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没说话,敦王也不以为忤。看看前后都没人,他忽然神神秘秘道: “三弟可曾想过父皇这次为何那般对皇姐?连为太后守灵都不让她参加?” “我不知。”敦王极力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没有感情地回应。 “我倒是觉得三弟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咱们是兄弟,有些话我也不妨直说了。打前年起,父皇已经有了废储的意向,今年是彻底摆到明面上来了。不让皇太女守灵,连我们都觉得过分,父皇为什么偏偏这么做呢?我猜,这是父皇打算废储的一个征兆。如果东宫被废,依照父皇对三弟的重视程度,这继任太子人选非三弟莫属了。所以我说三弟的机会来了。” 李靖楠心里冷笑两声,寻思母妃所料不错,这敦王果然居心不良。他抓住自己的把柄,自以为胜券在握,就想撺掇他对付东宫,好坐收渔利。 李靖楠眼波不动,严肃道:“二哥慎言,父皇究竟有没有废储的意向,不是你我所能窥探的。何况,有长姐和二哥在,臣弟安敢觊觎储位?就算父皇不满皇姐,这储位也轮不到我。论功论长,都该是二哥居首。” 敦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咱兄弟还分什么彼此,谁居首不都一样么!哥哥不妨跟你直说了,只要是咱们兄弟,无论是谁当太子,哥哥都愿退位让贤。重要的是绝不能让李氏江山落入外人之手。” “皇姐也姓李,并不算外人。” “皇姐确实不是外人,但那李州煊呢?百年之后,玉瑞江山岂不是落在了涂家手里?我暗自揣测,父皇当年重病下立皇太女为嗣,一是因为先太子刚死,父皇爱屋及乌,加之对先皇后旧情难忘,所以把一腔心血全都寄托在皇太女身上。二是当时咱们都还太小,立长君为嗣是没办法的办法。后来父皇痊愈后,渐渐明白过味儿来,立女儿为嗣,终究要把江山托付给外人。加之对先皇后的思念之情日渐转淡,皇姐即便再好,他也看不顺眼了。所以又想起了立儿子。依我说,老祖宗之所以定那家法是有道理的,父皇直到近年才明白,女儿终究不是传后人。” “可你我终究是从孝祖,懿宗等几位女皇的血脉中传下来的。这又该当何论?” “你这不是故意跟我抬杠吗?那是在无子的情况下,有子谁还会传给女儿?平白把家业拱手让给外人,换了你,你愿意吗?” “二哥这样说,未免对皇姐她们太不公平了。” “不是我对她们不公平,是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的。怪就怪她们投错了胎,错生为女人。要想公平,下辈子投生做男人吧!” 诚王暗忖:“投生做男人难道就公平了吗?有人生下来命如草芥,有人生下来皇权富贵。这又该找谁说理去?” 敦王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认同了自己的观点,按着他的肩道:“所以,咱们的老祖宗是极明白事理的,不然也不会定下那规矩。不过女儿终究又比侄儿亲近一点,这点老祖宗又是看得透透的,所以又定下了有女不传侄的第二条铁律。事实证明,铁律就是铁律,放之四海而皆准,即便历经数百年,它也依然有效。” 诚王没有再回应,这种话连他都不大信了,没想到年长他三岁的敦王依然奉若圭臬。铁律如果真那么奏效,为何废储还需费那么大周折?为何他自己不拿着这条铁律去质问父皇,说你应该把皇位传给我,否则就是违背铁律自取灭亡?他开始怀疑世界上有真正的铁律吗?为什么他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每一样都让他感觉人世间波折才是常态,安稳却是非常?他有些糊涂了。
第178章 生辰来客 此时的东宫,众幕僚都被压抑的气氛包围了。今上对东宫不孝的斥责,严重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即便他现在下达一道废储诏书,他们也不会感到意外!问题就是为什么? 不一会儿,顾冕从外面进来,满脸凝重。众人都站了起来,只听顾冕对其中一人道:“齐大人,你掌管来自北方的驿讯,这段时间一定要派人留意,看有没有来自北疆的消息?” 之后又冲另一人,“王大人,最近你多往兵部走动走动,看各司有没有异常!尤其是蜀东、青阳、墨阴三地的朝廷驻军可有调动?” 众人听着他的安排,均是一惊,“殿下怀疑是北疆出了问题?” 往常李平泓忌惮北疆势力,从未和东宫正面撕破脸皮。如今突然毫无预兆地露出废储之意,态度强硬到让人瞠目。他有这么大底气,保不准就是北疆出事了。 按说涂远山一行人离京一个多月了,应该早就到达北疆领地,还会出什么事呢?众人心中皆惴惴不安。 “都别乱猜了!太后大丧期间,大家依旧各守其职,不要乱了阵脚。明后两日应该就会有确切消息,到时殿下自有决断。” 李靖梣跪在东宫单独所设的一间灵堂里,为严太后守灵。虽然李平泓不让她入灵宫守灵,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不然只会换来别人更加得理不饶人的指责。 李州煊穿着一身小孝衣,安静地跪在她身侧,因为跪得太久了,眼睛犯困迷迷糊糊地睁不开,小脑袋一磕一磕的。李靖梣拿手托住他下巴,让他维持平衡,正要吩咐侍女把他抱下去。这时,云栽掀开帘子跨进门来: “殿下,人已经来了!