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杙叫了她两次,她都没应,隐隐猜到她的心思,觉得好笑,于是改口:“算了算了,你想送就继续送吧。也对,好不容易跟人学了这一手,还不让人显摆岂不难为?” 她揶揄道。顾青嗔了她一眼,心里又高兴起来。在旁看着岑杙吃完饭,把碗碟收进食盒里,岑杙担心她误了诊期,便催她出了门。上车前一再叮嘱,路上要注意安全。对两个护卫也是多加吩咐,要其务必护送夫人平安回宅。 顾青像有心事似的,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未言,低头上了马车。岑杙觉得今晚的她有点奇怪,不过,也没做多想。待马车离开后,便返身回了衙门。 才在案后坐了一小会儿,顾青忽然又折返回来了,站在值房门口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岑杙诧异道:“你不是去出外诊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对不起。”顾青低头绞了绞手指,给了她一个道歉的手势。 岑杙不明所以,从案后绕了出来,“怎么了呀?为什么说对不起?今晚你好像有点怪怪的哦?” 顾青脸颊红红的,看她的眼睛有些闪烁,手语道:“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今天晚上我并没有外诊。” “嗯?” “我是因为,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她谎称出外诊,只是因为岑杙今晚值夜班,不会回去,她便找由头想来看她一眼。她本不善于撒谎,解释起来就更显得捉襟见肘。双手颓然放了下来,突然后悔来到这里。 “你就因为这个来跟我道歉?”岑杙板起脸孔一本正经地审视着她,顾青愣住,双手下意识地揪紧袖子。 岑杙突然嗤嗤一笑,摸摸她的头,觉得这姑娘太单纯可爱了,宽慰道:“没出外诊就没出外诊么,你用不着内疚的。谁没撒个小谎骗过人啊?我从小到大撒得谎都能写好几本书了,还是巨厚的那种。你这点小谎算什么呀?真是。还专门过来跑一趟。” 顾青:“……” 岑杙越想越觉得好笑,便捧腹笑起来。顾青看她笑得眉舒目展的样子,也不觉解颐,深深地呼吸一口,心里的大石好像没有那么重了,有点庆幸刚才没有说出那些话。 离开的时候,顾青忽然鼓足勇气,问她:“岑杙,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那个人一直不肯回头,你会喜欢上其他人吗?” 岑杙眨了眨眼睛,好像没看懂她的手势,困惑了一阵,“我不知道,也许会吧。不过,我不想这样。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有转机。” 顾青叹了口气,“可是有些努力是永远不会有转机的。” 她不由自主将心里的感悟用手掌表达出来,最后用力抱了抱岑杙,像给她安慰也给自己宽解。 岑杙望着马车走远,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铿铿的车轮碾动声。这个时候谁会登门造访呢?岑杙好奇定眼去瞧,但见马车停在门口,从车上先后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子姿态动作皆无比熟悉,是李靖梣。 “是不是岑夫人又过来了?哎哟,今晚第三次了吧,岑大人真是好福气哦!” 掌门太监今晚两次给顾青开门,这次还以为是她,喜闻乐见地迎出来,结果看到来人,脸都吓绿了,连忙跪下来行礼。 李靖梣面无表情地踏进门来,没有和任何人搭话,径直地往北仓方向而去。剩下云种解释:“殿下有重要物件落在这里,即刻寻回,你们不必声张,以免搅扰了旁人。” 岑杙撇撇嘴,躲在值房的窗格里偷偷观察,见李靖梣提着灯笼在仓门口来来回回折返数次,似乎在苦寻什么东西。 岑杙当然知道她在找香囊,从袖中抓出那橘黄的香袋仔细审视,看不出有何奇异之处,竟令她三更半夜回来寻找。 最后不出意外地扑了个空,隔着远远的距离,岑杙都能感受到她顿足于仓门的失落沮丧,看来那香囊对她十分重要。岑杙有丝不忍,不过听见脚步声返回前院,连忙把香囊塞回了袖袋。暗忖只要她不主动来找,我就不主动归还,谁叫她自己收之不谨,我只是碰巧捡到,算不得昧物。 当然,李靖梣最后还是找了过来。在询问了掌门太监今晚谁轮值夜班后,她以重要印鉴失落为由,来找岑杙要北仓门的钥匙。 岑杙故意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子,一本正经道:“北仓向来是户部重地,钥匙总共有三把,我这里只得其一,殿下如果想进北仓,还得去对面厢房叫醒青马司郎官杜大人,以及康阳司主簿刘大人,他俩是后半夜的轮值,光我这里一把钥匙是没用的。”摆明了不想借。 李靖梣碰了颗软钉子,不禁恼羞成怒,转身欲走。忽听她小声补了一句:“何况,就算打开北仓也没用,东西又不在那儿。” 她杏黄色罗裙在地上一拧,旋即回过身来,直面敞目瞪视岑杙。 岑杙若无其事地在案前翻书,眨眼频率比平常要快,且不曾从书上偏移。李靖梣原本就担心下午北仓碰面时,香囊被她捡了去。现在心中有八|九分确信香囊在她手里。 不过,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也不能百分百笃定。 故而沉吟道:“如果岑大人捡到本宫遗失之物,希望能把东西归还!本宫感激不尽。” 岑杙故作不知,“私造、私藏印鉴乃是重罪,就连户部杂役皆知,微臣怎敢私藏?