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军医检测,顾人屠已死亡两个时辰,死亡时间是后半夜。但玉佩并不是致死的首因,尸体死后身体呈青黑色,表面看起来像窒息而死,实际上是中剧毒所致。岑杙一下子又镇定下来,中毒? “中何毒?” “据臣推断,顾人屠所中的应该是一种西域奇毒,名叫曼陀罗。出自一种红色曼陀罗花的种子,多次淬炼而成,毒性极强。虽不会立即毙命,也没有多少痛苦,但服之无药可救。” “而且此毒还有一个奇异的特点,死前会产生堕入黄泉的幻象,身体也会进入极度饥饿的状态,会把手边所有能吞下的东西,都吞下,有的人还会啃食自己的肉身。因此也叫‘饥饿黄泉’。这也可以解释,他服毒后为什么还要吞玉。” “这毒|药从何而来?” “这个臣就不清楚了。不过,臣还在他的胃里找到了被他吞食的十五颗佛珠,也是一个明证。” 李靖梣审视着那枚青玉佩,察觉帐中有人快步走了出去,是岑杙旁边的小庄,两人似乎耳语过什么。暂时按住疑问不提。 李靖梣再让其他军医检验玉佩本身有无毒性,答案一致是没有,有也是沾染了血液里剧毒的缘故。而且还有军医指出,因青玉佩堵塞了食道,本应涌出口齿的毒血被阻断了,是故死者临死前,口中并无溢血现象,和平常无有二致,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士兵没有一早发现顾人屠已死的现状。自被俘后他一直缄默无言,笔直盘坐,有时候一整天动也不动,这就造成士兵们对他活死人的印象,若不是早前有人发现他头古怪地垂了下来,可能现在还以为他正在闭目打坐呢。 有东宫幕僚已经忍不住私下叹气,“太可惜了,本来以为抓住了顾人屠,就能揭露裴演与叛贼串谋的罪证,将敦王府一网打尽,这下可什么都没了!” “不用想,下毒之人十有八@九是敦王府的人,他们想杀人灭口的心思由来已久,只要顾人屠一死,他们便高枕无忧了。” 这时,云种进帐禀报:“殿下,昨晚所有负责看守顾人屠的士兵,已经全都押来了。” 李靖梣:“带他们进来。” 十几个将士被押进了大帐,诚惶诚恐地跪下喊冤,李靖梣重点询问了负责饭食的杂役,他战战兢兢道:“顾人屠的饭菜是殿下重点关照的,每次都要试过毒之后才让他吃,小民,小民哪有那个胆子敢下毒?” “那么昨晚还有谁接触过人犯?” 这时士兵中有人指认道:“昨晚,岑监军曾来视察过人犯,还和人犯说了好一会子话。” 岑杙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早已编好了说辞,从容出列道:“启禀殿下,昨晚,臣确实与人犯有过接触。不过,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臣身为圣上钦命监军,有了解真相的权利。” “真相?什么真相?莫非岑监军是怀疑殿下对人犯看护不周?” “我没那么说。” 但其他人已经这么认了,东宫幕僚们纷纷抗议,“岑监军自随军以来,就处处找由头和殿下作对。如今又私自接触要犯,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这时,东宫幕僚中有一个人幽幽道:“说来也巧,臣当晚刚好路过顾人屠营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好自为之’,还有一阵硬邦邦的格楞声响,臣正好奇呢,结果岑大人就从营帐里走了出来。” 这几句话句句带刺,可谓是杀人不见血。第一句“好自为之”是暗指岑杙和顾人屠有私交,第二句“格楞声响”暗合了青玉落地的声音,指她与顾人屠私相授受。这人一开始不说,偏要等其他士兵招供了才说,这是在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果然,众人稍微一寻思,立即脑补了一幅她与顾人屠暗通消息的画面,登时群情激奋。 “岑大人难道不知道顾人屠是朝廷重犯,私下授他玉佩是何意?莫非和顾人屠有什么私下交易不成?” 岑杙刚欲驳斥,另一人又不怀好意道:“我记得岑大人好像曾‘深入敌人内部’,或许私底下和顾人屠有交情,过来告个别也说不定呢!” 岑杙听出他是讽刺自己被俘之事,不屑地嗤了声,“敢问这位大人贵姓?官居何职,位居几品?” “在下曹蕴兴,虽不比岑大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但也是朝廷钦命的五品吏部员外郎!” “呵,失敬!失敬!”岑杙饶有趣味盯着他道:“照这位曹大人的意思,‘深入敌人内部’就是和顾人屠有交情,那宁死不屈、光荣殉国的涂驸马岂非和顾人屠情谊深厚了?” 对方顿时哑口无言。立即有人拍案道:“混账,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涂驸马相提并论!”
