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动用了什么手段逼她效忠于你,但从今以后,你休想再利用她!她也不会再听命于任何人!任何人胆敢动她一根毫毛,哪怕她是天潢贵胄,我秦谅也绝不答应!” 他恨恨道:“说到底你们也不配得她的效忠!凡是建立在肮脏地基上的宫墙迟早会有倒塌的一天。” 风雪无情地压在枝头,使人想喘口气也难。 李靖梣始终背对着他,呼出的气体在眼前凝成了冰,将沉默维持到后者的耐心凉透。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秦谅目光渐寒,正要出手。忽听她用一种再阴沉不过的语调,冷冷道: “秦谅,你我也算主仆一场,你应当了解东宫的规矩。今晚之后,无论你身在何处,仰仗于何人,本宫都会下海捕令,天涯海角追杀你!” 秦谅轻嗤一声,脸上满是嘲讽和轻蔑,“不用殿下下令追杀,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也会天涯海角来找殿下。我秦某人从离开师门的那天起,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屈屈一死,又有何惧?” “如此最好。”她回过身来,冷笑道:“那我也不妨挑明了告诉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岑杙!你尽可以泼脏水给我,多少都无所谓!横竖不过多加几道莫须有的罪名!我还承担的起!但我东宫内部之事,轮不到你一个叛徒置喙!” 秦谅早想到要逼退她没有这么容易,但也未料到她的态度会如此强硬。仿佛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对话中,她才是掌握全局的凌蔑者。 不知她这番底气从何而来,“你信不信,我现在一个手指头就能让你无声毙命?” 她“呵”了一声,态度未有丝毫改善,依然是强硬的口吻:“叛主之臣,无信无义,不忠不孝!有什么事做不出?” 被戳到痛处的秦谅,心中骤然生出一股杀意,拳头猛然攥出“啪啪”的骨脆声。就在此时,两道倾轧碎雪的车轮声,由远及近,猛然惊醒了他。后怕之余,后背竟然渗出一层冷汗。 李靖梣循声望去,漫天的白茫之中,细细地匀出一道极憔悴的影子,裹着一件看不出多厚的黑色大袄,颓唐地窝坐在狭小的轮椅上,车轮歪歪扭扭,她的身子便也歪歪扭扭,由顾青慢慢推着,艰难地朝这边走来。 李靖梣喉咙发紧涩疼,眼睛被迎面的风雪刺痛,不得不拿手去挡。而秦谅早已顶风飞奔到那二人身边,几句交谈之后,帮顾青把轮椅推了过来,行经此处时竟未停留,绕过她,径自往前院驶去。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李靖梣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心也跟着冷了下去。忽然,那行人又在十步开外停住了,秦谅将轮椅翘起来转了个身,落在原处,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回转过身,劈面的冷雪打在后耳,淅沥沥地疼痛蔓延全身。 这割裂般的对峙让她感到一丝恐慌。目光牢牢锁住中间那人,她反常的沉默和被动的咳嗽,都让她嗅到了不好的预感。 像即将面临一场终极审判,她明知自己希望微茫,仍希冀那人可以手下留情。 但她似乎非常地疲惫,乃至那句有备而来的话都叙述得沙哑而无力。 “我以为我可以,但是我不能。是我食言,而肥了。你走吧,以后请不要来找我!”
说不上那一刻什么感觉,好像一直以来刻意坚持的不过是一场虚假的美梦。最后,只不过是梦醒了而已。 暗卫再次找来的时候,她已在白茫的雪地上枯立许久,脚下有两道并不明显的车辙印,去向早已无影踪。而她始终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像一尊陷入迷途的雕塑,逐渐被大雪冰封。 “属下无能,令殿下受辱,愿受责罚!” 半晌,她都没有动,只是望着雪面,狠狠地抽了一口刀割般的凉气,喃喃道:“这样也好!” 暗卫已跪地许久,一只手颓然地耷在身侧,面露羞愧之色。 她终于回过头来,像换了个人,眉毛上覆了一层白雪,雪下是凝固的冰凌,但已无关痛痒。 “……事情办得如何了?” 暗卫回道:“按殿下吩咐,属下四人一路追踪涂远山至城外,于城隍庙三里外的小树林截住马车,亮明身份,将二公主救了下来。并且,扣下了祸首费从易,一同押解回城。” “定国侯,可有说什么?” “没有。我等拿完人,他便独自上路了。老大已着人跟踪,不远也有接应的人。” “是么。”这倒怪了!以涂远山的个性,想要拿他的人,岂会如此容易?连问都不问。 “这样大的雪,估计今晚他们回不了城了!你多带些人手前去接应,一定要保证二公主平的安全!如需必要,可不必将人犯带回,途中斩之即可!” “喏!” 李靖梣拔脚出雪,却发觉小腿以下知觉全无,落地时脚下一软就要往一侧倒。暗卫扶了下她,连忙又缩回手,战战兢兢地跪在原地。 后者呼出一口冷气,“本宫不计较你今晚的失职,办完事回去养伤吧!以后不必跟前伺候!” 暗卫心中早有被驱逐的准备,知她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不加惩处已是天恩。跪地叩首后,领命逾墙而去。 “我也该走了……” 她咽下嗓子里那股干疼,想去同江后作别。顶着雪一步一步往前院走。至石桥处,见桥面上多了两道车轮痕迹。封闭的心似又被人连根挖起,再受一轮鞭笞,她停在湖的对岸,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灯明处忽然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听着格外毛骨悚然,李靖梣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麻木的脚从雪窝中抬起来,不自觉朝桥上走。 