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是借钱啊!”国舅夫人脸色一沉,托起茶碗开始优哉游哉地喝起茶来。 县令和岑杙面面相觑,心里皆揣摩不定。 过了半晌,国舅夫人放下茶碗,幽幽道:“今天那位秦大人好大的威风,不知道岑大人此番巡查东南渔业,可有无故扣人的道理?” 岑杙知道她可绝不单是要秋后算账,其实是在试探朝廷对东南渔业,尤其是海家的态度。官场就是这样瞬息万变,一旦失了先机,就算原来设想的再周到,也是没有胜算的。在这件事上,李平泓原本想去抓海家的把柄,借以成为要挟东宫谈判的筹码。但可惜李靖梣比所有人都要快一步,看海家如今的部署,显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朝廷先机已失,就少了必胜的把握。不能一招制敌,此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眼下不撕破脸对双方都好。 “呵呵,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今日秦大人所为确实鲁莽了些,慢待了国舅夫人,正打算登门告罪。下官也有御下不严之过,特来向国舅、国舅夫人请罪,还请国舅夫人宽恕则个。”她此言就是不再追查的意思,国舅夫人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国舅爷瞧见国舅夫人的眼色,知道自己此刻又该扮红脸了,摆摆手道:“请罪就不必了,几位大人也是职责所在,大家都是可以谅解的,况且就是留大家在衙门里喝了一会子茶,也不算慢待,是吧?” 国舅夫人这才顺着□□下来,“嗯”了声,此事算是揭过去了。 “话虽如此,下官还有一良言相劝,不知国舅、国舅夫人能否一听?” “请讲!” “是。东南渔业四分天下,虽然已是不争的事实,但大族把持近海渔业,不许小民作业,此举既徒增百姓远洋风险,对东南大族名声未必好听。为长远计,不如开放近海海域,让小民亦可就近捕鱼,降低风险。” “岑大人一心为百姓着想,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官。”国舅夫人笑着说,“只是,却未必符合实际。” 岑杙闻言,并不着恼,“请国舅夫人赐教。” “岑大人可知全国吃鱼的人有多少户?” 岑杙想了想,给了一个摇头的答案,国舅夫人道:“玉瑞八千万户人家,能吃得起鱼的,不到八百万户。而天天能大鱼大肉吃的,不到八十万户。岑大人可知丹阳一个县一天能捕获多少斤鱼?” “两三万斤。丹阳沿海像渔洋县这样的县城有近十个,而东南沿海像丹阳郡这样的捕鱼大郡又有五六个。加起来有百万斤,还不一定能分到所有人手上。大人认为,多出来的这些鱼都去了哪里?” 岑杙沉默。 国舅夫人道:“全部被大族消化掉了。东南渔业已经接近饱和状态,就算这样,还有无数人吃不起鱼。相较而言,几乎所有人都能吃得起粮食。但仍然有很多地方的人在忍受饥荒。” 岑杙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作为曾经的粮商界翘楚,她深知老百姓可以不吃鱼肉,但必须要吃粮食。玉瑞因为饥荒食不果腹的人还有很多,朝廷最主要的工作还是开发粮食,而不是搞渔业。在来丹阳的路上,她看到百姓趋之若鹜地去捕鱼,导致田地大片大片的荒芜,还是很痛心的。捕鱼确实可以让少部分人吃饱饭,并富起来,但要满足大部分人的口腹,还得靠踏踏实实的耕种。 “郡守和县令大人这么做,其实是想劝老百姓归田务农,岑大人也看到了,一次风暴,对渔民的损失有多大,这种风险不是人人都能承担得起的。” 岑杙点头表示领受,“话虽如此,但外人难免不体恤,尤其是渔民那里,终归是有怨气的。长此以往,绝非好事。下官乃肺腑之言,望国舅国舅夫人切莫怪罪。” 国舅夫人微笑道:“岑大人多虑了。这样吧,这次渔民损失,由我海家一力承担。我们拿出五十万两银,就当是对渔民的捐助,县令大人不必归还,如何?” “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县令大人乐得合不拢嘴,自觉脑袋上的乌纱帽终于稳了一稳。岑杙知道要想改变这些人的初衷,是难上加难,现在只能暂时忍下。 这时,感觉自己的袍子被人从背后拉扯了一下,岑杙回头看不见人,转过身来,低头才看到一个半人高的孩童站在那里,八-九岁年纪,仰着脑袋看她,问:“你是当官的吗?” “我?是啊!”岑杙笑着俯视他。 “你是来教我们当官的吗?” 国舅夫人连忙喝住他,“自语,别调皮捣蛋,别地玩去,否则爷爷打你板子。” 岑杙失笑,“你想当官?” “嗯。” “当官可不容易,须得经过十数年的寒窗苦读,你能经受得了吗?” “经受得了。”这时,阁后边一大群小脑袋都拥挤出来,跑到了厅堂中,把岑杙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她:“你是怎么当上官的?”“你的官大吗?”“和皇太女比谁厉害?”“你见过皇上吗?”“御史是个什么官?” 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国舅夫人一个头两个大。岑杙也有点懵了,挨个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几个大一点的小辈都站在外围,倒是温文有礼的样子。岑杙保持着很好的耐心,一直到他们每个人都问了个千奇百怪的问题,才从国舅家告辞,无奈自嘲:“想见的人没见着,引来一帮小孩子,还真是难缠呢!”
