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梣“哼”了一声,舌尖上传来微痛的感觉,呼吸也越发紊乱。好像回到了最开始,被她捧在怀里备受疼惜宠爱的感觉,但又比那时多了些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她一时倒也说不清。只享受着她唇舌的缠绕。 移时,李靖梣从意乱情迷中苏醒,睁眼看着头上那张经过精心梳洗、充满盎然生趣的脸,荡漾着春水柔波的眼睛,一笔至尾流畅疏淡的眉,心里突然多了莫可名状的感动。 “怎么这样看着我啊?” 岑杙的呼吸还有些微微促急,低头轻啄了下她的樱唇,李靖梣配合地闭眼又睁开。 “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李靖梣眼前忽然覆上一层水雾。那一瞬间,岑杙在她瞳孔中看到了一种叫深情的东西,复杂、脆弱又委屈。 究竟怎样的心境会让一个生平最理智的人绝望到去扒坟?她不忍去想,但透过这模糊的光晕,的确得偿所愿地在她那寡言少语的外表下看到了潜藏的深情与爱。自己也感动得一塌糊涂。 岑杙想起白天还因嫉妒赌气和她吵了一架,心中惭愧不已,有无数道歉的话汇在喉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对不起,绯鲤,我……” 李靖梣却体贴地拥她入怀,感受着贴在心口的真实的体温,哽咽道:“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岑杙鼻酸异常,心中温情泛滥,紧紧抱着她,“不会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二人解开了心结,面对面合衣而卧,各自枕着胳膊安静地注视着对方。军帐外虽有巡逻的士兵,但脚步声很轻,偶尔夹有两声狗叫,却越发衬出夜的安宁。 岑杙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不知怎的忽然提到了顾青。李靖梣眼中微微迷惑,隐露不快的情绪。岑杙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继续说道:“当年在羊角寺,有一次我好奇问师父,悟道前和悟道后到底有什么不同?师父说悟道前,砍柴挑水,悟道后,挑水砍柴。当时我、师哥还有顾青,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想不明白。”
李靖梣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经过了这次生死大劫,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大彻大悟了。谁知顾青说我是:悟道前,皇太女,悟道后,皇太女。” 李靖梣:“……” “你知道哪里不同吗?悟道前,我是稀里糊涂地喜欢皇太女,悟道后,我是心境明澈地喜欢皇太女。”她指指自己的心,笑容很深,有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李靖梣心脏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埋首在她怀里。 岑杙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说,我这算不算是成功悟道了?” 李靖梣眼里蕴着一抹不一样的红,口是心非道:“……这是悟得哪门子道?” “你就是我的道!”岑杙深情款款地说着,虽然表述得磕磕绊绊,但她相信意思已经无误地传递给对方。否则,不会在她眼中看到那拨云见日的曙光,更不会看到破茧化蝶的绚丽。 有些人相逢就像一坛美酒,越品越香。初见时,她对李靖梣是一见倾心的喜悦,而随着了解的深入,终于折服于她的智慧和美丽,这种感情上的变化,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如人饮水。玄妙的很。 这种变化,也让皇太女仿佛处在山巅,心安之泰然。 她在岑杙脸上轻轻摩挲着,指尖划过她的眉梢眼角,落在左边稍鼓的脸颊上。这边脸微微泛着淡青,显是遭受过重创,“还疼不疼?” 岑杙傻笑着,“早就不疼了,就是稍微有点胀胀的,跟瓜皮似的,摸着不像我自己的脸。” 听她如此形容,李靖梣忍俊不禁,抿嘴道:“谁家的瓜皮长这样?” 岑杙瞧她一直看,有点自惭,郁闷道:“是不是很丑?唉,我觉得我的左脸跟着我真是受罪了,这些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专打这边,连猫都如此……” 李靖梣安慰道:“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 “但我掉了两颗牙?”岑杙委屈道。 “让我瞧瞧!”李靖梣让她张嘴,“啊——还真是,少了两颗,以后吃饭怎么办?” 瞧她着急的样子,岑杙又反过来安慰她,“嘻嘻,没关系啦,我搁这边吃。”李靖梣嗔了她一眼,“这也是你以后随便出头的教训。现在什么时辰了?” 岑杙扭头看看边上的漏滴,“亥时二刻了罢!” “快扶我起来。” “哦!”岑杙先撑手爬起来,又把她拉起来,回头看看凌乱不堪的案几,还有落得到处都是的公文,赶在李靖梣发火前相当识时务道:“你先坐着,我马上收拾干净。”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5章 顾人屠死 说着膝行往前,围着案几捡起公文来。一本又一本地摞在案上,自己的那本却不见了,头歪在案几底下,四处扫瞄了瞄,“咦?我的公文哪去了?” “这本是你的吗?” 李靖梣拿到一本青皮公文,幽幽地问。岑杙直起身来,头皮微微发麻,想去抓过来,被她一挡,没有拿到。 “作甚?” “咳,我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这公文就不用看了。” 