马车也已经准备妥当。” 李靖梣略一点头,云栽又撑起门帘朝外招了招手。之后一对穿戴还算整洁的乡下母子进了殿里。母亲身段与李靖梣相似,儿子与李州煊相仿。 “这是浣衣坊的孙大姐和她的儿子小榔头。还不拜见殿下?” 那孙大姐虽然常年在东宫做事,但李靖梣的面竟然是头一次见。当下忙按着小榔头跪倒,“拜见殿下!” 李靖梣站起来,让他们去内室换衣。之后拎起东倒西歪的李州煊,也去另一内室换了和孙大姐母子差不多的民间衣裳。从往常杂役走得小角门离开了东宫。 而就在她离开不久,掌管北方驿讯的齐大人匆匆来到顾冕府上, “属下刚截获一条大大不利的消息!定国侯,很可能,在回北疆途中出事了!” 他一句话喘了好几次才说完,脸上冷汗直流,可见的慌张。 “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尽管顾冕心中亦紧张无比,仍冷静着面容,没有流露一丝慌乱。 “属下,刚刚,截获了谷阳郡郡守的一封密信,信上说,半月前,涂远山率部下抵达该地时,曾赴狼头峰祭奠长子涂云开。没想到祭祀途中,遭到顾人屠残部的埋伏和刺杀。损失惨重。定国侯据说受了点轻伤,但是此后再未露过面。一千北疆军忽然连夜拔营,急匆匆往北疆去了。属下猜可能出了大事。” 顾冕暗道大事不妙,如果涂远山出了事,北疆势必会大乱,东宫将再无倚仗。结合李平泓近日的种种异常表现,一个惊人的猜测浮出水面。 他眉头深锁,大踏步往外走去,边走边分析道: “顾人屠残部早已被剿灭,狼山余孽不复存在,哪来的力量能让上千北疆精锐损失惨重?此事必须马上禀报殿下!此事必须立即禀报殿下!” 而此刻,在百里之外的卫阳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入了城楼大门。卫阳虽不如京都繁华,但位置靠海,冬暖夏凉,气候宜人,一直被京城的达官贵人们视为养身的绝佳驻地。城北建有一座行宫,叫涌泉宫,严太后养病期间一直住在这里。其他区域仿京都布局,划分了市集里坊。原本热闹的街道因太后的驾崩变得萧条冷寂。家家户户过年新贴的福字对联也被撕得干干净净,统一在门楣挂上了白布。整个世界或自发或被强迫地为一个不怎么了解的大人物而刻意伤悲。 只有一个地方独立于芸芸众生之外。 清圆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还跟年轻时一样,特别喜欢凑热闹。可惜众位来庆生的人为了不打搅岑杙休息,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清圆和他们只匆匆过了几面,便又匆匆而去。只剩下顾青。 清圆笑着问她:“刚才那小姑娘是谁啊?模样长得水灵灵的,我看她临上车时抱着你都不肯撒手了!” 顾青正坐在外间的小桌子旁,用匀称的手指一点点地称量药草,耐心地配治给岑杙换的新药。 闻言轻轻笑,用还算流利的语言道:“她叫秋儿,大名叶何秋,是我一个……”她本想说“老师的孩子”,但又担心会让人误会裴濯很老,解释起来麻烦。于是低头道:“……朋友的孩子。不是很好的朋友。”又加了一句,将说完就有些后悔,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清圆倒是没听出来,点着头若有所思。 “小姑娘有八九岁了吧?比我家小小姐还小呢。” 顾青惊奇地抬起头来,“贵府的小小姐?一直未曾见过……” “她不常来的。”清圆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去。 顾青“哦”了声,只觉这夫人一家越发神秘,好像世外高人似的。三个人住着这么大的院子,连个仆役都没有。屋子还是临时雇佣的短工打扫出来的,随遇而安的程度,似乎只是随便来这儿住住。倒是墙内梅花开得鼎盛,院子里最细瘦的一株梅树主干都比顾青的腰还粗。远远看着,花枝累簇,拥千万红。已经有着不少的年岁。那位夫人每日的户外活动似乎仅局限于白天出来剪剪梅树冗枝,三天一次傍晚过来检查岑杙的伤势,其余时间,顾青都很少见到她。倒是老婆婆每天都会送饭过来,找她聊聊天,顾青一个人倒也不寂寞。 听见岑杙在里间咳嗽了,她放下手中的小秤,忙到里间去照看。清圆也去里间瞧了一眼,出来后连连叹息。 向暝在自己的厢房里用兽皮擦拭他的宝剑。他有一个小型的宝剑库,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库里的宝剑拿出来擦一遍,拾掇得比姑娘家的梳妆盒还要干净。清圆对他的这些家当从不感冒,唯一的一点感受就是,每次搬家时他都带着这些宝贝,又占地方又死沉死沉。 此时从窗外瞧见他又在捣鼓那些剑,清圆靠近窗台唤他:“中午怎么没见你出去啊?难得年轻人聚到一块,你也不去凑凑热闹!” 向暝皱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不爱凑热闹!” 清圆知道他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不爱理人,更不爱往人群里钻。明知说了他也不会改,还是忍不住絮叨一回。向暝只沉默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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