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狼摩擦四蹄,瞅准在黑暗中极速奔逃的影子,迅猛地冲了出去。 这一猫和一狗都是通体黝黑,一入黑暗便如泥牛入海形影全无。众人只能根据那东奔西突的“汪汪”和“嗷呜”声,判断猫狗打架的方位。 虽然那黑猫体型巨大,行动敏捷,又似乎是打架的老手,但阿狼是猎狗出身,可以算是狗中先锋了,行动比它还要迅速,在这场战斗中很快就占了上风。岑杙听见那黑猫发出几声惨叫,突然纵身一跃跳上了房顶,阿狼爬不上去,对着墙壁乱扒乱窜一阵,眼睁睁看黑猫踩着瓦片飞速蹿进了外面街巷。 阿狼虽然受人驯化多年,但毕竟是犬类,也有愤怒上脑的时候,它气急败坏地在墙根乱走乱转,显然忘了自己背负的寻找香囊使命,只想把那只刁钻可恶的黑猫揍扁。忽然在墙角瞄到一个洞,出溜一下钻了出去。 岑杙不再管它,提着灯笼在黑猫第一次惨叫的地方四处找寻。摸索了半天,终于在墙根处摸到了那只香袋,捡起来,发现手感有些不大对,就着灯笼一照,原本小巧精致的香囊已经被撕扯得面目全非了。 有半卷拇指大小的纸筒从裂缝中漏了出来,岑杙微微一愣,像是验证什么似的,小心地将其捏起来搓开察看。 熟悉的裁成方寸大小的小画边缘镶嵌着几道突兀的牙印,虽然只剩一半但依然能分辨出大致的线条。 这是……那晚她趁她病中熟睡时给她画得小画? 李靖梣突然跑上来,抢过她手中的所有零碎,红着眼睛猛得推了她一把,转身往大门外跑去。岑杙跌退数步,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嗓子像被尖刺抵住了,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云种驱着马车在漆黑的巷子里疾驰,第一次觉得这驾车的任务无异于苦刑。隆隆的车轮响彻一路,仍无法掩盖车厢里那悲伤欲绝的恸哭。这些年来他见证过她太多次从云端跌落又重新爬起,而像这样彻头彻尾的崩溃还是头一次。 波云诡谲的朝堂厮杀,她从未畏惧过、胆颤过。以命相搏的赌局,她也从不欠缺智慧和勇气。唯独在感情上,总是一直输,一直输。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如果可以,他真想抹掉她今晚的记忆。 这样她就不必记得她的父亲是如何冠冕堂皇地指责她冤枉她,就不必记得她的恩师为了帮她扛罪愤而辞官告老还乡,也不必记得她的心头所爱在灯影下和别人依依惜别。如今就连她仅有的一点寄托,都被猫狗践踏不复长存。
疾奔的马蹄从背后追了上来,云种看到来人,心中挟着一丝冷怒,并没有让马车停下来,反而拐向旁边一条狭窄的胡同。 岑杙好像料到他有此招,在他转弯的时候,脚下一使力,突然从马背一跃而起,飞身跳上了车头。云种吓了一跳,连忙把同样受惊的马匹控制住,侧头瞠目看向这个闯入者,几乎忘了以她的身手,这点难度的动作根本不在话下。看来在京师呆久了,真的很容易被一些表面的东西浸淫,而忘记埋藏在深层里的真相。 岑杙无言笑笑,褰起帘子钻进了车厢,朝倚靠在车厢一角的影子伸出手:“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恸哭声早在马蹄追来时便已止住。岑杙不管她应不应,强行把她牵出车外,揽腰抱下车来,朝自己的马儿走去。云种望着两人一骑往绝尘而去的背影,有点失落又有点欣慰地对月长叹了口气。 马儿往内城东南方向而去,先进入一片小树林,又爬上一座小山丘,最后立在了丘顶。李靖梣坐在马背上,俯视山丘下的一片灯火人家,其中那座由四座跨院组成的驸马府格外引人注目。 她不知道岑杙为何带她来此,但却犹如蒙到了羞辱般,不愿意再往那多看一眼。岑杙却圈着她的腰说:“那里原本是我家,就是西北角那个小跨院。原先它并不大,被选为驸马府后又在东、南方向扩出了三间跨院。听说涂家人不喜欢那个小跨院,还好还好。” 李靖梣面有赧色,岑杙牵起缰来,磕了下马腹,驱着马儿下了山丘,来到驸马府北面的那片小树林里。林中几近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岑杙似乎对这块地形无比熟悉,下马后把马儿栓在树上,牵着李靖梣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密林,来到西北小跨院的白墙外。 李靖梣见她摸索到墙角处,边走边数自己的步子,数到第七步的时候,往前一伸手,摸到一棵树,欢喜道:“就是这了。”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表的枯叶,从靴子里拔出短剑来,扎进土中横划一条,竖划一条。不久,一架两人高的木梯@子就被掘出地面,李靖梣总算明白了她的意图。不敢相信,她竟在这片诡异的小树林里埋了这么庞然大物的一架梯@子。竖起来的时候,梯上的泥土跟雪崩似的,哗哗哗地往下掉。 李靖梣忙离她远一点,望着梯@子欲言又止。岑杙毫无所觉,把梯@子扛到墙根处竖起来,正好能够着瓦檐。回头拍拍手上的泥土,对李靖梣道:“我先上,待会拉你。”她熟练地踩着梯@子爬到了墙头,骑在瓦上朝李靖梣招手,“可以了。” 李靖梣很想说服自己走正门,但是鬼使神差地听从了她的调遣,沿着咯吱咯吱的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待她在墙头坐稳,岑杙用脚把梯@子勾上来,又一点一点地顺到墙里面,两人像贼似的逾墙而入,神不知鬼不觉。 她们进来的地方位于主屋后,岑杙把梯@子轻轻横放在地上,牵着李靖梣绕到屋前。夜深人静,跨院里的仆人大都在沉睡。