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勇脸色巨变,额角的青筋也陡然爆了起来。宋端的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挪到了抵在孟羡舒脖子的刀尖上,手腕也绷了起来,随时等着出手。 程勇的母亲,这位身患肺癌晚期的老人什么多余话都没有说,什么大道理都没有讲,只是默默地从粉黛花海的背后走出来,用同样一把刀毅然决然地抵在了自己脖子上,声音却非常悲弱:“大勇啊,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阿妈没有教过你大道理,但也没有教过你杀人,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背不起这样的罪孽啊……大勇,你真的是鬼迷了心窍,连这些事情都不懂了吗……” 林西陵是按照段汀栖的未卜先知,在山脚下截住陆钦河才带程勇母亲一起上来的。也是照段汀栖的未卜先知,从程勇母亲的腰间取下了她私下藏起来的真水果刀,换了把造型极真的道具上去的。 所以尽管这种事未必瞒着程勇的母亲就是好,但万不得已擅自请动了她,站在段汀栖的立场是有私的。 只是这会儿悬崖上并没见余棠的身影,也不知道段汀栖去了哪里,只有大风在猎猎作响。 程勇的情绪忽然到了崩溃的边缘,整只手都颤抖了起来,但仍旧牢牢刺着孟羡舒,“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在逼我……为什么都要逼我……啊!!!” 程勇母亲忽然双膝跪地,扔了道具刀,对着一整车的方向狠狠地磕头砸地,额头的鲜血和着蜿蜒纵横的眼泪一起往下流,“我说不动你……阿妈说不动你了……我也有罪啊,我有罪啊……二十多条人命,我几辈子都还不起啊……” 程勇彻底崩溃了,看着老母亲的方向眼泪哗哗地自己奔涌而出,剧烈地摇着头,手抖得不像样子。 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怎么选择。 所以孟羡舒的眼神和宋端的身形同时动了,就是现在! 凝重的雨滴落了下来,耳边有尖锐的风声掠过,程勇恍神的一瞬间,手里的刀被宋端挑飞,他整个人下意识带着孟羡舒扑出了车厢! 咔哒! 一声穿过所有人耳膜的轻响后,整辆车失去平衡朝悬崖下翻了下去! 与此同时,余棠近在咫尺的身影一跃而起,毫不犹豫地够着大巴一同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第30章 麻烦精 这世上并不存在那种从悬崖上跳下去跟飞一样的轻功,更何况余棠的武功路子也不是脚底下那一褂的。 所以眼见她跟燕子一样掠下去后,现场所有人立马从外围扑了上来,只有宋端稳稳压制住了程勇,并在第一时间大声提醒:“不用开枪!” 脚底下的高韧性锁带像游蛇一样急速朝悬崖下滑动,刑侦队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声大吼:“挂锁,挂锁!快给我拉,赶紧拉住,拉住!!” 陆钦河到底不是普通人,第一个蹿到悬崖边朝下看,八百米的高崖深不见底,半空还起了薄雾,但大巴车已经在相隔三十米的地方被挂锁稳稳勾住了。他心瞬间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快要不跳了,因为余棠不见了! 扑上来的刑警迅速接手程勇后,宋端也赶到了悬崖边,看了一眼后脸色忽然难看起来。 她刚才就一直知道余棠在旁边……但是这混蛋玩意儿,没这么没用吧。 山崖周围短暂的一片寂静,就在陆钦河已经要下令快速搜索崖底的时候,脚底下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挪动摩挲声……那声音,是在大巴车的背遮处! 余棠单手挂在极窄的车窗侧棱上,从车身后面露出了脸。 “混账东……”陆钦河几乎要骂她了,又连忙冲旁边的刑侦队长吼:“赶紧再拿一幅穿戴式套索来,快点!” 市局的刑侦队长一直是现场的总指挥和总调度,平时在任务现场也鲜少被什么人指挥,这会儿却被陆钦河指挥地分外服帖。 简直了,他跟陆钦河请求协助过多次,当然知道中控局那些人的能力,还是第一次差点儿搞出这种要命的事。 “快点!拿套索来!” 但他还不知道这会儿艰难扒着车窗的人跟段家的特殊关系,要是知道了可能会心肌梗塞地比陆钦河还要厉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异变陡生! 刘仪伟的安全索还没扔下去,一股极细的小风忽然从身边不远处射向了余棠的手,那是一枚飞刀! 余棠在眨眼间就避无可避地松了手,紧紧贴着崖壁坠了下去! 陆钦河目呲欲裂,转头暴怒:“是什么人混进来了?!给我抓起来!” 接二连三的变故震得现场所有人都不由发懵,朝余棠掷出飞刀的小个子已经第一时间蹿了出去,但陆钦河带来的人反应很快,紧随其后,立刻追捕了上去。 宋端也一把拽过了绳索,刚要往下跳,就模模糊糊见余棠坠下二十米后,又好像被一团凭空出现的黑影给接住了。 …… 她和陆钦河同时定睛一看,那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黑影和长在峭壁的树,那是一个人,名字叫段汀栖。 陆钦河愣了愣,忽然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破口大骂:“混蛋!” “……”宋端要往下跳的架势收了回来,一把扔了刚刚攥过来的套索,偏头瞧了一眼旁边心脏好像不怎么好的老局长后,闲散地回头走了。