李靖梣挑挑眉,“都交上来了,不看岂不可惜?” 说完,翻开公文,郑重其事地念了起来。岑杙脸刷得涨红,恨不得钻进案几底下去。 这是她事先写得一份“请罪书”,本指望告辞之后再给李靖梣看的,现在就这样被她当面读出来,真是羞都要羞死了。 “鲤君钧鉴,前事有逆君意,追之甚悔,恨不负荆泣罪,恭请蒲鞭之罚……” 幽幽道:“原来,你想让我鞭打你?” “什么什么啊,我那就是意思意思一下,你还当真啊!”岑杙强辩道。 李靖梣翘了翘嘴角,不跟对面的红烧大虾一般见识,继续念: “然臣之过恶甚巨,纵白冠牦缨,盘水加剑,亦不能相抵……”啧了声,“……这罪过确实不轻!” 岑杙无语,是头一次觉得这姑娘也有恶作剧的一面,逮着她调笑没完没了了。 她死鸭子嘴硬道:“我说这么多,都是为了最后一句‘尚希恕之。怎样,你批不批吧?”说完扭开脸,昂起小尖下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李靖梣抿嘴“哼”了声,“念在你知错能改,态度又这么诚恳,我就勉为其难地批了吧。” 说完拿起笔来,在末尾处写了个“恕”字,然后展示给岑杙看,“看好了,已经批了。”岑杙喜上眉梢,忙伸出两手,刚要接回来。她忽然又收手,把公文合好,扭身启开旁边一个放重要文件的小匣子,把公文放了进去,岑杙一看瞪大了眼睛:“喂,你批完了不该还给我吗?” “你写得好,深明大义,我留下了,想时常翻看,不行吗?” 岑杙噎了一下,“你……又顺我东西。” 李靖梣不理,自顾自锁上小匣子,嘴角微微翘了翘,似乎心情大好。 岑杙心里“嘁”了声,不知为何又很高兴。随后又一本正经道:“虽然我跟你道了歉,但不代表那件事就是我就不对。” 李靖梣抬眼幽幽地瞥着她,就知道她还“贼心不死”。 “哼!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些穷凶极恶的兵痞本来就过恶滔天,罪该万死!” “而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岑杙拍桌道:“二十年前朝廷已经明令禁止杀良冒功,但二十年后这种恶行仍然横行于世,意味着当年为此牺牲的那批御史血全都白流了!北疆那伙人一直在阳奉阴违地执行朝廷的政令!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该有多少无辜生民惨死在他们手上,说顾人屠是恶魔,呵,我看他们才是真真正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顾人屠一生没达到的万人屠,他涂远山早就达到了,他才应该叫‘万人涂’才对!这样一个朝廷巨奸,竟然仍横行于世,你说这是什么世道?!” 李靖梣瞧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坦诚道:“这是朝廷的过失。” “当年皇族因内乱式微,涂、程、周、闻四位将领起兵拥戴清宗皇帝,平定寰宇,清宗把他们分封于四疆,准予世代镇守,这就相当于封了四个异姓王出来,而且是四个手握重兵的诸侯王,有今日局面是意料之中的。其实朝廷一直在想办法削弱四方军权,但这件事是急不来的。当年你父亲想通过那件事撼动涂家根基,其他三家无不震恐,朝廷但凡有偏袒你父亲的迹象,恐怕换来的不是万人被屠,而是千万人被屠了。” “但是现在,当其他三家都有所收敛,涂远山仍不收敛,这就另当别论。想要战胜一股强大的力量,最好的办法是从内部分裂它。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岑杙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但就是不服气。父亲当年对抗涂家虽然选错了时机,促使四疆家族表里内里的拧成一股绳,反害了自己。但如果没有他们那一代人的抗争,今日又是什么局面犹未可知! “那你相信我吗?”李靖梣很有耐心地握着她的手,“只要有我在,这件事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岑杙负隅顽抗的心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水。 皇太女说到做到。 次日清晨,方圆十里的老百姓都接到通知,皇太女要在三军将士面前处决屠杀劳家村无辜村民的兵痞,给冤死的劳家村百姓报仇。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纷纷赶来围观行刑。 通过一夜的追查、审理,以及侥幸存活下来的村民的指认,一共揪出了三十多个参与暴行的士兵,全都是北疆军某一营的。犯罪动机是半路押运税银出了事儿,一个参将害怕受责罚,迫切地想要立功,但是剿匪的时候,他的队伍被分在最后,土匪都被前面的队伍收割完了,他们根本捞不着一点油水,就想着不如杀些平民充数。 而实际上,李靖梣知道杀良冒功的官兵肯定不止这三十人,但是为了不影响军心,她只能揪出这三十个人,在全军面前斩首示众。 斩首的时候,岑杙去看了,一颗颗年轻的脑袋,在刽子手手起刀落后,纷纷滚到地上,围观的村民大声叫好。 她却感觉说不出的压抑和悲哀,一批人的死亡真的可以用另一批人的鲜血补偿吗?她这样想着,体力不支起来,头晕目眩地想赶回营帐。 就在半路上,一个士兵飞快地跑到监斩台前面,一边喘气一边道:“启……启禀殿下,顾人屠,顾人屠死了!” 李靖梣从监斩台上站起来,“怎么死的?” “不知道,大夫说,好像是吞食了什么东西,噎死了。” 岑杙心里咯噔一下,顿感大事不妙。她有预感,噎死她的东西八成是昨晚顾青托她转交的青玉佩。连忙跑回营帐,让顾青把另一半玉佩收起来,万不可示人。随后和众人一起来到大帐,看到军医在他食道中剖出来的那枚带血的青玉佩。岑杙的心口忍不住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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