主屋平时没人住,门上了锁,岑杙走到窗台下,又抽出短剑来,伸进窗缝里,一点一点地格开栓子。 “哒”的一声,栓子落在了地上。岑杙开窗翻了进去,又把李靖梣接了进来,随后关好窗。屋里黑咕隆咚的,岑杙不敢点灯,凭着记忆摸到西内室的门,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茶室,里面家具摆设不多。岑杙在屋里绕了一周,似乎对这个地方很是眷恋。李靖梣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奇异的感觉。 果然。 “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房间,也是我娘亲最后一次给我梳头发的地方。”岑杙歪着头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不过,那时候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因为白天家里刚来了好多官兵,把值钱的东西都搬光了。屋里只剩下几张破到没人要的被子,门外有士兵把守着,大概应该叫监牢才对。” 李靖梣鼻子一酸,眼睛慢慢泛红。 岑杙走到一个地方,以手抚触冰冷的墙壁,似乎想借这个动作,感受当年留在这里的余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已经不再是‘我们’了,我娘不再是一品诰命夫人,我也不再是都察院高品御史的掌珠,我们只是一对被没入贱籍的罪人@妻女,某个时刻将会被带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终身戴罪,受人奴役。” “那晚,我娘就坐在破被子上给我梳了一整晚的头发。我娘是一个非常聪慧的女子,不仅知书达理,梳头手艺也巧,我爹每天的头发都是她亲手打理的。但那晚她为我梳了好多好多个样式,却始终不满意,一直梳了拆拆了梳。每次梳完,作为奖励,都要我亲她一下。为了公平,她也亲我一下。娘亲很温柔,那晚睡觉前,让我心甘情愿地亲了她好多好多下。她也得偿所愿地亲了我好多好多下。” 岑杙讲到这儿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带起一丝笑意。李靖梣却有些难以承受了,她不敢想象那一晚,已历家破人亡的岑夫人,面对未经世事的稚女,内心经历了怎样刻骨铭心的变化。而这些都和自己目前正寄生的势力有关。 不出所料,那晚应该是她们母女的诀别。
第83章 重修旧好 岑杙深深吸了口气:“那晚,我记得娘亲对我说了好多好多话,好像要把平生所有语言都讲给我听。天明时她问我:‘小诤长大了想做什么?’我那时年纪还小,不明白一些事情,但也察觉到了家中的变化,情绪很低落,问她我还可以做什么?,她鼓励我说可以像刘氏女子一样,‘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我对那些都没有兴趣,恹恹地问她:‘学会了这些爹爹就能回来吗?’她沉吟不答,我已知那是不可能了,便倔强道:‘那我不要学,要学也要学爹爹一样“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我娘满眼泪光,紧紧抱着我说:‘好,那就做大夫,像你爹爹一样,做个不畏死的士大夫’。” 岑杙嗓音有些哽咽,胸腔义愤几乎要破体而出,她紧紧攥着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缓了很久才继续:“我那时不知道娘亲在跟我诀别。天亮时,师父带着师哥以超度亡魂的名义来到我家,师哥偷偷溜进来,塞给娘亲一把剃刀,又脱下一件僧袍给我。那时我才知道她为何整晚都在为我梳头发。她忍着眼泪为我落了发,告诉我说:‘外面那个摇铃铛的大和尚将是你师父,他是一个有道高僧,以后你跟在他身边,要时常听他的教诲。’我有点不情愿,她又转向师哥问他今年几岁了?师哥当时已经十岁,但他发育的迟,才和我差不多高。加之穿了两件僧袍,热得满头是汗,就跟个憨小子似的。他挠着头回答:‘十岁。’娘亲微笑着招他过来,给他擦去脸上的汗,对我说:‘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哥了,小诤不是一直想有个哥哥么?以后就把他当作你的哥哥罢。今后你不仅要听师父的话,还要听哥哥的话。’我感觉她要离开我,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问她:‘那你呢?’她捡起僧袍为我换上,从背后削下一绺长发,系在我的袖口,挽着我的手,温柔地对我说:‘“天难谌,命靡常”,吾儿将往,菩提下,母为绵风,日日牵袈裳。’” 李靖梣看着黑暗中那人举袖掩泪的动作,有凉凉的液体顺着面颊滑落,她从未如此冀望能长成一棵菩提,抚平她内心的所有伤痛。 “后来师父将我扮作他的小徒弟带出了门,守门的官兵以为我是师哥,便没有阻拦。而师哥也在守卫换班后,以‘误睡一觉醒来找不到师父’为由偷偷溜了出来。师父一直将我送到城外三十里的一户农庄托为照管,临别时我扶着车辕满怀希望地问师父,能不能把娘亲也换出来?我直觉师父微笑是答应我了的,但三日后等来的却是他的一声叹息,后来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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