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窗外传来“啊”得一声尖叫,继以扑通哗啦的杯盏碎裂声。 岑杙惊骇咋舌,反应过来忙跑出去看,见姜小园如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站在窗外,毛发直竖手臂内外张,一只毛细笔杆正横插在她的飞云髻上,不偏不倚,正中髻心。 “大……人!!”小园吓得六神无主,两颗兔牙格楞楞打颤。 岑杙上前摘下她头上的笔杆,掂了掂,暗忖这么轻的笔杆,这么远的距离,顷刻间射破窗纸,打中目标。恐怕就连“阎罗镖”吴人寰也做不到! “没事,无需害怕。” 安抚了不知所措的小丫头几句。返回房内,见始作俑者安然自若地坐在案前,一副无动于衷的漠然表情。 她回到案旁,“向兄好身手,只是,把我家小妹给吓坏了。” 向暝似乎不以为然:“她在听窗。” “她是来送茶的,听见我在忙公务,故而在窗外停留。” “……”青年闻言,撇开了头。 岑杙见他竟有几分李靖梣的寡言少语,顿时觉得好笑。笑着坐回位子,拿着完好无损的笔蘸蘸墨汁,“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你家夫人是做什么的?在京中可还有别的宅地?不用紧张,只是例行公事简单地记录一下。因为你无子女亲眷,我建议你最好指定一个继承人,不然,特殊条件下,户部要把宅子收回的。” 半个时辰后,向暝回去复命。 “夫人已经歇下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老妇人刚从夫人房里出来,拦住他问。 向暝似乎有点不大高兴:“那人还借故询问了夫人的一些事。” “哦?你怎么答的?” “我说夫人祖上是大富之家,积了些钱财,全部存入了归云钱庄。” “这么说就对了。” 在玉瑞只要涉及到归云钱庄,甭管多么水到渠成的线索,都会“适可而止”。盖因归云钱庄本身就以神秘著称,每年向皇家提供大量的资金援助,以换取对客人隐私的绝对保密。 岑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三天后,当她应邀和顾青前去拜访的时候,决口不再过问主人的身份。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老妇人热情招待了她们。她比岑杙想象中的要健谈些,莫名给人一种她还很年轻的错觉。没过多久,两人就喜欢上了这个豁达乐观的老太太,不仅见多识广,而且和善可亲。尤其是获悉顾青不能讲话,她竟立即改用手语同她交流。顾青激动于平时犯难不知如何表达的词汇,于她简直信手拈来,颇有一种遇到名师的感觉。一段沉默的“哑剧”过后,老妇人手酸不来了,笑道:“不行了,年纪大了,好久没用手说话了,动几下胳膊就酸的慌。要是搁年轻那会儿,我能比划上一整天。” 岑杙忙道:“老夫人不必迁就我们,顾青是见着会手语的人就高兴得不得了,平常人很少有能看懂她手势的,但是别人说话她都能听懂,正常交流没问题。” 顾青连连点头,一脸敬仰地望着老妇人。 老妇人眼睛里都是笑,和这两个年轻的小辈畅谈了一番,也觉跟着年轻了不少。询问她们在这边住了这么久,周边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去处,岑杙想了想回答:“旁边临着颜湖,闲暇时可以去水面泛舟,冬天垂钓,夏天采莲藕。尤其是结冰的时候,那水面光滑入境,如圭似璧……” 略一停顿,稍稍凑前神秘兮兮道:“趁着人少时,可以偷偷在冰上凿个小圆洞,不用太大,一个碗口就行。把鱼饵放进去,一会就能钓上肥美的大鱼。在岸边升篝火,烤鱼吃。那滋味,啧啧啧,吃的人心里暖烘烘的,甭提多美味了。” 老妇人馋得直流口水,连说已经迫不及待想去尝尝颜湖的鱼了,只是最近牙口不好,恐怕要嚼不动鱼肉咯。 岑杙笑道,“颜湖的鱼和别地不一样,一是刺少,二是肉嫩。尤其烤过之后,剥掉外面那层皮,鱼肉香酥松软,入口即化,都不用怎么嚼的,江奶奶肯定喜欢。” 老妇人乐得满脸都是波浪一样的笑褶子,“那我就等着冬天结冰时去吃你烤的鱼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岑杙满口答应,离开时,再次仰看那石匾上的“不老第”,笑对顾青道:“不老第果真不负其名,这就是传说中的人老心不老吧。”顾青也笑,“真希望自己将来白发苍苍的时候,也像江奶奶这样豁达从容。” 二人走后,那老妇人提着茶壶乐颠颠地来到后花园,对那拿着短锄在地上钩挖水渠的人笑道:“夫人累坏了吧,快来喝口茶?” 那人蹲在地上,把一培土用锄头钩上来,堆在一旁。拿小臂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脸颊因劳动而覆上了一层健康的红。瞧瞧手上的细泥,“放着吧,待会再喝。”继续低头忙活。 老妇人瞧她一下午打理出来的“成果”,一个扇形的大花圃依着池塘建立起来,明年春天大概就要花团锦簇了。 一想到花,她就想起了那两个年轻人。不由笑道:“这回咱们的新邻居真不错,我好久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年轻人了,那小娘子,模样水灵,性格也讨喜。那小相公么,知书达理,为人很是风趣。而且您猜得还真没错。她果真是个红颜。” 那夫人往后挪了两步,空出脚下位置,继续把沟渠挖长。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 老妇人自顾自说道:“哎呀,又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子,奋不顾身投向荆棘丛。