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头来,朝着后人笑着挥手。在这样狭窄晦暗的街巷里,她的笑容明艳万千,如一朵盛放的雪莲开在晦暗洇湿充满鱼腥味的黑夜里,那样格格不入,超越凡俗。乃至离开好久,那妇人仍旧翘首站在那里,流连忘返地想要捕捉她的一点影子。 李靖梣快步撵上去,路过那妇人时,听见她同那矮小男人说:“你在哪里识得这位姑娘的?”矮小男人挠了挠头,“我也不晓得。我以为是你认识的。” “哪有,我只觉得面熟。这位姑娘……” 后续她们说了什么,李靖梣一概莫听莫闻。她的步子不由加快,想要追上她的脚步。看她疾行的样子,似乎前面真有人等的。 意外的是,等到了街口时,她并未同任何人汇合,也并无离去之意,反而罗裙一转,朝另一条街巷而去。这回不仅步子放慢了,反而很有闲情逸致地东瞅西瞧,还在一个卖鱼的摊贩前停下来,问起了方才那卖鱼妇人递给她却没要的那种海鱼。 小贩给她打包了一条,她欣喜地接过挂在手上,但是掏钱的时候,却犯了难。想了想,干脆转了个身,手臂一抬,给小贩看腰间的钱袋。那意思好像要让他自己过来拿钱。丝毫没有留意到小贩那张红透的脸。对这副情景只剩下张惶无措。 “姑娘,这……这条鱼就送给你吧,我不要钱了!” “那怎么行呢?”她一口否定,如果是这样,那她方才就要那妇人的鱼了。 正要挑战一下把鱼挂在另一只胳膊上自己拿钱袋,这时,一个急蹿而来的身影挡在了她和小贩之间,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往摊上丢了一枚硬邦邦的银锭子,拉着她快步离开。 那人反应过来时,已经随她走了一段距离,眼睛眨呀眨地忽闪了好久,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一颗心顿时飘飞天际了,快步撵上来,和她并肩挤在一处,欣喜声不绝。 “绯鲤,你怎么来了?你也是来逛夜市吗?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哒?为什么我都没看见你?” 终于到了人流较少的街口,身边人总算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如果再靠近一点,就能听到她的胸膛也快要破裂了。那人奇怪地将她望着,觉得她的行为很不寻常。 她的眼睛里,似乎积攒了太多的落寞和无助,欣喜和癫狂。在这一瞬间统统释放出来,那么强烈,几乎让她眩晕。上前一步,下巴越过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揽在了怀里。就有喑哑的低诉从血脉中渗出, “花卿……” 她喊得是“花卿”?那人楞了一愣,感觉有点微妙。这是今天第二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花卿,那是一段很久远的记忆了,久远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串演过这个身份。本来,她就是为了配合秦大官人的花心而存在,在她花样繁多的身份中充其量只能算一个配角。却不知,这个角色在皇太女心中的分量。她代表着缘起,也代表着缘灭。代表着伤害,也代表着受伤。在岑杙出现全面接管她的情感、心灵归属时,她曾是心中唯一的存在。 她曾经为了她在大雪纷飞中连奔五天,就只是为了能赶在约定的时间,见她一面。 也曾经为了她辗转难眠,苦熬黑夜,夜半挑灯一遍一遍谋划她们寄望中的未来。 她曾为了她行遍大江南北,苦寻不着的时候,也会担心她是不是遇上意外,不告诉一声就死了? 她也曾想,只要能够找到她,只说一句对不起,不管她还在不在意,她都不会再强求。只求能让她们再相遇。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怎样的遗憾。也许对别人来说,这段感情终究失而复得了。但对她来说,失而复得的是岑杙,已经失去的才是花卿。 那个愿意为她困守孤园,被她辜负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花卿。她回来了。 可是如今,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花卿谁是岑杙了,眼前人好像变回了花卿,拥有花卿的样子,花卿的声音,花卿的全部。但若她是花卿,谁又是岑杙呢?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我听见你叫花卿了。” 岑杙其实有点纠结,心里藏了一肚子的疑惑,想要问问她,又怕惹她想起伤心事。但实在是困惑,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么,第一次在什么时候?” “你刚醒来的时候。” 李靖梣在她肩上把泪渍洇干,抬起头来对她笑了,“我保证,今晚是最后一次了。所以,能再做一回我的花卿吗?就今晚。” 岑杙古怪地瞅着她,慢慢道:“作为岑杙,我表示有点吃醋,想打你一下,作为花卿呢,嘿嘿,我当然乐见其成啦,快让我亲你一口!” 李靖梣歪头闪躲着,捂她的嘴,“别闹了。说真的,今晚上你有约吗?” “没有啊。” “你自己一个人出来的?” “是啊!” “那好,今晚就归我了。这里人多,你跟我来。” “去哪儿啊?” “我带你去个地方。” *
