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怎么久,口都干了。小侯爷忙去桌上端茶喝。 李靖樨仍旧担心,问李靖梣,“那,那父皇相信岑杙的政绩是造假的吗?” 李靖梣如实道:“散朝后,父皇把阁老们请到了御书房,应该是在讨论这件事。多半是有一些怀疑的,不过你不用担心,若岑杙是清白的,朝廷不会为难她的。” “可是,万一她不是清白的呢?”李靖樨小声地问,说完又有些犹豫,“我,我就是有点担心。” 李靖梣心里有些生气,几乎脱口而出,“她是。”但想了想就连自己一开始都不大敢相信那样的政绩,等查阅了簿子才确信,其他人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是故改了口吻,“放心吧,会没事的。” “这件事说到底对东宫是非常有利的。” 再次和幕僚商议这件事的时候,顾冕捧着茶,神情微妙地说。 李靖梣心底一沉,为这个顾冕和谭悬镜双双提及,而她自己也心知肚明的“有利”感到惭愧。 她深知即便都察院再怎么深入调查,都不会查出岑杙的有关“罪证”。所以非但未在朝堂上替她说话,还有意往这方面促成。 因为这会牵引出另外一件对她相当有利的事。 就是岑杙为什么可以用短短三年时间就把一个贫困弱县治理成一个赫赫有名的富县? 答案是治河。 龙门县常年受洪涝灾害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之前官府不敢在靠近浊河的肥沃土地上种植五谷,税收自然不足。而岑杙知龙门县以来,一反常态在浊河两岸大规模种植水稻,这种“赌博”式的做法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而她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浊河下游的治理取得了初步的成效。 这是她四年来一直在坚持做的事情。 李靖樨有一点说得很对,治河是一项辛苦但默默无闻的工作,比不得出使蓝阙签订盟约这样风光,容易被人遗忘。但它却是实实在在造福民生的一件大事。在这个西风压倒东风的关键节点上,她必须做出有力的回击,才能捍卫自己的东宫地位。这个事件正好可以大加利用。 为此,她却不得不“牺牲”岑杙。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都察院肯定会派人去龙门县调查取证,如果他们查出岑杙的罪证便罢,如果查不出,而岑杙又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好官加干吏,那么咱们正好可以加以利用,提醒一下朝臣百官,在这朝廷里,究竟是谁在背后默默无闻地做实事,而又是谁在做那些表面功夫、沽名钓誉。” 顾冕的话言犹在耳,皇太女的心中却被复杂情绪煎熬着,连云栽几次过来提醒她用膳都未听到。 岑杙从都察院归来后,神情十分轻放松。停职一个月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正好乐得清闲,趁此机会在大宅里和众人商议,要把宅子彻底改造一番。哪儿该修座桥,哪儿该铺条路,哪儿种些花草,哪儿摆些假山。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还跟顾青说,要在附近帮她盘个店铺做医馆,让她可以继续在京城行医,可把顾青高兴坏了,连手势都不做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但随后又犹豫,怕这样会让岑杙乱花钱。 岑杙笑笑,“我巴不得你们替我花钱。不然,挣这么多钱花不出去,不是显得我没本事?” 有了她的铺垫,老陈和小庄那边置办家具也放开了手脚。两人带着一干家丁每天早出晚归,去街市扫荡,拉上好几大车回来,挨个搬到房间里去。就算无人住的房间,也布置得井井有条。晚上众人就围在一个桌上吃饭,说些京城见闻,倒也言笑晏晏。 两日后,宅里来了一位故人。岑杙一见到他,当即撂下手中正在调试的琴弦,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师哥,你怎么来了?” 秦谅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微笑着拍拍她的胳膊:“我路过这边,顺便过来看看你。” 两人在正厅里叙了一会儿旧,提到了最近岑杙牵扯到的风波。秦谅见她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便知她已有了应对之策,略略宽心。 岑杙见秦谅似是忧心忡忡的样子,略一寻思,便知问题所在: “今日是敦王回京的日子,皇帝百官都去赤阑桥相迎,师哥身为敦王府长史,为何没去?” 秦谅叹了口气:“知兄莫若弟。我现在已经不是敦王府长史了。” “为何?是出什么事了吗?” 秦谅茶杯顿在桌面上,开始向她倾诉胸中苦闷。
第62章 宴会之争 从他的诉说中,岑杙惊讶得了解到,原来那日秦谅也参与了对顾人屠的围剿。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顾人屠就是顾山? “我们率兵赶至的时候,顾人屠已经被长公主的兵马包围,插翅难飞,他突然提出要跟我们谈判,明显有诈。我苦劝那裴娘舅不听,他偏要去谈,结果被劫持了又扛不住,竟然要求所有人撤兵。我坚持了一会儿,就被他破口大骂,喊部下来夺我的权。” 岑杙眉头微微一挑,暗忖原来是这么回事。裴演被劫持后,老陈在树上看到的那伙官兵的领头人应该就是秦谅。 她随即冷笑道:“这裴娘舅也忒不明事理了,师哥坚持不撤是为他好。身为剿寇总领阵前被俘已经够难看了,倘若再担上私纵逃犯的罪名,那可不是轻易就能抹过去的。何况,以当时的情况,即便师哥下令撤兵,长公主不撤那也没用,还会落人口实。师哥明明是为他考虑,他反倒不识好人心。” 秦谅叹了口气,用一种自家人的眼光看着岑杙,“你不在现场,都能了解哥哥的用心,但是外人就不会察觉我是一番好意。” 