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家村。”岑杙从她抖颤的唇齿间拼凑出这个地名,似乎离前军大营不远,但是离这儿不近,看来她跑了不短的路。 “那好,既然顺路,我就送姑娘回去。” “不,不回去,杀人了,家里杀人了!” 岑杙为了安抚住她:“行,不回去,我带你去我家好不好?” 女子这才肯跟她上马,在路上岑杙慢慢套出了她的名姓,原来她叫劳镯儿,是劳家村一户农家之女。昨日傍晚,有一伙官兵闯进了劳家村,称有村民窝藏土匪,见人就杀,竟然将全村二十多户人家全部灭门。她的父母兄长也惨遭屠戮,只因她藏在牛棚的草垛里,逃过一劫。之后官兵砍掉了全村所有人的头颅,抢走一切牛羊,放火烧村,她趁机逃了出来,跑了一天一夜,体力不支,便倒在了路旁。 岑杙心情沉重如坠深谷,从她的叙述中,已经约莫猜到她全村遭祸的原因,八成是遇到了不法士兵杀良冒功。这些士兵往往成群结队集体作案,杀不了敌人,就去杀无辜老百姓,拿他们的人头充数向朝廷邀功请赏。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这些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的暴行再次重见天日!当初父亲那批人冒着杀头的危险据理力争还有何意义?正义的血如果洗刷不净罪恶,拼命流干又有何益? 傍晚时分,李靖梣正在帐中阅览兵书,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之音,有人在帐外扬声高唤:“请殿下为百姓做主!” 她听那声音隐约有些耳熟,以为是数日劳顿出现了幻听,直到云种来报,岑杙带了二十多个人,抬了十多具焦尸进了军营。她才急忙放下书,整理衣襟,移步帐外。 岑杙吩咐把这些无头焦尸抬到中军大帐门口,依次排列,与众多侥幸存活的村民,跪在李靖梣面前,历数官兵杀良冒功的罪孽,“这里停放的尸首是劳家村所有罹难村民的十分之一,殿下不妨到劳家村去看看,那里遍地焦尸,如人间地狱。土匪虽恶,但杀良冒功之官兵,与土匪又有何异?这样丧心病狂的兵匪,真是穷凶之鬼,极恶之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诫全军,不杀不足以正纲纪!请殿下为百姓做主!” “请殿下为百姓做主!”以劳镯儿为首的村民们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李靖梣犹如迎面受了一棍,极力镇定住自己,尽力给这些村民以抚慰,当场宣布一定会查出凶手,还村民一个公道。 回到大帐,她脚步有些不稳,回头冲岑杙低吼,“你究竟想干什么?!” 岑杙不解其意地看着她,“干什么?自然是请殿下主持公道。” “你抬那么多尸首,是真要让我主持公道?还是存心来闹事,让我在全军面前下不来台!” “下不来台?这么多条人命面前,你只关心自己下不来台?”岑杙据理力争,“难道这些冤魂在你面前,还没有你的一点面子重要吗?” “你能不能不要抬杠?”李靖梣已经尽力压制住怒火,“这件事明明有更合理的处理方式,你如今把死尸都抬过来,就只剩下唯一一种……” “唯一一种?我倒想领教一下殿下所谓更合理的方式是什么?是给点银子打发了,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或者干脆点,杀人灭口了事!” “收起你这些毫无根据的揣测,不要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人坚持正义。我说更合理的方式不是要姑息养奸,是把这件事的损害尽可能地降到最低。在你抬尸来主持公道前,起码应该先来问问我!” “问你?如果我说这些犯案的兵痞都是北疆军,你敢一一将他们正法吗?丈夫新死,你安慰你家公爹还来不及,哪里能舍得斩他的兵?” “你!!!” “这件事你给个公道吧,不然我会以最恶毒的语言,将北疆军的恶行公之于众,不让他们身败名裂,我岑杙誓不为人!”
