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缓缓走到陈洛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想要让我知道你们家以前那点儿烂事……”
☆、帮我拍张照片啊……
有道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最终还是没去成,因为我刚跟在陈洛后面准备动身,阿遥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喂……小十啊,你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晕晕乎乎,像是喝多了酒。我看了眼背对着我僵立的陈洛,若无其事地安抚她,“遥遥,我,我在外面找工作啊,我要赚钱养家啊。” “赚他娘的什么钱,养什么家?你有家嘛你?啊?哈,说得跟真的似的……”这呓语般的声音过后是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我心往下沉了沉,“遥遥,你在哪?” 陈洛转身往我这里走了几步,神色焦急,被我一个噤声的手势制止了。 那边很久没有声响,我揪紧衣服下摆,心慌意乱,“遥遥,你在哪啊?你说话,别不理我。” 许久,我听到一声叹息,“小十,我感觉好难受啊。”那声音飘渺空灵,满满的颓然,“你说人啊活着那么累,为什么不能放弃呢。” 我攥着手机,握紧了这小东西,感觉用了快两年的老旧手机壳都能被我掐出个手印子。深呼了一口气,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我还活着。” “陈舒遥,你别把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当成耳旁风!” “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啪嗒一声,电话挂掉了。我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以及刚刚自作主张把这通电话按掉的大拇指,眼前发黑,但我还是尽力抬头冲陈洛笑笑,“你也看到了,你姐姐现在被一点儿小麻烦缠住了,我得去找她。” 他双眸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得通红,哽咽着点了点头。 阿遥是不会随便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的,他连个女孩子都不如,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对姐弟可以差别那么大。 走出巷子之前,我还回头,恶趣味地调侃他,“陈洛,你看你这么个窝囊废,你不觉得你和你姐姐你俩的性别该换一换嘛?” 他垂着头,抬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子。人太瘦,衣衫挂在他身上就显得空空荡荡,我生平最见不惯男人这种窝囊相,于是心头火起,嘴上也不留余地愈发刻薄,“有像陈舒遥那么好的一个姐姐,你不应该天天在家里感恩戴德吗?怎么一天天地就知道作死?” “真给你姐姐丢脸,以后别来找我了,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我冲他扬了扬拳头,快步走了出去,不去看身后这人到底成个什么鬼样子。 踏出那个小巷子,我快步奔跑在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大路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感几乎要将我胸腔填满,我迫切想要见到她,哪怕只是道声歉,毕竟我刚才实在是太冲动也太敏感了。 推开家门之前,那双手都直接抖成了帕金森,像是六七年前那个决定我命运的时刻。 钥匙抖啊抖,戳了好几下才捅进钥匙孔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心怀不轨,想要对这扇门酱酱酿酿…… 屋里面散落了一地衣裙,从门口到阳台,各式各样,是阿遥这两年多以来的全部库存。我顾不上收拾这些,直接奔了阳台。 阳台门被反锁着,然而这栋公寓实在太老,这门锁也锈得不成样子。所以我用力推了好几下,硬生生把这锁给弄坏了,然后我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我的阿遥。 虽然开门的那一瞬间,进入我鼻腔的不是玫瑰清香,而是一股刺鼻的劣质香烟味。 一个月之前的林烟十兴许觉得吸点儿二手烟没什么,可清心寡欲了一个月的林烟十此刻觉得这味道简直要命。我遭不住,捶着胸跪倒在地剧烈干咳着,阿遥就坐在窗台底下,两指夹着那支烟冲我痴痴地笑。 “陈舒遥!你他娘的今天又犯什么浑!”等好不容易缓过来那股难受劲,我一把冲过去将那根烟从她手里拽出来,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灭那点微弱火星。 阿遥披头散发,那双玉手轻轻抬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多情似水的黑眸望着我,却是笑靥如花,“小十,你不就是喜欢这样嘛?”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而出,“什么喜欢这样,我明明那么听你的话,我都把抽了三四年的烟戒掉了!我他喵的这几个星期我连酒都没喝过!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你是想掩饰什么呢?是心虚了吗?嗯?林烟十? 我听见夏石溪凑近我耳边,轻笑着问我。 一大段话吼到最后我的声调都止不住地颤抖,最后几个尾音已经根本听不清楚。阿遥就坐在地上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真可笑,明明此刻正在被我俯视的是她,我却觉得被完全碾压的是我自己。 “哈,你说够了嘛?”那条手臂软软垂下,我听见阿遥缓缓道。 有什么东西,轻轻敲在那颗赤红心脏上,敲一下就掉下来点儿什么东西,我眼睁睁看着阿遥缓缓站起来,凑近,黑眸潋滟,却没什么感情。 “啪——” 这声响那么大,那么清脆,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灰色鸟。我捂着肿胀发热的右脸,头不自然地偏着,目光呆滞——这是我第一次被打,被打脸。 