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听到她问起拜帖的事。 “半月前,夫人收到的景阳那个拜帖,人来了没有啊?” 向暝道:“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唉,这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但愿不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才好。” 这时候,大门被敲响了,向暝耳朵灵敏,第一时间就听到了动静。清圆有些耳背,听见他说“外面有人敲门”,才察觉出来,道:“别不是说曹操曹操到了?让我瞧瞧去!” 一打开门,见门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灰袍青年,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正是秦谅。清圆立即眉开眼笑,“来了?岑杙午间还问到你哪!怎地这时候才来?” 秦谅略一欠身,“本该早来的,但午间碰了些事,耽搁了。还没晚吧?” “不晚,正好睡了一觉醒过来了。快进来吧!” “嗯。” 秦谅不是第一次来,对大院里的人已经很熟悉了。加上他是少有的能和向暝说上几句话的人,清圆便也拿他当晚辈看待。言语间尽是是慈祥和善意。 迎了秦谅进门,清圆正要把门关上,突然,一叠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远处疾奔过来,“等一下,等一下!先别关门!” 其实她不用喊得那么急,因为清圆关门的速度是绝对赶不上她的脚速的。 来人一口气奔到了门前,先是跨上两步台阶,踮着脚往里看了看,呵了呵气,眨眨眼问她:“老婆婆,岑杙在这里吗?” 只见她穿着一件兔毛缘翻领白色狐裘,脚踩一双熊皮小靴子,毛茸茸的帽子没戴,抓在手里,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明艳活泼,灵气照人。 清圆只觉眼前一亮,心里啧了一声,暗道:“好俊的小姑娘!” 虽然跑起来有些急急火火,但立定时,俨然又是一个仪态万千的美丽少女。 听她的口气像是来给岑杙过寿的?清圆暗忖,那感情好了,又要热闹起来了!笑回:“在的,在的。她正在别院哪!”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小姑娘回头朝来的方向招手:“废柴,找到啦!快点过来!” 就在她招手的方向,一个裹着厚厚的玄色貂裘的年轻人正从胡同口慢腾腾地跑过来! 边跑边喊:“我说你急什么?人又不会跑?”喊话的正是吴靖柴。 而那小姑娘正是李靖樨。 其时她年已二十,个头出落得和李靖梣一般高了。但因常年被父亲姐姐宠着,做事随性洒脱,喜欢无拘无束。依然给人还未长大的感觉。 吴靖柴跑得没她快,硬是被拉了一段距离,此时方撵上来,端得是气喘呼呼。 李靖樨没有回答他,仰着下巴吸吸鼻子,似乎有些感冒了。她和吴靖柴昨天傍晚到达的卫阳,因为不知道岑杙住在那儿,先在客栈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从官方告示中得知了太后驾崩的消息。吴靖柴知道这事儿很大,必须立即赶回京城吊丧,可李靖樨非要坚持给岑杙报完信再回去。吴靖柴心知她绝非只是为了报信,就像他的目的也绝非只是为了陪她保护她。他有自己想要了解的东西。于是,两人一合计,反正现在回去已经晚了,晚一天是晚,晚两天也是晚。为什么不留下来完成彼此的目的。 彼时,两人已经在城中打听了大半天。 没料到岑杙住得地方会如此隐蔽,如果不是偶然看到秦谅的身影,一路追踪,二人现在还在大街上抓瞎呢!
第179章 眉目初显 “你快点嘛!都走到这一步了,又慢吞吞的!” 此刻太阳已经下山,街上朦胧胧的一片灰蓝。两个青年男女终于并肩站在了一处,男的裘衣裘帽裹得严实,下巴缩在毛绒领中,领子外还圈了条类似黑貂尾的围巾,末端松垮垮地垂在腰间。帽子下面两只眼睛微眯,看起来像是没睡醒,其实是在防风。鼻头都冻得通红了,脸色还十分地冷峻。女孩嫌弃地瞅了他一眼,“跟你说穿太多啦,这样不热吗?” 青年“嘁”了一声,把耷拉的围巾往肩后边一甩,“你管我呢!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怕冷,冬天也能光着脚丫子在雪地上走。” “你才光着脚丫子呢!”李靖樨愤怒地竖起眉毛。吴靖柴“嘿嘿”笑着也不答话。 清圆没想到这两个娃娃自己先在门口拌上嘴了,暗忖这俩人真是有意思。乐道:“二位别光在门口站着了,是来给岑杙过寿的吧?快进屋暖和会吧!” “欸!多谢婆婆啦!这么晚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吴小侯爷搓着手跨进门来,和里面的秦谅打一照面,装作是刚刚撞见他的样子,惊奇道:“欸,这么巧!秦长史也在?” 秦谅还是敦王府长史的时候,吴靖柴就已经见过了,几乎每次去围场打猎,敦王都会带着他,算得上身边的大红人。不过因为他毕竟还是东宫的叛臣,小侯爷虽然交友来者不拒,但对秦谅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距离。有时候他这种讲分寸会给人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当初岑杙想结交吴靖柴时,从秦谅那里打听出来的就是一个“傲”字,还以为会很费力气,真实接触起来却根本不是这回事。 