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沈西洲敲门而入,正好撞见虞月出婆娑的泪眼。 虞月出正在写字,她抬起头,有一瞬的失神和慌张。 良久,她回过神,拭去眼角的泪,将刚才用的信笺递给沈西洲:“送你。” 说完,她露出一个凄美的笑,人如迟迟好景,烟花雾霭中盛开的一簇虞美人,一谢花期,死别生离。 沈西洲接过信笺看去,笺上是两行清丽字迹:“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 言穷极而情未尽,人事音书两茫茫。 “西洲?”沈西洲被南桑打断回忆,“嗯?” 南桑搂过她的脖子,笑得没个正经:“走啦,我们等会儿去市中心吃饭,虞老师说她请客。” 虞月出跟着走过来,她的裙摆随着行走时的摆动,漾起丝碎涟漪,她笑着说:“一群疯丫头把我耳朵都叨累了,你躲在这倒是清净。” 她口里的疯丫头在她身后向沈西洲做鬼脸,沈西洲和她保持统一战线,深以为然:“我也怕她们叨我。” 南桑勃然变色,做出挟持她的动作:“叛徒落我手上了,姐妹们上!” 沈西洲心想:一群幼稚鬼,一群人说说笑笑地推她向外走。 虞月出独自走在她们后面,笑靥里不再有半年前的落寞。 她们渐渐长大,身边的人走走停停,时间紧逼,由不得人退后半步。 一行人散后已经很晚了,沈西洲回到家,刚洗完澡,连子茵就在卧室外敲门:“宝贝,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沈西洲转过椅子,“妈妈。” 连子茵端着一盘西瓜进来,她把盘子放到书桌上,坐到沈西洲床上:“宝贝,你的班主任是不是叫宋纾?” 沈西洲谨慎地回答:“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连子茵哪里看不出她的意思,她含糊道:“随便问问。” 沈西洲无语片刻,好言好语:“连女士,你问这件事的动机存疑。” 沈西洲初中三年都是由虞月出担任班主任,连子茵连人家是男是女都记不太清,现在突然关心她,难免令人警觉。 连子茵嘿嘿一笑:“此事说来话长。” …… 夜色沉寂,连子茵的讲述接近尾声,她伸个懒腰,打哈欠站起来:“好了,宝贝早点休息,我回去睡觉了。” 沈西洲将她送出卧室后,坐回书桌旁,纤长手指轻叩桌面。 良久,她翻出手机给宋纾发消息:“你常和阿姨提起我。” 一个句号,是斩钉截铁的肯定,容不得宋纾狡辩。 宋纾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听到特别关注提示音,她滑开屏幕,一眼看到沈西洲的消息,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到地板上。 宋老师:什么阿姨? 西洲:令堂。 宋老师:这个…… 宋老师:你听我狡辩 西洲:嗯? 隔着屏幕,宋纾都能想象到沈西洲温润眸子下的促狭,她做贼心虚地发一句回去:你怎么知道? 西洲:你是不是还和其他人提过我? 宋纾有些慌神,忐忑地回道:“只有一些,我妈妈、朋友、同校老师和同学,其他就没有了” 这“一些”还挺多,沈西洲找出耳机插上:“方便接电话?” “挺方便” 怕付桐年突然从房间里出来,宋纾光脚跑回卧室,她刚把耳机拿到手,沈西洲的电话拨进来。 “晚上好。”沈西洲的声音是湖光山色,柔和地淌进宋纾耳中。 “晚上好……”宋纾爬上被她冷落多时的床,抱着软枕懒散地靠在床头。 “我妈妈告诉我,后天阿姨会携你到我家中做客。”沈西洲的措辞有种书面语式的文雅。 宋纾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难怪付桐年让她把后天的时间空出来,她也没细问:“我妈妈没和我提过。” 沈西洲的语气倒是闲适:“我等你来。” ‘见家长’一个古旧的动宾短语莫名蹦出来,宋纾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想起一事,问道:“你妈妈和我妈妈认识?什么时候的事?” 沈西洲忍笑:“听故事吗?” “听啊~”宋纾调暗卧室光线,坐等她讲睡前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虞美人花语:死别生离与悲歌。 第一次接触“虞美人”是因为虞姬,一生哀美的绝色佳人。 第二次接触“虞美人”是因为李煜,多情后主的绝命悲词。
第27章 卜算子 连子茵与付桐年从小在同一个大院长大,她们十八岁那年,付家举家迁居到江南一带,随后不久,连家前往粤地谋求生计。 在那个通讯落后的时代,最初几年两家还有往来,后来彼此地址几经变更,渐渐断了联系。 前段时间付桐年来看望女儿,宋纾留她和自己小住几天。 宋纾一直计划养猫,苦于没时间去找,付桐年清闲,这段时间专往宠物街逛,帮她挑选一只合适的猫崽。 两天前,付桐年走进一家店,店里没什么人,店主正在招待一位客人。 “这只短毛您喜欢吗?” 小猫亲昵地在客人掌心蹭蹭,一点也不怯生。 “她太小了。”连子茵把手收回来,委婉拒绝:“等过段时间我再来看看。” “给我看看可以吗?”付桐年从她身后绕过来,稍稍俯身,向小猫伸出手,抚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连子茵看她,光晕在她因岁月的沉淀而更显优雅的侧脸上,连子茵呼吸加快,她轻轻上前,一如儿时,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抖得厉害:“桐年…是你吗?” 