推开门,见一屋子人都在,岑杙正坐在轮椅中,由顾青照顾着,并没有事。她确认无疑,悄悄地松了口气,这才扫视其他人。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脸上神情甚是古怪。 突然,一个踉跄的身影笔直地朝她冲来。转眼扑到了她的脚边,哭喊道:“殿下,奴婢该死,奴婢没有照顾好小殿下,奴婢罪该万死。” 她愣了一愣,“芳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圆扶着倦极的江后从内室出来,看见李靖梣,也是愕然顿足。 “殿,殿下,你,你一定要节哀!” 李靖梣脸上终于有了极细微的表情,诧异地看看眼前人,之后难以置信地把目光投向内室,身子前后晃了两晃。她扶着额头,想要强撑,不愿在人前如此失态,但脑中一片眩晕。 秦谅离她最近,伸出手想扶一把,却被她猛地扇开手臂,“滚开!” 清圆见状况不对,赶紧小跑着过来,给地上的侍女使个眼色,两人合力扶着李靖梣缓缓地离开这里。 背后有一道目光始终定格在她身上,看着她魂不守舍地被扶进了内室,听见内室传来“咕咚”一声响,听见让她“节哀”的哀求和哭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被这狭窄的椅子牢牢地锁住。 额头冒出了汗,手腕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别动,我帮你去看!”顾青忙按住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迅速转身往内室走去。岑杙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泄掉了全身力气,眼睛渐渐被水雾浸湿。 *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两小段,李靖梣门外昏倒,改为内室昏倒。
第186章 称王称臣 城外三里处的城隍庙中。暗卫好不容易安抚了醒来惊魂未定的李靖樨。因雪太大,顾忌她的身子,便在庙中临时扎营躲避风雪,待雪停了再走。 一名暗卫起了两堆篝火,李靖樨单独一堆,由唯一的女暗卫魑魅照顾。而剩下的人则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表面漫不经心,实则万分警惕地留意着周边动静。 因他们平日只在暗处保护李靖梣,李靖樨从未见过他们,心里多少有点忐忑,非要查验他们的令牌,才肯相信他们是姐姐派来的人。但暗卫拿出令牌后她又不大认识,最后只好勉强相信了他们的身份,但是心里多留了个心眼。假装浅寐,但不敢真睡,时刻预备伺机逃跑。 另有一人被五花大绑捆在墙根处,目光发直地望着乱窜的篝火。 暗卫老四戳了戳闭目养息的老大胳膊,“他怎么一动不动,好像死了?” “我卸掉了他的两条胳膊,他想动也动不了。” 老四古怪地“啧”了一声,把一根棍子“啪”得一声别断,扔进了火堆里。结果这忘形的举动惹来其他被惊扰的同伙集体不快,连忙举手:“抱歉,兄弟们,第一次当明卫……” 这点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墙根处的人。死水一般的面皮底下,实际并不平静。眼珠里猛蹿的火舌,似乎烧毁了他多年来笃信的东西。 一个时辰前,马车平安地出了城,以一个谁都没有预料的方式,死里逃生。 “义父,孩儿先前鲁莽,请义父宽恕……” “没什么恕不恕的,有因必有果!你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未来的因,过去的果。因果循环,非人力所能阻扰!” 他望着晦暗不明的前路,嘴角竟泛起一丝嘲讽的笑,仿佛不相信这是一向百无禁忌的涂远山能说出的话:“义父已经决定要镶助东宫东山再起了吗?” “不错!” 他突然奇怪道:“义父真的相信会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信与不信,它都在那里!不增不减,不陨不灭。” “那义父觉得,我父亲是好人还是坏人?应得好报,还是恶报?” 车厢里沉默一阵,“你父亲,为人赤诚忠勇,重信守诺。天生一副侠义心肠,是难得的好人。” “但他却没有得到好下场。” “当年的事很复杂……” “当年的事并不复杂。”费从易用力绞着缰绳,“不过是,一群人为了虚名,一群人为了私利,一群人为了皇权,一群人为了苟延残喘。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生和死,名和利。只有我父亲,舍名舍利舍家舍国,死后却沦为千夫所指,受尽世人侮辱与唾骂!义父认为这样的结果公平吗?” 他的质问盖过涂远山一成不变的解释,乃至身下辘辘而行的车轮声。 “是我对不起你父亲!” “不,义父没有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他的是朝廷和那些忘恩负义的平民。他的死换来了朝廷和北疆二十年的太平,但世人却从来没有公平地待过他。义父这些年沙场征战,为国尽忠,负伤无数,朝廷也没有真心待过义父。这样天大的不公,岂是用因果循环四个字能解释得了的?孩儿斗胆问一句,到底是孩儿做错了,还是义父害怕了,认命了!已经丧失了斗志!只想当朝廷的忠犬!” “放肆!这是你对尊长说的话?你到底还有没有敬畏之心!” 费从易:“孩儿当然有,只不过孩儿上不畏天,下不畏地,孩儿只敬畏自己认为该敬畏的,义父,爹娘……以及含冤而死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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