身后国舅夫人谆谆教导小辈们,“……这位岑大人今天一出场,就安抚住了月流港上的受伤渔民。你们是没瞧见她当众承诺时的那个风度,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襟怀洒照,令人如沐春风。你们以后要学着点。当官就要当岑大人这样的。”全程被无视的县令大人压力很大地走出国舅府,暗忖国舅夫人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遍提醒,看不了评论的,可以去微博:地絮2019里查看,我会把每章收到的评论截图都放上去。
第206章 鱼市偶遇 “哼,巧舌如簧便是真名士吗?”音书小姑娘颇不以为然。 国舅夫人一噎,瞧着底下这个最会抬杠的小辈,真是又无奈又好笑。以为小丫头是故意唱反调,想引起大人的主意,便故意问她,“那依你高见,什么样的人才算真名士?” “高见算不上。不过,方才听大伯母称呼对方为岑御史,侄女熟读经史,晓得我朝于太-祖初年改御史台为都察院,一直到今天,都察院御史向来只掌弹劾纠察百官,却无权利干涉地方政务。但听这位岑御史方才所言,句句对东南渔策指手画脚,且是当着渔洋县令的面,难道这不算僭越吗?侄女虽不晓得谁是真名士,但我晓得,僭越一定不是真名士。” 国舅夫人和国舅爷当场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这番话于晚间传进了李靖梣耳朵里,彼时正端着书的皇太女不禁莞尔一笑,后来指名要带音书进京去。国舅夫人难免忧心忡忡,特地把几个要上京的小辈叫进自己的账房来,再次细细叮嘱一番,尤其对音书重点“照顾”。 “到了京师以后,都把自己的脾气性情收敛一下,见人自带三分笑,人家见了也欢喜。不懂的事,先别着急去说去做,要多请教那些比你年长的长辈。尤其是你,音书,别仗着自己读了几本书,就以为通晓所有人□□理了,世界上人精多着呢!能呆在京师里的人,哪个不是吃了一肚子书本,一肚子学问,人家也没有去指责这个,指责那个。要藏拙懂吗?像今天那番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可别到外面去说。仔细回来,我让你爹打你板子。” 小丫头不服气地撇撇嘴,不说话了。 “另外,所有人都要谨言慎行,到了东宫便唯殿下之命是从,如果谁在外头给我闯了祸,丢了咱家的脸,看我回来怎么罚你!枝安,秋幕,你们两个年纪最长,可要好好看着弟弟妹妹们。” “是,母亲。” “是,大伯母。” 虽然,叮嘱了再叮嘱,国舅夫人仍旧担心,他们家的那群小辈,虽然生来就蒙祖上庇荫,得享荣华富贵,但到底和人家正经官宦出身的人家是不同的。远的不提,就拿范家的那位忠勇伯来说吧,人家祖上是帮清宗稳定东南海患的人物,功勋卓著,像海家这样的皇亲国戚,在他们面前只能算“新贵”,不说瞧不起吧,也是不曾高看一眼的。人家的后生想走仕途就走仕途,想走商路就走商路,个个贤良方正让人羡慕不已。不像他们家这些个,连官场什么样子都不晓得。要不是形势逼人,国舅夫人真的不愿意他们涉足冒险。 也只有到了晚上,李靖梣才能安心出来逛一下街市,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民情。晚上的渔洋镇照旧灯火通明,渔民们都赶在最后一波想把积压的鱼货卖出去。各处街巷都有三五成群的百姓聚在一起,唏嘘白天的那场灾祸。 有说“官兵从海上打捞了好几百具尸首”的,有说“冯家的船全军覆没”的,有说“县令当场被解职扣押上京”的,还有说“朝廷专门派了大官来整治四大户”的…… 大多是没有根据的夸夸之词。晚上得到的情报比她预料的要好一些,陆续有一些船只归港。船的损失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人,意外的,比她预期的结果要好很多。多少让她的东南之行不那么糟糕。 她和越中在街上闲步走着,突然前头嘈杂的环境里,传来一声轻灵的欢笑,熟悉的令她心头一震,几乎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 “越中,你在后面巷尾等我。或者,不必等我。”极快地嘱咐完越中,她像来不及了似的,迎着人流快步穿去。左顾右盼,想要抓住那声欢笑的余音,和瞬间闪过的支离片影。和身边的人撞了肩,匆忙地致歉,又向前行。人流在她眼前快速地穿过,她眼睛潮热,不晓得跌撞了几回陌生人的肩,惹恼了几多陌生人的眼,耳边只剩下穿肠的心跳和夹着风响的沉重的呼吸。终于在捕捉到她的瞬间,一切冲动的言行找到出口,心跳停止,万籁俱寂。 她果真重生于万千人涌的街头,和一个卖鱼妇人有说有笑。妇人搭着一个个头矮小的男子的肩,身子微微前倾,状甚热络地同她点头致意,手中拎着一条用草芥扎好的海鱼,作势要递给她。她连忙摆手拒绝,笑着指了指前头,似乎前面有人在等,妇人只好罢手,微笑目送她离去。头顶上巨大的“海”字幡旗一瞬间迎风展开,拂过她走过的空气,像是对她的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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