第207章 玉石相击 当二人登上东城望海楼顶楼的时候,花卿对着窗外的满天星辰赞叹:“你父皇对你母后是真爱啊!这座楼纵观玉瑞四百年,也找不出几座相同的来。白天的时候,应该能看很远吧!” 李靖梣挨个把蜡烛点燃,然后盖上灯罩,笑道:“当然。” 花卿一回头,被那张蜡烛映红的美丽容颜晃了下眼,颠颠地跑过去,“咱们偷偷上来的,你点蜡烛做什么?” “不点蜡烛,难道要摸黑啊?” “摸黑便摸黑呗,难道你怕黑?” “我不怕黑,但不方便。”李靖梣吹熄了蜡扦,腾出手来牵住她的手,解释说:“这里是海家别苑,平时有人上来打扫的,他们肯定晓得是我在上面。”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看起来很稳重的家仆找过来,说国舅夫人特地吩咐了,有什么需要的同他说一声,马上就送过来。李靖梣暂时不需要,想了想,把花卿手上的海鱼拎下来递给他,让他帮忙煮一煮。不用送上来,她待会自己下去吃。 花卿这才放了心,借着烛光观察了顶楼的景致,发现和别的楼层很是不同。这个顶楼显然是单独属于某个人的。有全套的家具床铺,中间几乎没有墙壁。只挂了重重垂帘做间隔,而垂帘的珠串也比平常间隔要宽,海风从窗户透进来,吹在帘子上,相互碰撞,发出绝不沉重的自然音响,玎玎玲玲的,甚为悦耳。花卿好奇去摸那些珠子,触手温凉,诧异道:“这些不会都是玉做的吧?” “你那一串是的,但旁边两串是大理岩,二者是间隔开的。玉和玉相撞其实声音很板的,但若把其中一块换成石头,玉石相击便很动听。你听。”她用手勾了一根玉串与旁边的大理岩相击,发出玎玲的乐声。 花卿兴奋极了,“原来是这样啊!”本着求知的精神,挑让隔开的两串玉相撞,果然沉沉闷闷的,过于古板。又挑了两串大理岩做实验,声音虽然轻了许多,但难免过于漂浮,像易碎的琉璃。只有玉石相撞的时候,方感觉清新悦耳,恰到好处。 “真神奇耶~” 李靖梣瞧她玩得不亦乐乎,意味深长道:“其实人和人也一样。太过相似的两个人,未必适合在一起。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反而能缔结良缘,相得益彰。” “你是说你和我吗?”花卿松开帘子转到她面前,一把勾住她的腰,笑嘻嘻的。凑近她的脸,用脑袋顶了顶她的前额,像只小狮子狗似的,引得皇太女咯咯的笑。 “你说咱俩谁是顽石?谁是美玉?” “自然你是美玉。”玎玲的响声中,李靖梣的眼睛柔得湛出光来。 “那你承认自个是顽石咯?”花卿笑里带着一点暧昧的挑衅。 李靖梣没有回答,指关节偷偷在她腰上拧了一下,花卿嘴绷不住了,“哈哈”两声,立即痒得跳开,“好啊你,敢挠我痒痒,我也要挠你。” “停!” “唔——怎么了?” “好了,别闹了,乖,陪我坐一会儿。”李靖梣最怕被哈痒了,赶紧采取怀柔政策,安抚住这只发飙的小老虎。
“哦。”对于她温柔的讨饶,花卿一向没辙。但心情仍旧很好地同她坐在床边,去看外面的天和海。从这个位置能看到海和天的分界,不过,因为月亮未满,所以并不分明。李靖梣说等到了中秋满月的时候,这个位置能看到全玉瑞最大最圆的月亮,那时天和海被一道湛蓝的横线分割开来,上面是灿星点点,下面是金光粼粼,天上的雾气因为两者的交映会发出紫色的光,就好像东方的青龙七宿下凡了一样。听得花卿心驰神往,心痒难耐。连说今年中秋一定要再来看。李靖梣笑着一一应下。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下来。两人偎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同处一室的美好气氛,令人不忍心打破。当然,如果海风没有把她的发丝糊在脸上,也许她还能坚持得更久一会儿。此刻,却忍不住伸手拨挠了。李靖梣察觉了,稍稍立起身来,帮她整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花卿很是郁闷,这女装有一样不好,就是头发容易乱。反观李靖梣,今日轻装简行的男装,扎了一个髻,怎么吹都吹不散,令人羡慕不已。李靖梣见风有些大了,便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上。折返时,花卿已经极快地捋顺了头发。 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兴奋地对她道:“你猜我今天撞见什么好事了?” 李靖梣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她同那卖鱼女说笑的情形,有种微妙的不悦情绪抵触在了心底,纵然不舒服,也想知道她为何那般高兴。 花卿伸手邀她坐下来,神采奕奕道:“你知道吗?我今天路过一个叫海氏的鱼铺子,偶然发现老板娘的弟弟竟然是我们同船的一个水手。” “那个水手是个小个子,风暴来临的时候,为了帮我们不小心掉到海里去了,我原以为他活不了了。但是,他竟然活下来了。”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吗?” 花卿越说越兴奋,“你真的想不到,之前小庄往海里丢过一个酒坛,那小个子掉下去后,正好和那酒坛落在一起。情急就抱着坛子被浪冲走了。当时天太黑,浪太大,雷又响,他喊救命,我们竟然谁都没有听见,以为他是凶多吉少了。谁料到,他硬是抱着酒坛撑过了一宿,等到了救援船被打捞上来,捡回了一条命。这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要知道但凡他再高一点,壮一点,那酒坛就载不动他了!” “今天我在街市上看见他的时候,甭提多意外了。她姐姐我还认识,刚来渔洋的时候帮她捡过一回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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