殿下果丢失印鉴于北仓,周知众人即可,明晨开仓寻找,岂不比黑灯瞎火独自寻摸要方便?” 李靖梣默然缄口,蜷拳踟蹰半晌,垂目交代道:“……不是印鉴,是一只橘色香囊。那东西对我很重要,如果在你那里,我请你把它还给我。” “香囊?”岑杙饶有趣味地沉吟二字,继续低头翻书,“那我不知道。” 隔着成摞的纸堆,仿佛听到了对面磨牙的声音。如果她抬起头来,就会看到那双幽深莹亮的瞳仁里,翻起了蹈海之怒波。 “真的不在你那里吗?”再度询问,气压低到不能再低。 “……”岑杙没有回答,心里亦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就是不愿意这么窝囊地把东西交出去! 脚步声决绝往外走,“刷”的一声,门扇被人大力掀开。岑杙捻书的手蜷紧,呼吸也转蹙急。忽听门外一声低吼:“云种,去把狗牵过来!” 她手哆嗦了一下,见李靖梣转身回房,咬牙道:“岑大人既然这么笃定香囊不在你那儿,本宫料想,你也不会介意让狗来搜一下屋子!” 岑杙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听到门外云种去而复返,牵回了一只“哈哈”喘气的大狼狗,在门口闪现,灯笼下它的皮毛黢黑似鬼,身形高大如狼,焦躁地游走在门框外,张嘴拉舌凶神恶煞地瞄着她。 岑杙莫名觉得这狗的样子好面熟,脑子叮得一下,脖子往后一仰,这不是小黑妞养的阿狼吗?它怎么会在这里? 李靖梣从袖中拿出一块鼓鼓的锦帕,放在阿狼的鼻子前让它嗅了一下,弓着腰引诱似的朝屋内一指。岑杙顿时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第82章 陈年记忆 不妙,这狼狗的鼻子比一般犬要灵敏的多,而且貌似一向对自己不是很友好,倘若被它闻出来味儿,下场岂不是很惨? “等等!”在她做出下一部指示前,岑杙识时务地制止了她继续诱狗的行为,抽着嘴角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何必这么较真。我确实捡到一个香囊,但不确定是不是殿下要找的那个。” 李靖梣噙着一丝胜利的冷笑,直起身来,摸摸狗头。阿狼仍双目炯炯地瞪视着她,歪着脑袋露出满嘴尖细獠牙。 岑杙脑门上挤出一滴冷汗,深知目前敌强我弱,敌众我寡,不能硬拼,只好再度妥协让步,“好吧,我把香囊还给你就是了,但你能不能先把它牵走。” 她这一明摆嫌弃,阿狼似乎跟她卯上了,任云种怎么拉都拉不走,前腿扒着门槛,一个劲儿地朝屋里猛蹿,“嗷呜,嗷呜”地冲岑杙低吼。 岑杙跳到凳子上蹲着,弓着脊背跟它互瞪:“没天理,真没天理,我又没惹它,干嘛跟杀父仇人似的对我!” “奸猾狡诈之辈,狗狗得而咬之。” 岑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扭头顾向李靖梣。但她没搭理,敛裙蹲在地上捋了捋狗毛,让大狼狗平静下来,捏着一只尖尖的狗耳朵,凑前似对其说了什么,然后一拍狗屁股,阿狼竟然很听话地爬起来跟着云种走了。 岑杙不可思议地干瞪眼,怀疑李靖梣给它吃了什么灵符之类的东西,竟然让这厮开始通人语了,而且还只通她的人语。 “香囊拿来!” 危机解除,岑杙心中恼火,又很憋屈,从椅子上下来,一声不吭地开始整理公文,没有任何交还香囊的意思。 李靖梣看出她是想反悔,也没想到她会堂而皇之地言而无信,气得捏紧了拳头,“你到底给不给?” 岑杙很想把公文一摔,怒吼:“一只香囊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竟然把狗也搬出来!”但她也只敢想想而已,吼出来的却是一个很大声的:“给!!” 李靖梣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干什么。 岑杙乍开胳膊大义凛然道,“香囊现在就在我身上,你可以随便来取,我绝不阻拦。”说完昂起小尖下巴,一副任君取求的样子。 她笃定了李靖梣不会过来取,果然,李靖梣气得脸色通红,始终未曾往前迈出一步。岑杙歪头耸耸肩,是你自己不过来取的,跟我没关系。 烛光辟出的空间狭小又窒息,终于,李靖梣看着那张无赖脸,忍无可忍,低吼一句:“那你自己留着好了!”转身夺门而出。 岑杙原本只想气气她,真生气了就觉得有点得不偿失,“算了,还给你就是了,接着!” 她掏出香囊,本想把它丢给跨出门去的李靖梣,熟料,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猫,“喵呜”一声跳上了桌子,朝她猛扑过来。 这个意外发生得太突然,岑杙绝未想到,不设防间就被黑猫抓了一下脸,痛哼一声,下意识地拿胳膊挥打。但这野猫身形矫捷,左冲右突间,桌上公文被挤得哗啦啦坠地,连纱灯也被它的尾巴扫了下来,屋内霎时黑魆魆一片。岑杙黑暗中瞅准机会一拳将其击了出去,那东西“嗷呜”一声从地上翻起身,迅速往门外逃窜。 李靖梣听到动静返身时,正逢那三尺长的畜生从裙边突得一下蹿了出去。 岑杙捂着脸冲过来,“可恶,香囊被猫抓走了!” 李靖梣闻言一凛,立即返身去追。那野猫逃窜速度惊人,李靖梣只听到猫爪在地上疾奔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情急之中大喊:“云种,把阿狼放进来,关上大门,抓住那只野猫!” 云种会意,立即去牵阿狼。李靖梣只想找回香囊,并不在乎那只黑猫。再次把包了兰草的锦帕拿出来让阿狼闻过,拍它的屁股:“阿狼快去!把香囊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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