岑杙:“那后来呢?你有没有交出兵权?” “没有,是长公主帮我稳住了军心。” 岑杙懂了,这件事肯定也是他的事后“罪证”之一。 那裴娘舅最后落得那样凄惨,多半把过错推到了师哥的头上,难怪他会这样气闷。 “为了救出裴演,我和长公主商议可否打开一条口子,我到另一个地方设伏兵,定将顾人屠拿住。长公主起先不同意,不料那顾人屠竟丧心病狂到以切手指为要挟。我见事态紧急,就跟长公主说裴演好歹是裴贵妃的弟弟,长公主不看僧面看佛面,丢了顾人屠固然有罪,但这个罪名也怪不到她头上,但倘若折了裴演,裴氏一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就在这时候墙里边出事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秦谅嗟叹一声,“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真的砍断裴演的一只手。我不知道那长公主回去又跟她的部下商量了什么,最终她答应撤兵了。” “三天后,我在一处山坳中找到了裴演,他还活着,只不过晕死过去了。而顾人屠也被他跑掉了。” “所以,裴演醒来后就迁怒师哥?将你去职了?”瞧秦谅一副默认的神色,岑杙一急,“那丢失顾人屠的罪名可是也让师哥承担了?” 秦谅却摇了摇头,苦恼道:“我本来想承担一切罪责,也写好了一封乞罪折,让裴演呈给皇上以洗脱罪名。但是皇上批复这件事不怪我,并赞扬我处事临危不断,还把裴演训斥了一顿。我事后一想,定是长公主向皇上禀明了一切。” 岑杙:“我明白了,那裴演定然以为你是故意上折想要陷害他,师哥你怎地如此糊涂?你也不想想,皇上既然派长公主出兵围剿顾人屠,必然已是对裴演多年剿寇未果心生不满,他本来就逃不掉这次罪责,被砍掉一只手反倒让皇上生了怜悯之心,保全了性命,合该庆幸才是。你犯不着内疚去自找麻烦。我猜你在敦王府的这段日子一定是不好过。” 秦谅脸现愁容,果不其然。岑杙十分无奈,师哥虽然出入红尘近十年,思维还停留在出家时那般单纯,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如今也只好劝慰,“师哥也不必过于忧心了,我想即便这裴娘舅再恨你,只要那敦王还信任你,你就仍能在王府立足。” 秦谅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我只盼着有一天能亲自手刃顾人屠,为民除害。以弥补我的过失。”他正发着感慨,这时有一人端了茶进来,秦谅抬头一看,立即就有笑容挂在嘴角,“顾青,你也来了?” 岑杙一怔,脸色就有些不大自然。顾青倒是没什么异常,微笑着点点头,给他二人换上热茶。 “快坐,咱们好久没见面了,正好说说话。” 秦谅并没有认出顾人屠就是顾山,因此待顾青跟往日没什么不同。顾青也不知道他们谈论的杀人狂魔就是自己的亲哥哥,淡然得坐到师兄弟二人对面的椅子上。 “怎么样?你这个状元夫人当得可还称心?阿诤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岑杙忙道:“师哥你取笑我?” “我可没取笑你,我是羡慕你呢?我怎么就找不着这么一位便宜夫人?快而立了还是赤条条一个,寂寞啊。” “什么快而立啊,你离三十还早哪!” 顾青却低头抿嘴一笑,用手语俏皮得问:“大师哥莫非有意中人了?” 秦谅竟鲜见得流露出一丝赧然。岑杙一看有情况,暗叹还是顾青观察得仔细,立即追着人询问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他只捧茶不语,但神情就跟顾青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似的,害羞得紧。岑杙戳戳他的脸故作惊讶道:“哎呀顾青,你瞧瞧师哥这皮肤,是不是比前年好了许多,这有了心上人,果然是不一样了哈,都知道拾掇自己了,这是用皂荚洗的脸吧,真是又白又干净!师嫂见了一定喜欢。” “去你的。”秦谅一巴掌拍掉她的爪子,脚跟却往后一缩,有些难为情得搓着膝盖,顾青在对面捂着嘴笑得不可抑制。 三人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一起在羊角山上生活的时光,不知不觉竟过去了大半天。秦谅心情比来时好了许多,看看天色不早了便打算告辞离去。临行前他轻轻抱了顾青一下,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顾青腮上竟然微微一红,随后嘴角挂上释然的微笑。 岑杙去院子里招呼小庄帮师哥牵马了,没有注意到两人在这短短的拥抱中,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路心情很好得送秦谅出门。并且趁机试探:“师哥,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脱离敦王府?依我看,投靠在别人门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秦谅沉默半响,道:“我已是东宫叛臣,倘若再脱离敦王府,恐怕这世上就再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了。” “世上又不单只有东宫和敦王府,谁说脱离了他们就不能立足的。” 秦谅诧异得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为我着想,只是进门容易出门难。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背叛敦王的。”说完意味深长得拍拍她的肩膀,“你和顾青以后要好好的。”随即便转身跨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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