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殿下到底肯不肯吧?”那张契终于暴露了本来面目。 李靖梣一凛,怒极反笑。 这便是涂云开的目的,先不管能不能成功,只要先把事情做了,李靖梣考虑到涂家和东宫的整体利益,就不得不配合他行动,陪他一起去赌。这个人简直自私愚蠢到了极点。 她冷笑道:“不是孤不肯,而是他此计太过冒险,成功还好,倘若失败……” “没有试过怎知不会成功?臣等已经在此谋划数日,数派暗哨前去打探,自认有九分把握。只等大军一到,即可里应外合。”那张契自恃军旅出身,又多年征战,表面恭顺实际并不把李靖梣的话放在眼里。 “行,既然你们如此坚持,那孤就在此静候你们的佳音。” “这么说,殿下是答应了?”张契一喜。 李靖梣心中冷笑,面上却风平浪静,“孤不答应还能若何?你们不是已经先斩后奏了吗?” “请殿下恕罪,驸马并非是要有意欺瞒殿下。只是倘若今日驸马获罪,连累得也是殿下和小皇孙的名声,东宫和涂家早已是一体,驸马不仅是为自己雪耻,也是为了东宫雪耻。” 这就是这件事最悲哀的地方,倘若涂云开能够安分守己,以涂家和东宫的势力未尝不能保他平安。 可他偏偏不安分。 “孤可以答应替你们隐瞒,但这件事有一个人万万隐瞒不得。” “谁?” “长公主。” “万万不可。”张契急道:“长公主是此次剿匪的统帅,倘若她知道了,不是全军都知道了吗?” “正因为长公主是此次剿匪的统帅,她才非知情不可。孤了解长公主的脾气,她平素最恨被人欺瞒。倘若她知道你们瞒着她私下行事,成了便好,如果败了,连孤都保不住你们。如何取舍,你们自行决断。而且,既然你们坚持这是条好计策,焉知长公主不会和孤一起隐瞒?” “这……” 长公主被请进帐来,狐疑地扫了眼众人。李靖梣将计策和信件告知。 长公主阅毕:“以前只觉得这涂云开冲动易怒,做了不少糊涂事。如今看来,还得再加上一条,不知深浅!” 那张契和李望又羞又怒,似乎想为主子辩解。 李靖梣无心去理会他们,更关心信中提到的计策,问:“姑姑认为此计不可行吗?” 李平渚摇摇头,“不是不可行,相反,这不失为一条很好的破敌之策,但前提是,涂云开真如他所说的,能够顺利插入敌人后方,与我们里应外合。” “不过,依我多年的经验判断,他成功的可能很小。首先,顾人屠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土匪,他的狡猾、凶狠程度超乎常人想象,这样的人处在生死一线,警惕心必是平常人的百倍,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谈何容易。” “再者,他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有比杀人成仁更坏的结果?如果他不幸被俘了怎么办?顾人屠是一个折磨人的高手,如果他以涂云开的性命来威胁全军,我们又当如何?” “驸马不会被俘的,涂家有家训,北疆涂家不出俘虏,如果真到了那一刻,驸马宁愿自戕,也不会拖累全军。”张契坚定道。 “好,就算他自戕了。如果顾人屠辱及他的尸首怎么办呢?你总不会愿意看着你家驸马死后受辱,尸骨不全吧!” 张契怒道:“辱人尸骨者必遭天谴!” “天谴?顾人屠如果怕遭天谴,他就不是顾人屠了。这世上就没有顾人屠不敢干的事儿。”李平渚神情十分严肃,“那裴演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活人他都敢折磨,何况是死人。” 长公主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她可不像李靖梣,还在乎给涂家面子。她背后西南程家的势力未必比涂家弱,何况还有当今皇帝的支持。张契二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绯鲤,这件事就由你来决断吧。” 李靖梣:“不妨就照信上说的,今晚我们在狼头峰南面进行一次佯攻,骚扰贼寇,接下来,涂云开能否从后面混进去,就看天意了。” “也罢,尝试一下也无妨,反正现在后悔也晚了。只是一次佯攻还不够,恐怕得两三次,顾人屠为人机警,与其佯攻,不如真攻。顺便打探下敌情,给你那不知道埋伏在哪里的涂驸马创造出机会。” 李平渚如是说着,与李靖梣相似的眉眼里多了些硌人的棱角,但也有一丝李靖梣现年龄不具备的成熟和稳重。
李靖梣:“多谢姑姑。”看到张契不断朝她递眼色,“还请姑姑代为保密。” 李平渚似笑非笑地扫了那张契一眼,“我又不傻,再说,也丢不起这人。” “……” 几人计议已定,便由长公主作主,暂缓两日押解涂云开进京。各去安排。 岑杙回帐时已近傍晚,正准备铺纸磨墨,转了一圈没看到顾青,只小庄伏在案上打瞌睡,她把人叫起来,问:“小庄,顾青呢?”小庄迷迷糊糊地醒来,往前一指:“在那儿啊,咦?刚才还在那儿,怎么不见了?” “还不快去找!!” “哦!”岑杙和小庄一起出了帐子,逮住往来的官兵就问:“看到我的书童了吗?这么高,穿蓝衣服的那个。” 大多人都说没看见,岑杙急得肝火直冒,她这些天最担心的就是被顾青知道山上被围剿的人是她哥哥,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心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儿。 “大人,这样找不是办法,能不能直接喊青姐姐的名字?” “那怎么可以?你这样一喊,不就直接把她的身份暴露了吗?