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皇宫举行盛大的宴会来欢迎载誉归来的敦王李靖棹。在宴会上,皇帝李平泓一时高兴,当场宣布了对李靖棹的封赏,包含卤簿仪仗、金银玉器等方方面面的赏赐,令敦王府一派众臣喜形于色,尤其是坐在御座下首的裴贵妃,头上的金步摇、金翅子几乎晃得人眼前闪出重影来。而东宫一派不知为何纷纷停了酒箸,神情严峻地望向高台上仍然在照旨宣读的典礼官。随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位列群臣之首的李靖梣。皇太女垂眸凝视自己案前的琉璃盏,神色淡然,不喜不怒的样子,很像一尊流光溢彩的玉面雕像。一直到宣诏结束,也未曾流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这让一直等着看好戏的裴贵妃失了很多乐趣,心里又嫉又妒,恨不得跑过去抓烂她那张做梦都想要得到的脸。
而坐在对面的李靖棹则低头隐去目中的喜色,正要到御前谢恩,这时席位末尾一个红袍官突然从座位上起身,大踏步得走到中间来,双手置于眉前,先屈膝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叩首,随后半跪着直起身来,高声道:“皇上,敦王固然有功,但封赏太过,恐惹物议。方才诏中所列卤簿,诸如曲柄九龙伞,双龙扇、双龙幡、销金龙纛、金钺等乃太子储君所用仪仗,亲王历来只用曲柄五龙伞,以及红罗绣四季花伞,无双龙扇、双龙幡、销金龙纛等仪仗,此乃太|祖当年钦定礼制,以示储君与亲王尊卑有别。皇上用超出礼制的仪仗厚赐敦王,非但会让储君与亲王之间的尊卑界限模糊,恐怕也会引起其他亲王的不平。还望皇上三思!”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李靖棹,十五岁的敦王目前还不能做到彻底隐藏自己的情绪,此刻不由露出一股隐忍的怒气出来,配合裴贵妃眼中不加掩饰的恨意,金殿上诸人都被一种尴尬的气氛笼罩了。 御座之上的皇帝李平泓不动声色,锐利的眼珠微微斜向左侧,扫了眼阶下无动于衷的长女,又滚回来,目光漫不经心得挑视着下方,唇上被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微微颤动,就有一股无形的威压降于众人头顶。 “下方进谏者何人?” 这时敦王一派中立即有人出列指认:“启禀皇上,此人就是前日在朝堂上对礼部潘阁老大放厥词的御史赵辰。他刚被皇上驱出朝堂,不知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底下众人纷纷头对头得议论起来。赵辰脸上浮现一片恼羞成怒的颜色,愤然道:“皇上降旨,五品以上文武百官都可参加宫宴,臣尚是五品都察院御史,来参加宴会有何不可?” “赵辰,你先是在朝堂上公然辱及内阁元老,又胆敢在此质疑圣上亲颁诏命,乃至搬出太|祖皇帝来逼迫皇上,简直是目无尊上,臣奏请皇上治赵辰大不敬之罪!” “臣万不敢逼迫皇上,只是臣身为御史言官,有向君主直言进谏的责任。连潘阁老当日都言,一码事归一码事,臣只是觉得皇上封赏敦王太过,提出建议有何不可?” “那你的意思是说,皇上赏罚不明,恐惹臣下尤其是你的物议是吗?” 赵辰脸色憋得涨红,就要出声驳斥!突然御座上传来“砰”得一声,皇帝李平泓一掌击在案上,“够了!”阶下互相对峙的二人立即匍匐跪倒。其他在座的大臣,包括皇太女在内,也纷纷从座位上起身,就在案后朝天子下拜,希望李平泓能平息雷霆之怒。 “父皇息怒,此事皆由儿臣所起,儿臣愿承担一切罪责,但求父皇不要气坏了身子,否则儿臣万死难辞其咎。”敦王目中似有水光,仰望着御座之上的李平泓,一片真诚可怜的样子。 李平泓微有动容,放松了紧绷的面容,朝他伸出手,“这事儿不怪你,你起身,到父皇身边来。” 李靖棹闻言用袖子擦了下眼角,红着眼睛站起来,登上御阶,立在李平泓右侧。而此刻跪在御座下首的裴贵妃也小声啜泣起来,似有无尽的惶恐和委屈,李平泓把她也叫上来,坐在自己御座左侧,柔声安慰:“这些年后宫大小事务全赖你扶持,真是辛苦你了。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这次立下大功,朕心中宽慰,本欲厚赏你们母子,没料反让你们母子受了委屈,朕心中实在有愧。” 裴贵妃闻言一喜,含情带露目视着李平泓:“皇上,你这样说就是折煞臣妾了,臣妾位列后妃之首,处理后宫大小事务是臣妾的本分,岂敢称辛苦。何况,棹儿能有今日之功,全仰仗皇上洪福庇佑。能亲眼看着他长大成人替皇上分忧,已经是臣妾最大的福分。” “你们母子二人的心意朕都明白,放心,朕今日绝不会让你们再受委屈。” 御座上的一番“真情告白”,一字不落得传入阶下众人耳中。跪在最前排的李靖梣,表情仍然风平浪静,好像一切都入不了她的心。 敦王一派众臣此刻多半怀揣着获胜后的喜悦,志得意满。而东宫臣僚们尽管心中替皇太女暗暗抱屈,但似乎也从她那里感染了无动于衷的情绪,个个隐忍不发。 的确,在过分膨胀又一意孤行的君威面前,任何反抗都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罢了。
