得情绪在一瞬间攀升顶点,又迅速坠落到谷点,那一种亦喜亦忧,爱怨交织的滋味,这一生又何曾感受过? 五年了,一个女人最青春宝贵的年华,却是在漫长的等待中逝去,一段如花似玉的美丽季节,却是在苍白的思念里逝去。 程蝶泪水夺眶,只觉从未有过一刻,她会像现在这样那么强烈的爱一个人,又那么强烈的恨一个人。 恨对方明明认得自己,为什么迟迟不肯与自己相认? 恨他何以宁可独守山脚五年,却也不愿去看她一眼? 屋外传来一声动静,程蝶擦干了眼角的泪痕,重整情绪,深深呼吸。 阮清羽已折返而回,在蒲团上坐下,面色较之前也更为淡漠沉静。 屋内一时静得有些凝重,许久后,程蝶道:“你可不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阮清羽已重新添上茶水,不冷不热的道:“秦夫人请讲。” 程蝶道:“你是不是本地人?” 阮清羽道:“不是。” 程蝶道:“你是不是来东海县已有五年,在此之前,一直住在金陵?” 阮清羽垂首道:“没错。” 程蝶看住了阮清羽的脸,道:“你可知程剑山庄?” 阮清羽低眸道:“知道。” 程蝶道:“你可曾去过那里?” 阮清羽这时却忽然笑了,道:“程剑山庄在数年以前,也称得上是武林豪门,秦夫人以为,以我这种市井小民的身份,能入得了武林第一山庄么?” 程蝶眼睫低垂,神情充满凄迷,幽幽叹息道:“阮公子怎会只是一个市井小民,若只是一个市井小民,家里又怎会挂上一柄那么贵重的宝剑?” 阮清羽不说话了,低下头,捏紧了指尖。 程蝶咬着唇,樱红的唇瓣都已咬得发白,深深道:“你可不可以,唤我一声小蝶?……” 阮清羽嘴角抽搐,连喉咙都已发干,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呐喊: 小蝶,你竟已认出了我? 这难道,只是因为一个荷包? 即便荷包能查出我的住所,却如何能查出我与程剑山庄的联系! 难道是因为……我的声音?…… 我只与你说过一句话,你竟这样记住了? 阮清羽的手心已沁出了汗,内心挣扎翻腾不已。 小蝶,你既已认出了我,是否也表明你早已知道了一切? 你若知道了一切,是否还愿意与我相认?…… 从未有过一刻,阮清羽的内心会如此煎熬,哪怕多少次面临兵刃割喉的一线,他也从来镇静冷漠得让人颤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已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一把寒冷锋利的兵刃,竟也长出了温热的血和肉? 就在气氛陷入到无法化解的僵冷时,门外这时传来一声清唤:“公子!……” 程蝶心头一颤,循声望去,一道晔丽娇艳的粉色丽影俏立门前,笑颜如花,其时艳阳高照,斜阳映上她粉红的双颊,那般艳丽不可方物。 程蝶的心如淋一盆冰水,而阮清羽此刻,却如遇救星。 泠柔的出现,当真也是巧合的紧,但无论如何,她总算是出现在了对的时间。 程蝶明白再呆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的结果,遂道:“今晚初更时分,我在莲池旁等你。” 阮清羽哑然,程蝶继而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过来,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这是程蝶离开前,在阮清羽耳畔说的最后一句话,阮清羽失魂落魄,呆怔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泠柔望着程蝶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一时有些飘然。 这二人,一人已嫁为人妇,一人却独守山脚,孑然一身,若说他们之间没有一些缠绵悱恻的纠葛,恐怕谁也不会相信。 这段关系无疑是混乱复杂的,而一个人对待感情的态度本身就有很多种,或争夺,或放弃,或夺得后再抛弃。 泠柔几乎是以一种猎人的天份和敏感,探测着这场混乱关系的答案,无论结果是哪一种,追逐的过程总是充满兴奋和令人期待的。 想到这里,泠柔偷偷地笑了,因为她发觉,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秉烛夜语