真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微眯着眼睛往南瞧去,目光似乎穿透自家屋脊,落在那岑府大院里,一脸神往。 “找了你这么久,原来你在这里偷闲!” 崔末贤在湖边找到了钓鱼的岑杙,把一封任命书丢到她手里:“喏,恭喜了,官复原职。” 岑杙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展开:“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想多几日清闲呢,又要去坐衙!烦呐!” “别蹬鼻子上脸哈,”崔末贤性情随和,和岑杙开得起玩笑,“你这半个月倒是清闲了,我们可被折腾坏了,再过几日,各郡税银就要起运入京,你想让我一个人去清点稽核入库?想得美!” 岑杙挑挑眉毛,“嘘——别大声嚷嚷,鱼都让你吓跑了。” 崔末贤:“……” 岑杙又打了个哈欠,把任命书揣进怀里,懒散道:“知道了,明早我会准时去坐衙的。欸,要不要留下来吃鱼?” “可别,”崔末贤闻言赶紧告辞,“和你吃鱼,还得负责杀鱼。我心肠软,经不得这个。你还是自己吃吧。我走了。” 岑杙无趣地撇撇嘴,吐槽:“真没劲儿!”看到鱼漂动了一下,咦?有鱼上钩了。 把弯下去的鱼竿用力往上一挑,“哗啦”一声,一条一尺多长的黑鲤鱼甩着尾巴被拽出了水面,跌在岸上翻来覆去的直跳。 岑杙乜斜着眼瞧着那含着鱼钩垂死挣扎的鲤鱼,没有动。想了想,今晚顾青要留在医馆看顾病人,小园也要过去帮忙,家里好像没有人会做鱼…… 找了一百个理由,终于想好怎么把它放回去了。正准备取鱼钩,但这条大黑鲤似乎嫌她放得迟了,摘掉钩子的一刹那,猛然一跃跳入湖中,长尾一甩溅了她满脸的泥。 “呵!”岑状元抹了把脸,震惊地觑着那一绺飘远的波纹:“我也就看你是条鲤鱼,才没打算吃你。竟然给我甩脸子。果然是同类,翻脸跟翻书似的,真是惹不起!” 次日点卯,岑杙准时来到户部衙门报道。从西大门进入户部大院,正东就是户部衙门的大堂,堂内高悬“九式经邦”四字匾额,前列太宗皇帝训辞:“周礼以九式之法均节国之财用,职綦重焉。尚其平准出纳,阜成兆民,毋旷乃守。【1】”大堂正中设一黄花梨木公案,乃尚书专位,平时王中绪多忙于内阁事物,因此座椅基本空置。
大堂两侧是南北值房,分布各司,岑杙有单独的值房,位于北厢东面第一间,但她还是喜欢和众人一起办差,与崔末贤一人占据了东大厅的一半,职责上每人各统领户部二十四司中的十二司。户部二十四司是根据行政区域划分的单位,一般两个邻郡划为一司,少数三郡划为一司,还有大小京都各单独划为一司。各司负责各自行政区域内包括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在内的一切财政事宜【2】。 一进值房就感觉哪里不一样了。原来她手下好多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值房里多了几张新面孔。她早就听崔末贤提起过,皇太女一来就撤换了户部的很多官员,现在户部大小事务全由她一人说了算。 岑杙来到自己的桌案旁,属下们纷纷朝她拱手行礼。她比屋子里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年轻,便也拱手还礼,示意大家各自忙去。转头看向对面崔末贤的位子空着,猜他应该是去上早朝了。 她在案前静坐一会儿,处理了某司主簿递上来的几份要务。一个时辰后,听见皇宫方向传来散朝的钟声。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上朝的人纷纷归来,崔末贤进来唤了她一声,“岑杙,殿下有令,马上带十二司郎官、主簿过来大堂议事。” * 作者有话要说: 【1】“九式经邦”为清朝户部大堂匾额,为雍正皇帝亲笔题写。“周礼以九式之法均节国之财用,职綦重焉。尚其平准出纳,阜成兆民,毋旷乃守。”出自匾额前方训辞。 【2】玉瑞户部二十四司设定,参考明清户部十四清吏司设定。
第80章 提领户部 岑杙把命令发布下去,自己整理好衣冠,也往大堂走去。 进堂时,二十四司主事已经全都到齐了,只公案后的座椅还空着。尚书王中绪乐天知命地和昔日下属坐在一起,等待皇太女殿下莅临大堂。 须臾,主角登场。在一左一右两名侍卫的夹护下,一身湛蓝长裙的李靖梣出现在堂中,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到公案后的交椅上就座。 岑杙和众人一齐朝案后的人躬身行礼。这不是两人分开后的第一次见面,在过去的一年,朝堂上,庆典中,宴会时,她们有太多机会交错而过,却默契地没有给彼此一次转身。固执一旦养成,隔阂也就不免滋生。 李靖梣垂眸直视堂下众人,示意诸位免礼入座。 议事,从各地税银税粮起运开始,一直议到入库清点核查,具体到每一个环节,事无巨细都置备了详尽的计划,这很符合皇太女严谨务实的行事作风。 税收是朝廷的主要财政收入,每一年朝廷都要根据当年的税收来制定来年的计划。所以税银入库是户部一年当中最紧要的大事,关系到朝廷命脉,上至皇帝下至百官,无不重视。根据以往的经验,李平泓一定在朝堂上做了重点强调,所以,户部气氛才会如此紧张。好在各司主簿经验老道,又为此厉兵秣马半年多,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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