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下那颗小石子被白色凉鞋踢来踢去，许久，赵久笙垂眸哼了一声，“我这不是在攒钱嘛！”
“就靠你在这给别人发传单这样一天几十几十的攒啊？这什么时候才到头？”
我这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小姑娘的敏感点，然后她一把掀开帽兜，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蘑菇头脑袋，接着抬起头，冲我张开嘴。
于是那之后的半个小时，我就听她长篇大论从各个方面论述了此事的可行性。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和刚才的木讷小白兔判若两人，我甚至怀疑她在大学的时候很有可能是辩论队的。
——然后四五个月后她亲自证实了我这个猜测。
让我们把目光重新聚焦回来，这半个小时不仅为我们以后的革命友谊打下了基础，而且让我发现了赵久笙这个小姑娘的经商头脑。
更何况，她说的是要开一家照相馆，是拍照，简直无巧不成书。
我的心开始痒痒，因此我当即向她抛出了橄榄枝，“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她显然有些困惑，于是我耐下心跟她解释，“我可以提供资金，大概有十万，我们可以合作，开一家照相馆。”
“姐姐，你莫不是有病吧，这是十万块钱，不是一张白纸。何况我们才认识多久，你知道我是谁嘛？”
赵久笙不是二傻子，所以她朝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只当我是在空口放屁。
很快，天渐渐放晴了，赵久笙抱着传单，理都没理我就没入了人海。而我在屋檐下站了会儿，看着地上深深浅浅的水洼，突然觉得人生有了意义。
赵久笙不了解我，如果她了解我就能知道，林烟十本质上是一块被人嚼烂了的口香糖——一旦黏上再想铲除就要废掉九牛二虎之力。
但也许只是因为我那段时间太过空虚抑或只是因为我钱多了没地使（bushi）。
那之后我对她死缠烂打了一段时间，直到赵久笙正式毕业，简历漫天投出去，广撒网后无鱼上钩，最后她只得回头答应了我的提议。
但等到正式谈合同的时候，我们又差点儿谈崩了——理由很简单，我想成为这家照相馆的正式员工，而不是只单单做个投资人，躺那里混吃等死。
这种人生毫无价值，我坚决反对再让自己生活陷入到一汪沉潭里。
而赵久笙拒绝我做摄影师的理由也很简单，“你不是摄影专业出来的，也没有相关拍摄经验，我凭什么允许你来给我的客人们拍照？自砸招牌嘛？”
我们那天争论了好久，最后吵得我脸红脖子粗，赵久笙还是优哉游哉地看着我。直到我一把将手机啪地一声拍到到她面前的桌子上，
“我说我可以我就是可以！”
“别跟我说这些，你证明给我……这张照片是你拍的？”赵久笙的眼神变了几变，我一时间还没搞懂她的意思，“什么照片？”
“就是这张！”她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指着亮起的手机屏幕给我看，“就这张，你的手机屏保！”
我看着因为刚才我的一系列骚操作而亮起的手机屏幕，闭上嘴保持沉默。
“这个女人好漂亮啊，拍得也好……”赵久笙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不想再听了，自此之后她总算松口，同意我成为摄影师——前提是要经过一年的实习期。
为此她还特意联系了她的某位学姐，给我报了个摄影班。
然后磕磕绊绊地，“十笙照相馆”从最初一棵小幼苗慢慢长成了能帮我们遮阳挡雨还能结果的大树。对此，我表示非常满意。
咳，再让我们回神，回到现实中来。
刚买的顶奢小电驴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十笙照相馆”的艺术木牌匾进入我的视线的时候，我瞟了一眼手机，发现从家到这里只用了十五分钟。
真真是顶好的~
所以我进门的时候也是喜气洋洋，“久笙小宝贝，你看我买的小电驴快不快~”
下一秒我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我看到屋子里多了一个女人，赵久笙抱着她自个儿刚刚两岁的女儿，朝我努努嘴，“喏，来活了，交给你了。”
那个女人从木椅上缓缓站起身，复古红的礼服裙摇曳生姿，她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米兰，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番外—五年后的生活2
你知道的，我在照相馆工作，在这里工作的唯一好处是能肆无忌惮地和各类小姐姐打交道。她们有的鲜嫩如枝头翠叶，有的嘛，就是日落时最后一抹残阳。
在镜头里她们无一例外地都是被上帝亲吻过的小天使。
但我五年来第一次见到米兰这样的女人——漂亮不足，魅力有余。虽然笑起来时眼角出现的细纹昭示着主人已不再年轻，但以我挑剔的眼光看去，那姣好的身段与由内而外散发的成熟女人的气质还是很勾人。
这样的女人……啧啧啧，若是我再年轻个几岁，恐怕也要忍不住大胆去追求她一下。
但我此刻只是放下包，调整表情绽放出一个模式化的笑容，走过去伸出手和她相握，“你好，我叫林烟十，很高兴见到你。”
赵久笙抱着她家的大胖娃娃从我们身旁悄咪咪离开了，在我还没来得及了解眼前状况的时候。
眼前的女人笑容清浅，她缓缓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并着腿，端庄而不显拘谨——像是炉膛里被灰烬刻意压制着燃烧的火星，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个奇怪的比喻。
我沏了杯花茶，放到她手边的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了。米兰端了茶，红唇印在白瓷杯上浅尝一口，然后她突然抬头冲我微笑，“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最起码我不讨厌。”
