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棠低眼认真想了一会儿后,抬头。 段汀栖刚准备好好听的时候,她说:“很多。” “……”段汀栖忽然拽着她的帽绳拉扯了一下,“所以你是回国来避难的是吧?” 余棠竟然笑了:“江鲤也说我是被遣送回国的难民。” 段汀栖瞟着她不说话了,余棠仍旧微微笑着问:“你既然都查到了这个人,没有查过我吗?” 气氛忽然安静了两秒,段汀栖穿过两棵斑驳的树影后,清晰地说:“没有。” 余棠也不意外,只是跟她并排走着,“那是因为我也没什么好查的,我自己跟你简单说说吧。我是很小的时候被我爸托孤给我师父的,我师父是棣花以前那个国企化工大厂的技术总工,但他十年前跟我十三个叔伯一起死在了一场化工厂爆炸中,之后我就去法国上学了。” 她说得非常简单平静,段汀栖的心里却忽然升起了非常微妙的感受,因为一场爆炸几乎要了余棠几乎所有亲人的命,哪怕是事过多年后的旁听者,也理应会有几分波澜。 不过余棠这个人竟然是出国上了十年学,这种情况听起来……啧。 段汀栖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仍旧肿着的手肘和腕部,“真的是特意出去上学的,不是什么仇杀或者被仇杀追去的?” “我师父他们是被一把火烧没的,能牵扯到什么仇杀。”余棠脸上的表情分毫未变,甚至眼尾还一波三折地牵了一下,笑意惑人的:“按正常情况修完博士需要八年,我因为一些事情的间歇性耽搁,所以用了十年,多花了两年。” 段汀栖:“……” 她之前一直觉着自己入手了余棠“这支毒股”,怎么看都有点儿亏,脱手也不能止损那种,所以只能等她自己跌停。 然而——这人在学历上竟然还是博士学位的,这是什么东西……认真的吗? 余棠好像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偏头笑了下,“我修的是冷门专业,博士出身也不能知识变现,所以难民还是一样难民,靠你养也还是一样得靠你养。”她最后一句好像是故意的,说得非常轻。 “……”尽管清楚她有些东西还是不愿意提,但段汀栖已经非常意外她能主动说出今天这些话,所以心思轻巧地将余棠的帽绳又扯回原位,嘴上恢复了没个正形的样子,“那走吧,难民,以后每个月都可以从我这儿领救济金。” 余棠笑了笑,撑高了伞,跟她走近了一些。 段汀栖上车后重新拉过余棠的整条右手臂端详了一遍,而且她的手指非常轻巧精准地在余棠手腕的地方搭了片刻,就好像在诊脉一样。 余棠挑挑眉,倒是没多想。 然而一个小时后,她就被开车拉到了熟悉的附属二院,并且就诊在了今天义务加班的林西陵医生面前。 林西陵没在正式上班的日子里头发松松披着,显得更加温柔不可方物,然而温柔的林医生大致查看了一下余棠半边身体的碰撞擦伤后,按着她的手肘问:“这整个半边撞的是吧?” 确实是撞的,因为两次坠落的不可抗力,但余棠觉着没啥大事儿,在她眼里自己完全可以回去洗个澡就上床睡觉了。林西陵却说:“去做个全身的外普检和造影。” 余棠非常诧异:“……有这个,必要吗?” 这会让她觉着自己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内伤。 林西陵招牌营业式的笑眯眯又挂到了脸上:“这是我作为医生的专业判断,请你乖乖配合。” 余棠:“……” 段汀栖什么都没说,把她一牵就走,而且这会儿对钱的热情也好像降格成了手纸,可以随便扔进厕所一样不用节约。不仅严格执行了林西陵的医嘱各个检查科顺着跑,甚至有些平常大致重叠的项目也照做不误,全面搞完了核磁,CT和造影。 余棠其实有些懵逼,搞完后还很累,再见到林西陵时甚至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老觉着这个温柔医生哪里有什么问题,要不然段汀栖没有道理会对她有这种程度的盲目信服? 林西陵刚接了一个安排不过来的急诊,随口吩咐身边的一个小新人:“你联系一下那些科室,让他们把余棠的片子加急送下来,现在就要。” 小新人立刻照办,风风火火地挂断电话后还语气迅速地说:“你们稍等一下,我要过去跟林老师这床急诊,一会儿等片子送下来,马上和她一起过来!” 段汀栖挑挑眉,通常懒得完全掀开看人的眼皮儿一撩,在小新人脸上游走两遍后,点点头。 卢为立即跑向了林西陵的方向,刚才那车送进来的情况是什么她还没弄清,只是见林西陵罕见地拉上了帘子。她也没多想,边快速掏出笔记本边掀开布帘:“林老……” 这句林老师戛然而止,卢为啪地一声将帘子放下,在原地一脸空白了两秒后,又忽然想起什么地……脸色诡异地迟迟地挪了进去。 里面的床上是一个……自己某方面玩脱了的男性急诊患者。 林西陵正没什么表情地捏着病人肿胀的海绵体问话,见卢为又自己进来了还有些意外,笑着看了她一眼,“不习惯可以慢慢来,为什么又进来了?” 这是急诊科今年分配来的新人,划到了她手下,表现却意外的不错。因为急诊科带新人历来是在钻头上磨塑料,简直让人头疼,林西陵之前就跟段汀栖担忧过不知道今年又会分来个什么破小孩儿。 因为去年分配来的是个哭包,抽个积液,针扎不进去就哭,扎进去了也哭,最后搞得自己都崩溃不敢下手了……而前年是个很有心思的小姑娘,不仅爱自己拿主意坑导师,还动不动就以她浅薄的见解去度别人,搞得整个科室都乌烟瘴气,戾气莫名。 