付桐年转过头,眼底的诧异与惊喜似青山上燃烧的花,迅疾盛大:“子茵,好久不见。” 兜兜转转小半辈子,她们等来相逢的一天。 连子菌邀请她到附近的茶餐厅吃下午茶,席间聊起这些年对方缺席的桩桩件件,最后无可避免地提及自己的孩子。 “纾纾应聘这里的高中教语文,我来是为了看她。” 连子菌自然地接话:“我二女儿正在上高中,她在哪里教书?会不会是同一所高中?” 她知道概率极低,依旧心怀期待。 付桐年倒没听宋纾讲过自己在哪所高中教书:“她没讲过,” 忽然,她想起宋纾常记挂在嘴边的一个学生,“不过我知道她班上有个叫沈西洲的学生,她很喜欢。” 她只是顺口补充几句,却见连子菌错愕地盯着她,半晌,字正腔圆地问:“三点水的沈,吹梦到西洲的西洲?” “对。”付桐年记得宋纾第一次向她介绍沈西洲时说的话:“妈妈,我教的班上有位学生的名字很浪漫,她叫沈西洲,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想到女儿评价一个人的名字用的形容词:浪漫。 付桐年轻轻摇头,笑意漫上眼底:“沈西洲,很浪漫的一个名字。” 连子茵的目光悄然落在别处,仿佛到达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时空。 “《西洲曲》是你教会我背的第一首诗,沈南风、沈西洲、沈相思,是我三个女儿的名字。” 两家失联前,付桐年寄给连子茵的最后一份礼物,是在南国新鲜摘下的一捧红豆,用包茶叶的方式封在牛皮纸中。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可惜这些话,付桐年再没机会亲口告诉她。 付桐年听得真切,死死扣住茶杯,她的掌心被烫得发疼,脸上渐渐浮现出宁静的哀恸。 良久,她才舒开表情:“名字取得很好听,要是过几天你有时间,我带纾纾登门拜访。”
“9号三个丫头都在家,我们可以一起用晚餐。” “好。”付桐年蓦然松开茶杯,原先淡白的掌心烫得通红,连子菌牵住她的手,温柔喟叹。 今春早早散场,离人来迟,唯有辜负了。 “妈妈和阿姨两小无猜,后来因为搬家失去联系,几天前,她们逛宠物店时认出彼此,我妈妈无意间得知你是我的老师,多问了阿姨几句。刚才她进我卧室和我谈了一会儿,所以我什么都知道。”沈西洲提炼出连子茵整段“发言”的精华,言简意赅地令人发指。 她哪里是在讲故事,分明是在概括总结。 宋纾被她开放式的结语搞得心虚,无暇顾及其他:“你知道什么了?” 沈西洲拖长尾音,偷笑:“我不说,你自己坦白。” 宋纾遽然想到一个词,特别符合沈西洲此刻的形象——泼皮无赖! “你说么~”宋纾的声音困住沈西洲的心,她缴械投降:“阿姨只是说你常提到我,具体是什么内容我不清楚,你要讲讲吗?” 宋纾怎么好意思告诉当事人那些话,她有样学样地耍赖:“你自己猜,我不说。” “好好好,那不说,要睡了吗?”沈西洲今夜的笑声总有几分妩媚,宋纾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她撩得耳朵发烫,她摸摸耳垂,小声:“我该睡了,你挂吧,晚安。” 沈西洲舍不得挂,哄她:“你挂。” 宋纾也舍不得:“你挂我就挂。” 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动,“嗯?为什么不想挂?” 宋纾没有回答,沈西洲拗不过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这样好不好,等你睡着我再挂。” 宋纾拉好被子,困意如潮,她习惯每晚和沈西洲道过晚安再入睡:“晚安,西洲。” “老师晚安。” 沈西洲往旁边侧身,从书架上抽出《漫长的告别》,她把书摊在桌上,从夹书签的那一页开始阅读,才看几页,宋纾平缓的呼吸声传入她的耳朵。 她挑一下右嘴角,往笔记本上添上摘抄: “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漫长的告别》 夜里雨声轰轰烈烈,穿林打叶,似在吟咏一曲来自旷古的战歌。 整座城市被雨水冲洗了两天,天刚放晴,暑气蛰伏。 付桐年坐在副驾驶座上,眺外边的景色,乔木直入云霄,满眼的郁郁青青。 “纾纾喜欢这里吗?” 宋纾不假思索:“喜欢,很喜欢。” 她不过在此地居住小半年,基本适应这里的气候和饮食习惯,偶尔听到本地人使用粤语,她才会恍觉自己身在异乡。 等红绿灯的间隙,她背了一首小诗。 “ 这是一座传奇的城市 千百种人穿行在白昼和黑夜 罪恶往前奔突 有的人被绑架,有的人被欺诈 有的人被强/奸,有的人被谋杀 它是妓/女哭花的半面妆 醉汉挥向妻女的拳脚 贫穷的在饥饿与疾病中死亡 纸醉金迷的日日在街头流浪 这是一座传奇的城市 我很喜欢她 温柔是它的底色 四季景久候归人 片瓦寸墙也能安家 骄阳下彩虹旗悬挂 自由从未被谁锁入囚牢 古老的故事仍在传唱 茶香袅漫,雅音未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6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