余棠在下坠的第一时间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刀,一路电花火石地卡着崖壁卸力。突然落入一个香喷喷的柔软怀抱时,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段汀栖却安然打量了一眼她总体完好的四肢后,闲话一样地唠嗑道:“就知道没我兜着,你今天就得凉。” “……”余棠在她怀里反应了两秒,抬头说:“刚才……” “看到了,是车库那天的小个子脱衣男,上面有陆局在。” 段汀栖悄悄抬手摸了摸心口,其实在余棠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她心跳得非常快,那是种没来由的惊悸。 崖上的人已经开始全力把大巴往上拉,余棠终于平复下来,收回视线,开启正常思维地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山崖内部有一条盘旋向上的山路,通着崖壁上一个山洞,我从里面走上来的。” 余棠:“……你是认真的吗?” 段汀栖:“假的,我是攀岩高手。” “……”每次只要涉及到身手的问题,这人就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像样的人话。余棠索性目光下移,看了眼段汀栖腰上的锁扣,问:“这连的哪里?” “景区自用的巡逻直升机,平时低空飞行不需要报备。刚才怕惊动程勇,还没升起来呢。”段汀栖想起来地一捞余棠腰,“所以你还不抱紧点儿。” 余棠手上分毫未损的薄刀转瞬消失,环臂扣住了段汀栖的背脊。 只是,这个姿势……她视线自然下挪,触觉和视觉神经同时给大脑传回信号后——身体出于某种原因不动声色地稍微挪了挪。 段汀栖却忽然似笑非笑地格外把她往怀里一兜,眼皮儿戏谑地往下一垂,“躲什么躲,你有的我没有吗?” 余棠:“……” 段汀栖又格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圈,嚣张地啧了一声,小声揶揄她:“就你这样儿的,我十六就有了。” “……”余棠虽然自觉是个脾气不错的人,但日常也得看对象,像段汀栖这么光明正大在耳边挑衅这种事的……她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成了,别瞎动,直升机马上就飞起来了。”段汀栖接住上面扔下来的套索,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嫌重地把脑袋往余棠肩窝上一耷,靠在她肩上把套索从背后扣好,然后将活扣跟自己腰上的连在了一起。 她边做这些的时候还边念经:“你就好好反思一下,怎么今天就搅和进这种事儿来了。回头老头打开电视一看,还当咱俩儿偷偷来箭竹山玩儿呢,刚巧撞到这种破事儿被曝光。” 余棠:“……” 好像今天心情真的莫名不错,段汀栖做完这些又唠完一火车废话后,还笑着靠在余棠耳边小声说了句:“麻烦精。” “……” 直升机已经起飞到了合适的位置和高度,正在收线,头顶传来低低的轰鸣声。无言以对了半会儿的余棠抬头瞧了一眼这种程度的花费,想了想,务实问:“咱家以后还吃得起鱼吗?” “瞧你操心的,这是我负责的事情,你安心完成你负责的事情就行。”段汀栖前半句还说得很有气势,后半句厚颜无耻地转道:“大不了吃不起了,我们最近就常去老头那儿蹭。” “……”余棠真的不熟悉她这种没来由的心情风暴,因为段汀栖平时……真的不是这个话风。 直升机将两人吊了起来,缓缓上升。狂风在整个山崖间巡回呼啸,随之而来的细雨却是淅淅沥沥的,并没有一盆浇下。 崖上所有人都行了行注目礼,但这两人扑头灰面,没一个光鲜亮丽的。 段汀栖还心想得亏没人穿裙子,要不这场景吹得飘飘欲仙,跟一帮人在南天门搞聚会似的。 刘仪伟又指挥起众人该干什么赶紧干什么,段汀栖则是解开锁扣的第一时间就似笑非笑地一抬头,冲陆钦河笑道:“陆局,这种程度的任务都没有高额奖金吗?” 陆钦河:“……” 她就安然站在余棠旁边,这句话说得自然极了,就好像是任何一个正常关心爱人劳动所得的妻子。 余棠心里忽然有点微妙的感受,轻轻看了段汀栖一眼。所谓的“家属”的这种名义真的很奇妙,它会让两个本来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衍变成怎样的亲密都不为过。 陆钦河不知道想哪儿去了,竟然有些同情地瞅了余棠一眼,看向段汀栖:“平时家里都是你管账?” “是啊。”段汀栖笑了起来,摸出一包纸,自然而然地拉过余棠,给她擦脸上刚才沾染的一些土,“她要是没奖金的话,这个月就没零花。” …… 这土被风一吹,反而有一些落进了眼睛里,余棠被灰碜得有点难受,忍不住眨了眨眼。 段汀栖有点诧异,悄悄拉了她一下:“你怎么这么关键的时候还卖萌呢?我们正要钱呢。” 余棠:“……”有点气。 陆钦河算是看明白点了,吹胡子瞪了段汀栖一眼,先转脚帮刘仪伟善后现场去了。 宋端在从崖边返回后,弯腰捡回了刚刚扔下的打火机,烟和钥匙,最后把拉出脖子的戒指又从衣领放了回去。 其实崖上的人看她的表情都有些微异,但现场只有孟羡舒和余棠知道宋端刚才并不是棒槌和莽夫,她大学其实主修心理学,后来转了教育心理,是知道谈判的基本常识的,也具备跟罪犯博弈的心理分析能力。 而宋端也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坦然接受了一部分异样眼光和情绪洗礼后,目不斜视地捡起了最后一包纸。 孟羡舒在不远的地方同样捡起了自己的东西,并没有看她,而是嘱咐周刘云:“刚刚拍的暂时不能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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