岑杙扭头一看,却是北疆残部的某个将军,实实在在的涂家忠犬。轻嗤一声,“本官是皇上钦命的监军,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那人大怒,竟然要当场拔刀。岑杙冷眼地蔑视着他:“怎么?你还想当着殿下的面杀了本官不成?那好啊,尽管杀便是,本官倒要看看,这玉瑞纲纪到底是姓李,还是姓涂!” “岑大人慎言!”李靖梣话里似乎暗含怒意,但实际也是帮她压了一波攻击。 那将军的部下赶紧拉住他,防止他再说出什么“狂悖”之言来。万一传到皇帝耳朵里,要拿他们问罪,就连侯爷也保不了他们,这江山到底还是姓李呢! 岑杙“狗仗人势”的样子着实气坏了不少人。那曹蕴兴还想说什么,这次岑杙却不让他开口了,厉声直斥道,“住口!你这目无君上的狂悖小人,本官奉旨监军,岂容你等小人在这里随意污蔑!还不快滚!” “你!” “你什么你,你敢对上官不称下官,敢跟本官直呼你,已经是目无官长!待本官奏明圣上,定要治你个不恭不敬之罪!” 岑杙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朝中多有人不服,加之她外貌又偏年轻、阴柔,比实际年龄更显小,许多比她年长之人不自觉就把她当后辈看。朝中老油条子多,对她不敬的多半忍让一下就过去了,谁让她年纪小,又没有显赫的家世,活该受气。久而久之,很多人就拿她当软柿子捏。可她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状元郎,而是许多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三品大员。不管他服不服,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何况还不仅仅是一级。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因为待高审的缘故,章节陷入不能修改的窘境。给各位造成了剧情上的断篇和困扰,实在抱歉。
第106章 至善至恶 众东宫幕僚见她先是在言语中辱及驸马,又自抬身份压人,皆气得牙根疼。但她确实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且有向皇帝的临事密奏权,这点不忌惮也不行,只能隐忍不发。 岑杙不屑地摔了袖子,又向李靖梣自辩道:“殿下容禀,臣当晚确实接触过顾人屠,也确实曾质问过他一些话,还朝他丢过一个东西,不过,绝对不是什么青玉,而是随手捡的一块石头。臣想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听了他说的那些混账话也不会吝啬丢他一块石头。” “哦?他说了什么?” 于是她便把昨晚与顾人屠的对话内容挑了一部分出来,重点放在那“千人屠”的事迹上面。众人皆闻之色变,寒气阵阵。 “殿下明鉴,臣有何理由去给一个罪大恶极之人送青玉?给他下毒就更胡扯了,他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即便臣想让他死,又何必自己亲自动手,无端授人以柄,臣自认还没蠢到那种地步。请殿下莫要听信小人谗言,还臣一个清白。” 虽然她说得振振有词,但李靖梣却是不信的。青玉佩总不能凭空出现,而她的嫌疑的确最大。且她并不像自己宣称的那样没有送玉的理由。别人不知就里,她却是晓得的。那青玉八成是替人转送。 但现在她也只能装聋作哑,问在场所有人,“那么你们到底有没有人亲眼看见岑大人送青玉呢?” “这……”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昨晚夜色太黑,营里突然开始抓人,又吵又乱,臣等确实没有留意到。” “臣可以替岑大人作证,那顾人屠是死于自杀,和任何人无关。” 这时,一个年轻人掀帐走了进来,却是小侯爷吴靖柴,岑杙略微有些吃惊。他走到李靖梣面前,道:“殿下,臣知道顾人屠中的剧毒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 他手中捏着一颗褪了色的佛珠,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下,立即有人认出,这颗佛珠和顾人屠腹中的那十五颗是一样的。 “殿下请看,玄机就在这里。”他竟然伸出另一只手,轻巧地把佛珠给掰开了,那佛珠竟然是空心的。 “臣和顾人屠交手时,曾留意过他手腕上的佛珠,总共有十六颗,但是臣方才在帐外听军医说,他肚子里只找到十五颗佛珠。臣就疑心,那另一颗佛珠去哪儿了呢?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臣就去他帐子里找,果然在地上找到了这两半佛珠。” 众人纷纷恍悟:“难道他把剧毒藏在了这颗佛珠里?” “正是,臣刚才让军医检验过,这佛珠里残存的粉末,确认是曼陀罗无疑。” “原来如此,难怪查不到是谁给他的毒,原来是他自带的。” 李靖梣不相信吴靖柴会这么巧地赶来,替岑杙作证。联想到岑杙对小庄的耳语,猜到多半是她所为。事实也正是如此,当岑杙听到军医说从顾人屠腹中找出十五颗佛珠时,心中便产生了疑虑,因为那条佛珠她见过,上面共有珠子十六颗,便立即猜到缺少的那一颗佛珠可能是破案的关键,于是悄悄叮嘱小庄,让他去找寻这颗佛珠的下落。没想到的是,吴靖柴会站出来帮她解围。她猜测多半和顾青有关。这样倒也好,由他这个中立人士出来作证,她就更难洗脱嫌疑。 李靖梣看着场下的人,神情却丝毫高兴不起来。顾人屠一死,她想借助顾人屠口供,打击裴家的计划就流产了,对东宫绝非是好事。幕僚们察言观色,看出了李靖梣的意难平,纷纷又嗟叹起来。 当众人接二连三告退以后,吴靖柴突然凑到李靖梣耳边,神秘兮兮道:“皇姐,有人想要见你。” 岑杙刚出营帐,就碰上一个纤细弱小的身影,却是书童打扮的顾青。当即心弦一紧,手心紧张的直冒冷汗。 “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青却不答,掀开帘子就进了大帐。岑杙一看,也忙跟进去。但皇太女却下了逐客令,“岑大人,是想留下来和孤共商机要?”话里警告的意味明显。 岑杙无奈,只好拱了拱手,挤眉弄眼地退出了大帐。可惜顾青一直低着头不肯与她对视,她这一番辛苦又都白费了。 看着对面那纤弱的身影,李靖梣疑惑,“你有什么事要密奏本宫?” 顾青抬起头来,从怀中掏出一块叠成四方形的白布,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殷红,像是一封血书。她双手捧着那白布,做出呈递给李靖梣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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