她慢慢放下茶杯，染着大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在杯沿上——那里有一抹红色，灼灼落入人眼。而我只听她接着道，“而且你长得，也很合我心意。”
这话在她唇间把玩良久，一出口就透露出些别的意味。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我呛了一下，险些握不住手里捧着的茶杯。
如果是五年前，我估计还真以为她这话只是简单的赞誉。但很抱歉如今的林烟十也算得上一只小狐狸，所以我放下茶杯，打着哈哈，“嗯，感谢你的不讨厌，你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米兰笑了笑，兴许是笑我的敷衍——而我不经意间又看到了她眼角冒出来的细纹。
总之一个下午我们各怀心思，我在那里调整灯光和机器，和我们照相馆合作的化妆师潇潇帮米兰整理衣服重新化妆。直到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她站到镜头面前，我们才遥遥对视。
哦，忘了说，虽然我林烟十总是糊里糊涂，但莫名其妙接了单后我还是“及时”地炮轰了赵久笙。虽然她现在老想着沉溺于天伦之乐，但为了我们这点儿生计还是苦兮兮地挤出时间给我介绍了下米兰这个人。
然后我就知道了，正在灯光下和我对视的这个女人，是个退休多年的模特。
其实多少也能看出来，普通人面对灯光和镜头时总会露怯，躲躲闪闪要废掉不少时间和底片才能拍出像样的正片。米兰不是，她从一开始就大大方方，在镜头前毫不顾忌地全方位展现独属于自己的魅力。
这种人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我那时候就知道，她们合该生活在万众瞩目下，而不是偏居一隅，让自己被时光的浮灰层层湮没。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很乏味，我只需要稍微调整机位，并在恰当的时刻按下快门。即便只进行如此简单的操作，拍出来的照片也算得上上等。
米兰的表现简直完美，而我最中意的莫过于她其中一个动作——她向天高抬起一条手臂，微微偏过头，红衫悄然滑落，露出的藕粉色手臂与红唇若即若离，小而尖的红舌轻轻伸出来，似乎在勾引着人上前品尝品尝。她睨着眼，对着镜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恰似一条美艳而又携带剧毒的花斑蛇。
那一瞬间仿若故人，我面无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似乎出卖了我，它提醒着旁人，我那心里非是古井无波。
事毕，我一共给米兰拍了大概五十张照片。她托着脸坐在电脑前挑挑拣拣，最后皱眉从中选出了大概十张让我装裱好送到她门上。
“你拍的每一张都那么好，实在很难抉择，早知道我就换一间大房子了。”她这话里带了点儿撒娇的意味，若是一个豆蔻少女用这种语气说话只怕我的心早就化成了一滩水。可很遗憾米兰小姐年龄有点儿大，说这种话让人听着属实有些别扭。
但她夸了我，我也并不讨厌一个大手笔的女人，所以我还是很真诚道，“衷心感谢您的夸奖，我们会为您提供更好的服务的。”
哪知这种套话突然让她眼前一亮，“哦？是吗？哪种服务？”她微微贴近我，手指伸过来抚上我的脸，我躲闪不及往后直接撞在了桌子上，当即令我痛呼出声。
“小十姐，怎么回事呀？”潇潇在外间担忧道，听她的脚步声似乎正在往这边赶。我瞪了米兰一眼，扬声冲外面道，“没什么事，我不小心把一个东西碰倒了。”
潇潇听了这话也放下心，“那小十姐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那边还有客人约妆呢！”
“嗯，好，你有事就先走吧。”
于是乎并不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米兰两个人。我瘫在椅子上揉着被撞到的腰，她就坐下来托腮盯着我看，“你为什么要把她支走呢？难不成你也对我有意思？”
我懒得理会她，转身打开修图软件开始给刚才那十张照片修图。
其余照片既然客人不要那我也没必要留着，于是我粗略扫过去，在那张我很喜欢而她没选的照片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敲了几下键盘，将其他照片都扔进了回收站。
“哦？你喜欢这一张？”米兰的视力很好，所以她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但我没理她，她也不烦，坐在那自顾自地打开小镜子补妆。
人在专心致志做某样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逃窜得很快。等我伸了个懒腰从屏幕前抬起头，屋里面的色调已经全然变成了暖黄色，像是被什么人悄咪咪加了个怀旧滤镜。
米兰已经不在这间小屋子里了，我想当然地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于是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拿着个大搪瓷缸子很惬意地溜溜达达往外走。
“呀，你工作搞完了出来啦。”我没想到米兰没走，相反她很悠哉地坐在我们店里那张新买的沙发上，正拿着我先前放在书架上的一本杂志在看。见我出来她还朝我招了招手，像是她才是这家店的正牌女主人。
等等，我瞄到她正在看的杂志，反应过来激动地差点端不稳手里的大茶缸子，“你你你，赶紧给我放下！”
米兰哈哈笑起来，见我要过去强抢直接识时务地将那本杂志合上放回原位。我拍了拍胸口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她憋着笑问我，“原来，你喜欢的都是那种女人啊~”
我赶忙双手合十放在嘴边，“姐姐呀，你不要再笑了行不行，你看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好女青年，我看点涩·情杂志难道还有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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