第103章 物是人非 看着她这样咄咄逼人,李靖梣气得双肩发抖。但她知道岑杙此时此刻多半是在发泄情绪,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被卷进去。 岑杙两眼发红,尤其是看到她身上那身不伦不类的丧服,按照玉瑞丧葬礼制,位尊者并不需要为位卑者服丧,而她此刻玄衣加身,头戴素抹额,腰系白丧带,分明是在为涂云开服丧。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不难猜出是做给涂远山看得。光凭这一点,就令她怒火中烧,肺都要气炸了。 李靖梣理解她的愤怒,她从小受佛门教化,杀一个人恶人尚且郁郁在怀,何况亲眼目睹这么多百姓无辜身死,而且她父亲当年又是因此事,开罪了玉瑞大部分军权势力,落得了自杀明志的下场,她的愤怒、恼火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是她纵有千万种情由,这样莽撞地抬尸闯军营,当着众人的面儿历数官兵罪过,把少部分官兵的罪孽扩大到全体官兵,这并不是智者所为,一个弄不好就会引起士兵哗变。令人无法苟同。 何况,她只是稍微提出不妥,她就上纲上线,给她扣上公私不分、徇私枉法的大帽子。不知道她是哪里来得这么大火气。即便她是岑杙,即便她是自己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心爱之人,也不能任她借着民意和舆论的幌子来逼她就范! 也许是气到临界值了,她反倒能冷静下来,徐徐道: “岑杙,我们都先冷静下来,有些事情,必须要心平气和、开诚布公地讲清楚。两个炮仗是绝不可能把道理讲明白的,只会把彼此炸得两败俱伤。你说是不是?” “何况,这件事我们本质并无多少分歧,都是想惩恶扬善,让过错的一方受到惩罚,区别只是在于各自的处理方式不同。为什么要为此大动干戈呢?坐下来好好商议不行吗?” “你扪心自问,我有过包庇不法,纵容罪孽的前科吗?这件事根本就是你不相信我造成的,你不相信我会为劳家村的村民伸张正义,不相信我会为他们做出公正的判罚。”说到这儿李靖梣鼻子一酸,委屈涌上喉咙。却仍旧强忍着,跟她摆事实,讲道理。 她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她一向信奉走一步看三步稳扎稳打的策略,先稳定军心,再徐徐图之。这就跟她抓内奸一样,本来可以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让阿狼直接揪出内奸,但这除了发泄怨气外,并不能让所有人的利益最大化。 岑杙则一心想为冤魂伸冤,手段激烈,让三军将士人人自危。但在另一方面也起到了很大的震慑作用,至少短期内他们不会再顶风作案。双方确有分歧,但目的是一样的。 见她静默不语,李靖梣心中稍定,按照目前形势,对她坦然相告:“我也想像你一样快意恩仇。但你要的绝对公道,在我这里,是没有办法给你的。北疆军的强大是客观事实,你、我,甚至父皇,都没有办法一夕之间拔除他的根基。凭借三言两语就想让涂远山身败名裂,是根本不现实的。当年你父亲联合整座都察院数十名御史弹劾他,都没有成功,你与他交手,胜算又是几何?” 岑杙似乎想反驳,但李靖梣没给她插话的机会,“不过,我知道涂远山想要的是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一定会为劳家村屈死的冤魂做出最公正的裁决,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逞凶者,这点能够让你满意吗?” 岑杙听着她轻柔、徐缓,但坚定、有力的声音,情绪慢慢放松下来,满腔的戾气亦消散无踪,只是心里仍有不甘,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且把人先带回去,等候我的消息,有结果了,我会派人通知你。” 岑杙很官方地回答:“既然如此,臣就回去静候佳音。希望殿下能说到做到,惩罚所有逞凶者。如若殿下言出必行,臣也甘愿为适才莽撞行为向殿下请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明明还在赌气。故意摆出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做给她看。 李靖梣嘴唇动了动,似乎是累极,托起胳膊揉了揉眉心,挥手道:“那你自便。”也转过屏风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走远,李靖梣才唤云种进来,交代今晚的任务。云种无意间瞧见她眼眶周围那圈醒目的红,像肿泡似的,没敢吱声。但是不久,就悄悄命庖厨多送了两个煮鸡蛋进来,用意不言而明。但李靖梣并未理会,固执道:“放那儿吧,本宫不饿。” 岑杙回到营帐的时候,余怒未消。但是想到李靖梣转去屏风后的落寞影子,心里又很矛盾。 这时小庄和顾青一先一后地迎了出来。 “大人,你回来了!”掩不住的欢喜。 这么久不见,岑杙真有点想他们,“嗯”了一声,看向顾青:“这些天你们好吗?可曾受委屈?” 小庄道:“哪儿能啊,我们过得可好了。大人,你知道吗?我跟着娄将军打仗,抓了五个土匪呢!娄将军夸我是好样的。” “是吗?那可是奇闻了,那我得写信告诉你爹娘,他们估计得吓得一愣一愣的。” 姜小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了,大人,这些天您去哪儿了啊?有没有碰到什么危险?我跟着大军去了浊河边,到处找您都没找到。” 岑杙想起这些日的遭遇,心情便有些沉重,将自己的经历简略一说。讲到自己因祸得福被土匪丢下的时候,岑杙转顾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笑道:“顾青,我好像又欠了你一条命,这人情以后该怎么还呢?我觉得下辈子都可能还不起了。” 顾青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提起兴致回应。岑杙正纳闷,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吱悠吱悠的车轱辘声。 回头,就看见一队士兵押送着囚车,往大营里去。形似方形鸟笼的栅栏里困了一位盘腿高坐的黑衣人士,肩膀如虎背般厚实,神容像豺狼般骇人。纵使全身被枷锁捆压,脊柱仍像树干一样挺立。波澜不惊地端坐囚笼,俨然把囚车当成了代步的金銮。 正是沦为阶下囚的顾人屠。 岑杙见顾青眼中泪水即将满溢,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将人带回帐中。看她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遥望囚车离开的模样,心里也难免悲戚。不论顾人屠做过多少恶事,他始终是顾青的哥哥,是那个为了保护妹妹,愿意将一切罪恶揽于自身,跳进瑞江也洗不清的顾山。 “顾青,你是不是心里有很多话?不妨跟我说说,我两个耳朵都竖起来,保证会听你的。” 顾青郁郁寡欢的,摇了摇头,眼睛却红透了。岑杙无奈地看着她,“那好吧,待会儿说也可以,天黑后,我悄悄去看下你哥哥。你有什么话要交代给他吗?”
岑杙打听到了关押顾人屠的地点,以监军的身份悄悄前去探视。 到了囚车旁,她唤了顾人屠一声,对方缓缓地抬起了头。近距离审视他,才发现这杀人狂魔远没有傍晚看到的那么精神,无论是面色还是此刻受伤一直转动不停的佛珠都覆上了一层颓废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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