温热又冰冷的玉指又抚上来,把我的脸轻轻转过去,正对着那双眼。她知道我从来不会生气,所以肆无忌惮。 “小十,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我听见阿遥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她踮起脚,那张漂亮的脸贴过来,光滑细腻的面颊蹭了蹭我刚被打红的脸,凉而滑,轻轻松松就缓解了那股热辣。我听见她在我耳边喃喃,“小十,你帮我拍张照吧。” 不顾我茫然瞪大的眼睛,阿遥放开我,缓缓退后,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伸展双臂,摆了一个妖娆的姿势,懒懒睨我,神情慵懒又放松,“怎么,难道我不配吗?” 难道……我不配嘛? “怎么?不想帮我拍?”夏石溪坐在院里那把藤椅上,拿着一根木簪子在手里把玩,眼睛却睨向我。夏日的阳光透过枣树枝叶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放松,像只餍足的猫。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个没怎么见过的玩意,战战兢兢,就怕一不小心磕着碰着,毕竟这玩意看着就比我值钱啊。 “石溪姐,我不是不想帮你拍,可我不会啊……”我快要急哭了,夏石溪轻轻笑了笑,似乎见我犯蠢是件很好玩的事。“这样啊,过来,我教你。” 我不敢动,她就站起来,扭腰款款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再款款走回去,每一步都是仪态万千,优雅妩媚。 那个下午她离我这样近,一点一点很耐心地教我拍出很美很漂亮的照片,我笨手笨脚她也不嫌弃,最多会在我实在蠢透了的时候拍拍我的后脑勺。 而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一个下午我们浪费掉的不是胶卷,是钞票。 那样的,会手把手耐心教我做一样事的,嘴角噙着慵懒笑意的夏石溪似乎也只存在了那么一个下午,后来,后来她又变回原样,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冷不淡。帮她拍张照片,似乎就是我们唯一的羁绊了。 所以我有什么好?值得别人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小十,你同意吗?” 思绪回魂,阿遥抱胸静静地看着我,我眼一闭,心一横,咬牙道,“好,拍就拍,到时候拍出来不好看可别怪我。” “没事,我相信你。”阿遥眯了眯眼,手臂放下来,透着点儿狡黠。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上是一件正红色及踝旗袍——我们初见时她穿的那一件。 太阳掉进地底里,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掉了,空气中残存余热,我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农奴翻身把歌唱
磨磨蹭蹭打开手机相机的时候,阿遥似乎是嫌热,解了一粒盘扣,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来。 “好了没,你快点哦。”她撑着头笑盈盈看着我,故意掐尖了嗓子,这装出来的娇媚却勾人得很,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她矫揉做作。 “就来~——”我抖了个戏腔,阿遥哆嗦一下,想是被我吓得不轻。 见我准备就绪,她在木椅上坐好,微斜着身子,漂亮的茶色眸睨过来,“快点哦,我很相信小十的实力呢。”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其实如果阿遥能够再有耐心一点儿,我想对她说,永远不要相信我,我是个灾星。 你看,还是个受精卵的时候就让母族蒙羞,来到人世的时候克死生母,眼见好不容易生活有了起色,夏石溪和阿婆又被我连累,去天上见了耶稣。 天煞孤星的命,谁和她走得近谁倒霉。
我刚满六周岁的小表妹被这话浸淫已久,这小闺女儿天真无邪,从我舅妈那听到这话转头又跑来问我,“小十姐姐,什么叫天煞孤星啊?” 我蹲下身把她抱起来,柔声哄她,“囡囡不要问这个,听你妈妈的话就行了哈。” 那之后的某一天,在邻家小孩抓了一块烂泥砸到我身上,而其他小孩一哄而笑,没有人为我解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地方已经容不下我了。 几年之后,从各个场子辗转回到空荡昏暗的出租屋,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躺下时,我总要睁开眼望着灰暗破败的天花板——看上面陈年堆积的各种油烟污垢缓缓变幻出各种形状。 骷髅们相拥而舞,蝙蝠在昏暗角落里窥伺整个房间,有小精灵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故意压低了嗓音不让我听清楚却又时刻彰显自己的存在,你看,可怜又可气。 偶尔,我能看到夏石溪懒懒垂着眸,手里拿一把桃木梳,另只手把起阿婆灰白稀疏的头发,缓缓地,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最后两手灵巧翻动,在阿婆脑后盘出一个小髻。 我开始抽烟,酗酒,就为了晚上能窃得一宿安眠。狭小而昏暗的房间里充满污浊的空气,地上到处散落着酒瓶子。烟雾缭绕中,夏石溪透过这浑浊的蓝灰色,懒懒睨我。 恍惚间她还是穿着那件正红色旗袍,从青石板路的尽头向我款款走来。 走到我跟前伸出柔软细白的手拉住我,“烟十,我带你回家。” 我眼前渐渐模糊不清,甚至连在我眼前的阿遥都看不清楚——即使我确信,我两眼视力都好得很。 照片最后当然没拍成。 夜晚凉风拂过乌黑发梢,她背后是灯火万千,一对茶色眼眸微阖,慵懒而妩媚。美人与美景,不知是景衬人,还是人衬活了这景。 可惜一切毁在我那惨绝人寰的摄影技术上。 这几年的潦倒漂泊,我早就忘了当初夏石溪的悉心教导,那一幕幕画面包括手执相机的感觉,早已随着时光化作飞灰了。 拍到最后阿遥嫌累,压根不想动弹,只坐在阳台的木椅上,右手支着额懒懒看我拿着手机对着她比来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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