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梣喉咙梗塞难咽,在她所知岑骘抄家案诸多细节中,岑夫人殉节只是旧纸上寥寥数语,然而投映在现实里却是岑杙此生再难以忘怀的记忆。 正因为经历过那种伤心和绝望,所以从不敢奢求她能放下仇怨心无所碍地和她在一起,这是强人所难,也是对她极不公平。 “我不愿意相信娘亲已经走了,不吃不喝很久,也不愿意跟师父走。是师哥代为转告了娘亲临终前的遗言,她告诉师哥,她的小诤是世界上最勇敢无畏的小姑娘,没有父母陪伴一样也可以坚强长大。”说完她揩了揩眼泪,长出了口气,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回过头来,对着黑暗中的人影道:“这便是我作为岑诤的全部了。”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替父母报仇,我恨涂家,恨他们害死我的父母,令我从小颠沛流离。更恨他们至今仍横行无忌,强大到让我无能为力。我不甘心,所以,从知事的那一天起,我就憎恶和涂家有关的一切,包括与之联姻的东宫,也包括曾经素未蒙面的你。” 李靖梣犹如被人劈面打了一耳光,咬着唇滢然注视着她,即便她知道岑杙之前对东宫没什么好感,但是听她亲口说出“憎恶”来,且是这样不留情面,她心里仍觉备受打击,目中流露出一股受伤的神色。 岑杙像是还嫌力度不够似的,微微仰着小尖下巴,不客气道:“你猜的不错,我之所以没有参加清和十九年的考试,就是不想跟东宫跟涂家沾染上哪怕一丁点关系,即便是最微乎其微的一点关系,也足以让我难受到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李靖梣红了眼睛,酸楚和委屈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扭开脸。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岑杙叹了口气,有些沮丧道:“老天蛮不讲理地把你送到我面前,告诉我说,这个人你要么去爱,要么去恨,绝无第三种可能。” 李靖梣忽然打了个寒噤,冷得抽了口气,但岑杙像没注意似的,继续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那天林子里的阳光没有那么明媚,那个带兵赶来的十七岁小姑娘没有那么明亮,她没有穿淡青色的长裙,没有裹红霞似的披帛,也没有走到我面前‘梆梆梆’地敲了三下桌子,命令我马上跟她走,好像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李靖梣微微发起抖来,捂着脸不让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岑杙走到她的面前,黑暗中将那试图闪躲的颤抖的身子拢到怀里,手指穿过她滑凉如锻的青丝,心中种种复杂难言的纠葛好像都被这温柔捋顺了,殷殷道:“我娘曾经告诉我,人的一生会面临很多很多两难的选择,爱和恨是其中最容易也是最艰难的,如果遇到了,不要试图回避它,要用自己的心做出选择。如果不能拒绝爱,就不要选择恨。一旦做出选择,就往这个方向排除万难。” “可是我当初并不明白。我不想为自己开脱,可是,当初选择离开你,的确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虽然这后悔已经太迟。我不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因为不信任就离开你,更不该四年时间音讯全无,回来后不见反省,始终坚持自己是正义。我从来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为你考虑过问题。你不信任我、惩罚我都是应该的。但是说我和你在一起是委曲求全,就要和我分开走,我不接受。” 李靖梣猛得咳嗽一声,在她怀里恸哭出声。岑杙下巴上亦有滚珠坠落,腮颊贴着她的耳鬓不住厮磨,哽声道: “我是恨涂家,但我更爱你。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肯定选你,永远选你。这是我娘亲告诉我的,也是我自己的心告诉我的。” 李靖梣圈上了她的脖颈,好像要将她绞进自己的身体中,从此再也不分开。 “至于你说的,感情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我理解你并尊重你,这种事情本来就因人而异,你没有必要觉得这样就是委屈我,薄待我。我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至于涂家,你更不必担心我现在会做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来,我心里有底,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动不了他们。那就让它暂时杵在那里好了,还能帮帮你,反正,我始终相信坏人自有天收!” 李靖梣被呛了一下,泄愤似的捶了她后背一下,岑杙故意夸张地喊疼,闷闷道:“真没天理,我都忍让到这地步了,你连这点小小的诅咒的权利都要没收吗?真是护短。” 听她半开玩笑的说出“护短”两个字,李靖梣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酸。她知道岑杙做到这一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和敌人共处的。这样的她值得自己用最大的爱好好珍惜。 “你才是我的短,要护也是护你。” 听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这样缠绵的情话,岑杙心旌一荡,享受似的眯眯眼,“嗯,这话我爱听。” 站得有些累了,就抱她到椅子上坐着,岑杙揉揉她的脸,“那我们不要再赌气了好不好?你都不知道这一年我有多难过。好不容易在宴回上见你一面你都一眼不瞧我,这多让人伤心啊,我那么高兴地来,结果却败兴而归。” “是你先不瞧我的。”李靖梣扑在她肩上,声泪俱下地控诉,嗓音里搀着莫大的委屈。