第63章 华凤门前 李靖樨在灵犀宫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要命!急急忙忙赶来,正碰上李靖梣因不胜酒力向李平泓请辞。李平泓摆手示意她自便,目光并不从场中歌舞中偏转过来。裴贵妃娇弱无骨得依偎在他身侧,用袖掩了掩嘴继续讨皇帝欢心。而立在御座右侧的敦王微微朝李靖梣那边看了眼,脸上带着胜利的快慰。低头在李平泓耳边道:“父皇,儿臣想下去向各位大臣敬酒。”李平泓立即点头应允:“去吧,今晚你是主角,是该好好敬酒。” 李靖樨几乎立即就要冲进去,却被侍女留风拼了命地拦住,“公主,您不要冲动,想想殿下,她已经够委屈了,您不能再让殿下为您担心呀!” 她蓦地一怔,停止了挣扎,看着李靖梣略显疲态的身影从侧门离开,眼眶慢慢红了。与此同时,志得意满的敦王正从御阶上昂首挺胸得走下来,同在座群臣推杯换盏。君恩殿里一派欢闹喜庆,一场高|潮不断的飞天神舞惹得满殿君臣叠声叫好。她咬牙恨恨得看着他们,转身拂袖离去。 夜里有些凉,李靖梣从殿里出来的时候,抬头望向这重重宫阙之上的皎洁圆盘,恍惚觉得人心的凉薄也不过如此。云栽将胳膊上的一件红色斗篷展开,轻轻得披在她的肩上,忍着鼻酸把锦带系紧。李靖梣脸色一如往常的平淡,临行前犹记得叮嘱:“这件事先不要让黛鲸知道,免得她一时冲动跑到宴席上闹事,闯出祸来。”云栽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靖梣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得裹紧斗篷,抬头看向圆月,不知为何,心底突然不可遏制地思念起那个人来。 李靖樨站在朦胧的夜色中,双眼红红得看着她们慢慢消失在宫道尽头,咬着唇,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留风,我是不是经常给姐姐惹麻烦?”她忽然喃喃着说。 “公主……”留风担忧得看着她。 “放心,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她紧紧握着拳头,红着鼻头坚定道。 云种的马车早在华凤门前等候,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注意到李靖梣的到来。目光直直盯着那具趴在华凤门前不知是死是活的躯体。 方才数名手执木棍的宫人将其拖行到这里,一人宣读圣旨,四名宫人便轮流对其施行廷杖,整整打了六十下。才将人抛下,扬长而去。 不少在此等候的车夫纷纷翘首以观,两刻钟过去了,竟无一人上前认领。云种怕给李靖梣招惹祸端,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靖梣从宫里走出来,一眼就瞧见了华凤门外这副凄惨吓人的光景。她略一顿足,便朝那一动不动的躯体走了过去。 “是赵大人。”云栽小声轻呼着,心中惊惧万分,“他不会死了吧?” 一叠飞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云种迎了上来,“殿下!” 李靖梣“嗯”了一声算做回应,低头看了地上人一眼,听见他气若游丝之际,仍咬牙嗫嚅着:“臣……不服!臣不服……”立即吩咐:“去问一下御史赵辰的马车在哪儿?” “喏。”云种收到指示立即奔到道路两旁询问:“谁见到御史赵辰家的马车了?御史赵辰家的车夫在哪儿?” 众家的车夫都一脸茫然,互相探看。忽然有一人扬声道:“赵大人好像是走着过来的,没有乘车。”立即有人附和:“我也看见了,他好像是一个人来的。” 云种将情况回禀给李靖梣,觉得事情有些棘手:“殿下,该怎么办?放他在这里可能会死。要不我去通知他家里领人?” 李靖梣略一思忖,“回去叫人来不及了,把我的马车牵过来。” “殿下!”暮家兄妹一起叫了出来,互相看了看彼此,云种先说:“殿下可要三思,这赵御史是被皇上杖责,您如果施以援手,一旦被皇上得知,恐对自己不利。” 云栽也小声道:“是啊,殿下,您刚在殿上否认了和赵大人有关系,这样做不是更加授人以柄?” 李靖梣叹了口气:“即便我不救,也洗不脱今晚嫌疑了。何况我若不救,就没人敢救他了。皇上只说要杖他,没说要杀他,倘若因无人认领,意外丧命在华凤门前,于皇上威名是不小的损失。抬人上车吧。” 云栽心里叹了口气,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殿下还是一心考虑皇上。如果皇上对殿下尚有一丝顾惜,又何至于在殿上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殿下视为赵辰背后的主使? “可是……”云种似乎还想劝,这时,一个操着西北口音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忽然走了过来,“让俺来吧,俺家老爷一时半会还出不来,俺可以先送赵御史回去,再返回来。” 三人皆吃了一惊,尤其是李靖梣,没想到在人人避嫌都来不及的关口,还有人肯冒险掺和这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心中一热:“敢问尊驾是?” “哦,俺家大人和赵大人有故交,一定不愿看见赵大人这样。你们就放心交给俺吧,俺保证把赵大人安全送到家。” “那就有劳了!”李靖梣心中感激。 “放心,有我呢!” 一道有别于方才粗狂豪放的干净声线从那人浓密的大胡子里传了出来,李靖梣一愣,不可思议得抬头打量着她,心内百转千回。 “你,可以吗?”为了验证方才不是幻听,她尽力压低声调,问了一个明显多余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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