而大前年……林西陵为人师表地教了一年不说,到最后还教出个怨偶来,小姑娘不满意自己一直是个打杂的,一年了连手术室的门都进不去,索性最后找关系毫不留恋地调走了…… 卢为进来后就很快配合林西陵在病人的小腹处摸索,回答地很敬业:“没有不习惯,刚才只是有些突然,作为医生都知道病人没有性别之分,我以前见习和实习的时候都适应过了。” 林西陵很开心地连连点头:“那知道这种情况异物该怎么取吗?” 卢为心里还有些……但面上一点没显:“我试试,您帮我看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随时喊停。” 林西陵倒是点头了,病床上的男青年不太乐意了:“我这……我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让一个没见过的实习医生来动手,你们……” “知道很重要你还自己折腾?”林西陵一点都没有听了这种话就接手的意思,示意卢为看着片子继续。 男青年虽然不满意,但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小声咕哝了两句。卢为面不改色地回忆着步骤,在林西陵的从旁监看下慢慢推腹,扩肛……最后将东西取了出来。 她认真做完这一切,最后顺手检查海绵体回血功能的时候才认真地跟男青年说:“我并不是没有见过,而是见过很多,所以你这个包/皮其实有点过长了,建议有时间约个朋友来割一下,找我的话第二根半价。” “……”林西陵忽然非常微妙地看了一眼她这个小徒弟,怀疑她是因病人投诉才分配到急诊科这种地方的。 卢为则是收拾了东西就转身:“走吧林老师,您那两个朋友还等着呢。” 床上男青年脸色爆红地目送两人出去,心里炸裂了半天却并没有生出投诉的心,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割包/皮的事…… 余棠所有的片子已经送了下来,林西陵插着兜瞧了一眼段汀栖后,开口说:“这几处外擦伤就是需要清创消毒再涂个药,让卢为来吧。新医生都需要上手积累才能完成蜕变,你们刚好做个贡献。” “……”段汀栖掀眼瞥了林西陵一眼,又扫了扫卢为,倒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林西陵吩咐好后就拿起片子,喊了段汀栖一起:“你跟我来显影室。” 余棠莫名就被丢给了面前的小医生,而段汀栖则是以家属身份被拉去讲解什么病情一样,这种情节通常出现在主人公病重到有什么不治之症的时候…… “别害怕,我以前做过很多这种清创,手艺应该还过得去。”卢为还对着余棠推销自己。 余棠倒不怎么在意这个,安抚她,“没事儿,你随便弄。” …… 显影室内光线幽微,林西陵将段汀栖要求的核磁,CT和显影一一挂上显光板,跟她一起开始看。她先注意的是肘部,然后果然如此地指着其中一点:“肘关节腔内积水,今天这一撞可立马撞不出这个啊。” 段汀栖嗯了一声,目光静静落在上面:“是旧伤。” 林西陵看了眼她早有预料的样子,继续开始认真端详剩下的片子,段汀栖不需要她的解释,因为她自己完全会看这些东西。所以林西陵只是指了好几处地方,忍不住问:“所以这是怎么回事,正常人没有道理会受这些莫名其妙的伤吧。” 段汀栖没吭声,目光落在上面细细打量。 “我以前一直看你……还挺正常的,”林西陵微奇,双手比划了一下,询问段汀栖:“所以你们这些——武林中人,现在还私底下动手动刀的吗?还是什么武林大会之类的……切磋过度了?” “……没有那种东西,”段汀栖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又看回造影,随口说:“我们家只是已经退群了而已。”她又补充,“余棠也不是打打杀杀的人。” 林西陵没说什么了,跟着转向造影,看了看后用指距衡量着点到一处,“这两个地方,按常理来说是分别偏移了两公分,这是开过刀才能留下的,所以余棠心口的位置有刀伤吗?” 现在的段汀栖当然不可能看到那个特殊的位置,所以她并不清楚,只是又细细将所有的片子都来回扫过一遍后,抬手跟林西陵说:“你就当不知道这些。” 林西陵看着她将片子一一取下的样子哟了声:“你们这个小家这么民主啊。” 段汀栖低头封口,将肘关节腔内积水的这张留在了外面:“只是她现在还不愿意提这些事。” 林西陵眨眨眼,听段汀栖又说:“我想等她自己愿意跟我说。” “啧……”林西陵端详打量她半天,“行吧,但我老感觉你现在已经对……” 段汀栖抬头堵住了她要出口的话,忽然问:“程勇母亲的片子有吗,我看看。” “哎?”段汀栖顿了一下,险些没跟上她这个话题转换的速度,“院里没有,程勇母亲原本只是定时过来放疗,而且后期病灶都转移得很快,以前拍的没什么参考价值……怎么,你要管这件事吗?” “再说吧。”段汀栖只是摇摇头,似乎她也觉着这家人的情况现在很棘手,而且想到了孟羡舒在其中的参与,所以暂时只是顺手让程勇母亲不必受媒体及各路人马的过度曝光和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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