岑杙叹了口气,心里一片湿热:“好了,好了,不哭了,从今以后,我们谁也不准不理谁了好不好?” “嗯!” 两人当下解开了心结,就偎在一起说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明明当初撕心裂肺的,现在却变得有意思起来。 岑杙饶有趣味道:“欸,你知道吗?当年你第一次来江南筹粮时,我想着报仇的时机到了,就使了一点坏心思,想给你点颜色瞧瞧。” “什么坏心思?” 岑杙“咳”了声,“我事先散播了一些谣言,说国库现在已经是个无底洞,亏损到了逮谁坑谁的地步,这次谁捐了粮,下次指定还被卯上,一而再再而三,一定缠到你血本无归为止。” 李靖梣暗恨地咬了咬牙,她想起当初刚到江南筹粮时,江南粮商对她避之如虎的窘况,当时就怀疑有人从中作梗,果然都是拜这位“秦大官人”所赐。 岑杙一脸得意,“我是江南粮商界的风向标,人脉通天,消息灵通,他们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要不是你们后来找上了花卿,我觉得很有趣,就想陪你们玩一玩。否则你还得跟没头苍蝇似的转上个好些天呢。” “你信不信,那天如果换个人闯进桃花庄,我肯定要把花盆砸在她脸上。” 李靖梣愤然地瞪着她。 “但可惜,那个人是你!你知道吗?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自己要栽了,前功尽弃。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 “哼,我就知道你鬼鬼祟祟坐在那里没安什么好心。” “……” “还有,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并没有裹红霞似的披帛。你这记忆是从哪来的?” “这……就不用计较了吧?” 两人好久没有亲昵了,偎着偎着便如干柴烈火。岑杙嘴巴蹭到她的腮颊,慢慢往下噙住那阔别已久的唇,迫不及待地吻在一处。岑杙感受到对方同样炽烈的热情,醉心于她的唇舌纠缠,心中燃起熊熊野火。要不是之前扒了泥土,手有些脏,她真想动手解对方纽襻。好在二人尚知避讳,干柴烧完以后,慢慢地配合着彼此放松下来,松开柔齿,只偎在一处享受难得的静谧。 忽然有脚步声朝窗口走了过来,岑杙一惊,连忙抱着人藏在了椅子后面。那脚步声到窗口止住,从窗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背影,应该是起夜的仆人,他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动静,没听出什么,就又转身离开了。 岑杙长舒了口气,突然“咝”了一声,李靖梣忙问:“怎么了?” “被猫抓了一下,刚才没觉得,现在有点疼了。” “让我看看。” 李靖梣把她手从脸上拿下来,但屋子里太黑,根本瞧不出什么,手刚一点到伤处,岑杙就疼得咝咝抽气。 她有点埋怨道:“我那香囊里放了一些薄荷,可能是猫喜欢的味道。你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自作自受。” 岑杙一脸无辜。 “好了,快回去上点药,不然得疼上一宿。” 岑杙又笑起来:“没关系,不要紧的,也就抓破点皮,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李靖梣不放心,看看天色,快四更了,强拖她起来就走。岑杙还有些舍不得,拖拖拉拉又绕屋一周,才和李靖梣一起按原路返回。 回到小树林里,把那支楞的巨梯重新埋好,覆上枯叶。颇费了一番功夫,李靖梣实在忍不住了,“为什么不用绳梯?埋起来岂不方便?” 岑杙也愁眉苦脸,“嗨,不是我埋的,是我师哥埋的,他这个人比较直楞,当年,我让他帮我弄把梯@子,他就给我弄了这个。还说是棺材板的材料,柏木,防腐。他自己扛着倒是轻松,可把我给累坏了。” “……” 李靖梣抓住她话里的字眼,“当年?” 事到如今,岑杙也没什么好瞒她了,当年,就是她刺杀涂云开的那年。果然,提起这茬,皇太女就很愤怒。不过她愤怒的点,不是她擅作主张以卵击石,而是以身犯险,差点丢了性命。当年要不是云种有意放了她一马,估计这小树林里埋得就是她了。岂能不生气? 岑杙好言安慰她,“这不都已经过去了吗?就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 好不容易哄着她到了拴马的地点,一边解绳子,一边问:“送你去哪儿?” “去来时的巷子。云种应该还在原地等着。” 岑杙撇撇嘴,把马头调过来,语气酸酸的:“他倒是尽职尽责。” 李靖梣听出来了,掐着她的腰,嗔道:“不许随便吃醋。”说完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捏着她的鼻子左右晃晃:“也不许给我醋吃。” “奇怪,我身边又没有那么多护花使者,你有什么醋可吃的?” “是啊,是没有护花使者,但有送饭使者。”李靖梣撇开她,独自走到一边生闷气。岑杙觉得好笑,凑到她脸前:“你说小庄啊,小庄才多大,我俩相差十岁,吃他的醋?不嫌无聊啊你?” 李靖梣回过头来,不忿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装傻? 岑杙歪头略一思考:“你是说顾青?那你就更没必要吃醋了,顾青和我根本不可能的。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和顾青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吧?走,先上马,路上慢慢说。” “事情就是这样的,当时顾青的义父义母逼她成婚,要她嫁给一个连面儿都没见过的人。我听说后就打算帮她一把。正好当时正是多事之秋,我需要一门亲事来挡退那些络绎不绝的上门求亲者,就写信给顾青的义父义母,编了一段一见钟情海誓山盟的故事,她的义父义母很高兴,觉得女儿有了好归宿,就把顾青送了过来。其实顾青想要的只是自由而已。我们约定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那个人如果又值得托付终身的话,就以假死方式来脱去顾青的身份,还她自由。所以,这段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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