秦谅脸上一丝表情未露,只是很公事化地抬手拘礼,“见过小侯爷,拜见……” “康德公主”四个字还未出口,吴靖柴上前就把他的手按住了,“秦长史不必这么客气!我俩也是冒昧登门。我听说岑兄受了重伤,一直想来探望,自己一个人来路上闷得慌,就拉二姐过来作陪,我有重要的事要跟岑兄言明!” “是么?在下也有重要事情通知岑杙,那小侯爷先请!” 秦谅岂会不知这俩人是一路跟着自己过来的?只是想看看他俩究竟想干什么才一直没戳穿。康德公主喜欢岑杙他并不知情,只是意外于吴靖柴什么时候和岑杙这般好了。 清圆栓好门,回头看向暝不知跑哪去了。暗忖这孩子肯定又藏起来不肯见人了。只好自己亲自领路,笑呵呵道:“几位随我来吧!” 三人绕过假山照壁,进入西面的游廊。沿着游廊一路往北,约五百步,行至三廊交接处的八角亭,转向西游廊。又行五百步至一面隔墙,沿着隔墙再往北约三百步才至一间月洞门。几人出了游廊,穿过月洞门,就进入另一间别院。这里就是岑杙养伤的所在地了。 李靖樨和吴靖柴双双惊讶于这院子的宽广,光这一半的庭院就比得上许多豪门深宅整个的占地了,何况他们连这半边也未走完,别院之外明明还有别院。在吴靖柴记忆里,卫阳城的地价仅次于京城,能在城中买下这么大第宅,所需银两恐怕要数百万两之巨。而且,一般人想买这样大的宅子官府肯定不会给批。岑杙结识的这家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会有这么大面子? “各位现在堂屋里小坐片刻,我去后面通知。”清圆走了这么远路,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李靖樨见状,忙道:“老婆婆,你先歇着吧!我们不急的!” “对对对!先歇一会儿!”吴靖柴也说,“这么大院子,来回得三四里路了!” “没关系的,老身这个年纪,多走几步路对身体好!” “老婆婆,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在皇陵见过的。”李靖樨脸红红道。 清圆微楞,“皇陵?” “是啊!”李靖樨眨眨眼睛,“嗯——确切的说,应该是我见过老婆婆,老婆婆没见过我,您当时生着病呢!” 清圆恍悟,“哦!我想起来了!是上年八月十五之前。老身摔了一跤,原来姑娘当时也在场啊?” “嗯!”李靖樨点了点头。 清圆顿时乐得眉开眼笑,“哎唷!真是想不到!难怪老身刚才看姑娘长得面善,一时记不得在哪里见过。原来咱们之前就照过面呀!别说,老身对姑娘还是有些印象的。救命之恩哪!不知道怎么感谢好了。” “不用不用!救你的是夫人,我们没怎么帮得上忙。”李靖樨腼腆道。 “这是说哪儿的话,没有你们几个小的,老身早就不在这里了!好吧,你们就在这儿稍等,我进去看看,待会出来叫你们!” 秦谅本想将自己探知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岑杙,碰上李靖樨二人,便改了主意。自己在堂外站着等,吴靖柴叫他进来好几次,都被婉拒了。略一咂摸,多半是为了避李靖樨的嫌,便也由他去。 顾青帮岑杙的手桶换了新药,慢慢地用细指推拿她手臂上的经络穴位,以期活血降淤。这是她每天早晚必做的,只要对岑杙手掌恢复有帮助的,她都会不厌其烦地做。 推拿的时候,岑杙不是很爱说话。实际上,自断掌后她就先去了往日的神采,陷入日复一日的少言寡语中。顾青也被迫投入到自己最不擅长的没话找话说的局促境地。她必须要这么做,不然,岑杙的世界只剩下沉默和灰暗,想一想就觉得压抑。 “夫人说,左手恢复地很好呢!再有一个月,就能恢复三四成,以后加以训练,恢复个七八成是没有问题的!” 这番宽慰的话语没能引起那人的共鸣,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如果此刻胳膊能动的话,大概把胸前的绵褥也蒙上了。隔绝,避世,冷淡,麻木,已经成了她最习以为常的态度。 对她来说,即便恢复九成,也不再是原来的手了。她苦心练就得琴艺,失去了冠绝天下的资本,就只能沦为普通人。普通或许没什么不好,但对一个习惯站在高处的人来说,普通即是羞辱是罪恶。她设想的美好未来的一部分,就这样被毁了,以如此猝然的方式。 顾青心里替她难过,不再说话,以免惹她伤心或心烦。这个时候清圆的敲门声正好给她解了围。她起身迎到门口,对清圆的去而复返报以惯常的并不多问的态度,“江奶奶,快进来!” 清圆乐呵呵地跨进门来,说明来意。顾青拿捏不定主意,回头征询岑杙。后者睁开了眸子,一张苍白的面容带几分憔悴和冷漠, “让那小姑娘一个人进来!” 顾青微怔,有些不明所以。 清圆应了好,好心提醒道:“那你要不要打扮一下?” 自进入卫阳后,她就很少梳理自己了,一是不方便,二是厌烦了避世还要伪装。头发蓬蓬地垂至腰间,十足的一副女儿态。只今天来客的时候稍稍打扮掩饰了一下,客人走后立即又褪去。 清圆念着她的身份,故有此一问。不意料答案竟是不用避讳。 于是去请了李靖樨来。 李靖樨刚进屋时,左右看找不见人。直到顾青推着岑杙慢慢地从帐后走了出来。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身负重伤的岑杙。她坐在一张底下安了轱辘的奇怪的椅子上,双手颓废地套在扶手末两个奇怪的桶里。腰上盖着毛茸茸地厚狐裘,颜色比吴靖柴的还要油光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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