清池无波,月笼轩窗。 一道素洁窈窕的身影,正自对镜梳妆。 她丹唇流溢着一丝甜美的微笑,美丽的面庞散发着许久不曾有过的娇媚容光,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对一个人充满期待和幻想,仿佛重回了那段本该交融着热情与青涩的青春时光。 一缕愁丝浮上心头,程蝶映照在铜镜里的盈盈秋波,忽然间变得有些黯淡,就像是一个亦喜亦忧,患得患失,对□□充满未知与不安的少女。 “他,真的会来么?……” 程蝶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目中的雾色随之又被一道光冲散:“不,他一定会来!” 窗外微微送入一阵夜风,隐隐的,夹杂着一缕熟悉的香味。 程蝶心念一动,回眸望向窗外,但见灯影朦胧,昏暗的有些瞧不真切。 她起身推开房门,沿着回廊走上一条连接莲池的长廊。 长廊的尽头,隐约伫立着一道漆黑的身影,程蝶屏住了呼吸,加快了脚步。 那身形稳如泰山般静立原地,着着一身夜行服,影影绰绰的灯光下,仿佛一个黑色的幽灵。 程蝶终于再难忍住内心迸发的思念与欢喜,脱口道:“粉盒!……” 那身影动了动,暗白的月影里,双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莲池的对岸,这时有人提灯从拱墙外转入,阮清羽身形一掠,拉过程蝶绵软纤滑的玉手,闪到了廊尾的轩窗下,隐身而避。 此刻,程蝶被他从后环腰搂住,温热的身躯紧紧相贴,自己的手被握在他的手心,火热的鼻息亦扑上她雪白的脖颈,她一阵颤栗,片刻间面红过耳。 待守夜的下人走后,阮清羽拉住程蝶拐进回廊直角,进了屋内。 室内,阮清羽掩上门扉,刚转身,程蝶已扑入他怀中,将他拥了满怀。 淡淡幽香萦绕,阮清羽心旌荡漾,整个人似已有些发软。 “粉盒……”程蝶嘤咛着,已有些喜极而泣,“我终于等到你了!……” 阮清羽不知此刻自己该怎么做,他的手甚至已不知该如何安放,只有木然地站在原地良久。 程蝶紧紧地搂住了他,玉手摸向阮清羽腰际,取下了他腰间的玉佩,凑到鼻息间轻嗅,声音甜如梦语: “就是这个香味,我一直都记得。” 她从他怀中站起,凝视着阮清羽漆黑如夜的眼眸,嘟嘴道:“你打算,一直这样蒙着脸么?……”
阮清羽一呆,随即摘下面巾,露出一张俊美无双的英逸面庞。 程蝶芳心荡漾,轻轻拉过他的手,在一张矮几前坐下,目光刚落上茶杯,阮清羽已拦住了程蝶,柔声道:“我不喝茶,只想静静地看着你。” 程蝶眼波如水,含情脉脉,喃喃道:“正好,我也是。” 说罢,软软地依在了他的肩头。 阮清羽单手搂过她细柔的腰肢,缓缓道:“小蝶,你是从何时、认出我的?” 程蝶轻轻一笑,柔声道:“在集市,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 阮清羽叹道:“你果然将我的声音记在了心里。” 程蝶嫣然道:“你难道不知,失去视觉的人,往往听觉会变得更加灵敏么?” 她顿了顿,抬眸细细端详着阮清羽的面容,仿佛要将这张脸庞铭记于心,喃喃道: “那晚,是你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所以你的声音我一定会听得出,更何况,还那么特别……” 她俏脸微红,低埋在阮清羽的怀中,道:“起初,我还不敢确信,后来知道你和我一样都不是本地人,心里就更多了一丝希望。何况,你就住在青岩山下,天底下,会有那样巧合的事情吗?……” 程蝶轻轻拾起阮清羽的玉佩,带着一丝窃喜,欣喜道:“真正让我肯定一切的还是它,因为它总是带有一种特别的粉盒香,让你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被我一眼认出。” 说到动情处,程蝶搂他更紧。 她身体发间飘来淡淡的幽香,让阮清羽心动神驰,好不能自已,他却黯然道:“小蝶,你既认出了我,便一定知晓了我……”他顿了顿,继而道,“为何、还会这般对我念念不忘……难道,你不恨我么?……” 程蝶没有答话,如水明眸却潋滟着一汪柔情,像是对着自己的深心,轻喃道:“清羽,你相信缘份么?” 阮清羽道:“我相信,就在遇到你之后。” 程蝶道:“缘份有时来得那么突然,那么迅疾,在你出其不意的时候给了你那么大的惊喜……” 她话没有说完,阮清羽忽然截口道:“难道……不是惊吓吗?……” 程蝶噗哧一笑,嘟嘴道:“人家句句肺腑,你倒好,偏爱取笑人家!……” 她声如莺啼,吴侬软语,阮清羽只觉全身似已酥软,简直心醉魂销。 “纵然缘份来得没有理由,但我对你的喜欢却是明明白白。” 程蝶美眸深注地凝视着阮清羽的双眼,从那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在我家的小池园,初闻你的香味,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本领非常高强的姐姐。 爹爹生前在江湖中结怨甚多,每天想进程府杀他的人也很多,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轻易靠近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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