军营里不能携带女眷的。” “那怎么办?这样大海捞针总不是办法。” “这样好了,你就大喊我的名字,顾青听到有人叫我应该就会过来瞧一瞧怎么回事。” “欸?是哎,还是大人聪明。那我叫了哈!” 小庄把两手扩张在嘴边,开始仰天大吼:“岑杙——!岑杙——!!岑杙——!!!”结果半个军营都给惊动了。众人打量着这古怪的两人,好像在举行某种叫魂的仪式。 “诶,小兄弟,岑大人是不是魂丢了,你在这儿叫她的名字?” “去去去,哪有的事儿!” 喊了大约十来声后,一众粗犷大汉中就钻出来一个个头瘦小的俊俏书童,手上提着一篮子饭菜,和众人一样,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们。 岑杙看到顾青眼睛一亮,立即把她拉过来,惊喜道:“你果然找过来了。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顾青表情更困惑了。 “你们在干什么?” 岑杙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看到她没事,总算呼出口气,“没干什么,找你啊?你去哪儿了啊?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旬又看到她篮子里的六个白面馒头和两盘菜,恍然大悟:“原来你去打饭了啊!难怪!以后出去记得跟我们说一声,我不在就跟小庄说,就算他睡着了,你也把他吼起来,不然我找不到你,会很担心,知道吗?” 顾青眨眨眼睛,似乎有点不解。不过知道岑杙是在关心自己,便羞涩地点点头,纤纤细指从半月形的篮子提手下钻出来,悄悄比划:“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一个人行动了。” “这才对么!”岑杙笑着敲了她一个极轻的凿栗,“走吧,回去吃饭。” 就在岑杙洋洋得意地拉着顾青往帐中走的时候,丝毫没有留意到,后面还有一双暗藏着愠怒的眼睛已经盯了她很久。其实这也是岑杙自己的失策,她只知道以自己为饵会钓出顾青,倒忘了这个饵对军营中另一位大人物也起作用。 就在李靖梣怀着好奇心走出来的时候,恰好在人群中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某个装了五味之一的瓶子登时翻了个底朝天。
第88章 攻山计划 思来想去,岑杙觉得还是把顾青送走比较稳妥,便在饭桌上提议:“顾青,你看,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就派人送你回京吧,这里实在太危险了,过几天还要打仗,我到时候肯定很忙很忙,难免顾不到你,你回京的话我就能安心许多。” 顾青咽下口中的馒头,担心地问:“万一打仗的时候你受伤了怎么办?” “放心,我是文官,打仗的时候不会冲在前面,不会受伤的。” “可是……”顾青并不想离开,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直接说。 岑杙莫名坚持:“就这样决定了,明天我就送你回去,你要听话,不然我会生气的。” “岑大人,殿下请您到中军帐里议事。” “好的,我马上就来。”岑杙肚子还没饱,连忙咬了一大口馒头,站起来一边咀嚼着一边到了李靖梣帐外。听到里面人已经很多了,她连忙狠狠地把馒头咽下喉咙,掀开帐子走了进去。 李靖梣将今晚佯攻南面的任务布置下去,具体到每个细节。岑杙站在沙盘前面,一句话也没说,不断用手去抠、锤、挠自己的后背。刚才吃太急,馒头都堵食管里了,上不去下不来,好难受。 长公主正端坐在左侧,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已将半数兵马指挥权交给了李靖梣,这次只是旁听而已。无意间观察到岑杙的小动作,挑了挑眉,似不经意地站起来,围着沙盘边走边看。经过她时,抬手在她蝴蝶谷往下三寸处摁了一下,只听“咕咚”一声,挂在岑杙食道里那块要命的馒头总算掉下去了。 岑杙九死一生地长吁口气,朝长公主感激地拱了拱手,长公主淡淡地一笑,又不经意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李靖梣的眼睛。 众将领离开后,岑杙被单独留了下来,虽然她名义上是来辅佐李靖梣的,但谁都知道她其实是皇上派来的“监军”,有些事情必须要提前知会给她,不然将来过不了李平泓那关。 长公主也没走,饶有趣味地看着对面二人隔着沙盘你问我答,她那从不显山露水的侄女儿少见地在人前一直绷着脸,将此次佯攻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明,而这位岑状元一会儿“啊?”一会儿“噢!”的欲言又止表情十分精彩。两相比较之下,根本不像一位大权在握的监军,倒像是一个被人抓住把柄只能乖乖顺从的小媳妇。总之是各种精彩,妙趣横生。 直到吴驸马着人来催了,李平渚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一步哈。” 空气一下子凝滞下来。 李靖梣甩下杆子,余怒未消。 “怎么了啊?”岑杙忙忙地走过去,想了想,“其实我不想接这个任务的,但想一想,如果我不接还有旁人接,与其给旁人,还不如我来接,起码还能罩一罩你。” 李靖梣压根不是在气这件事。她是在气顾青为什么跟过来。难道在家里腻歪还不够吗?还要大老远地带到军营里来,在她眼皮子底下“亲亲我我”。但是这样有失身份的话,打死她也不会说出口。最终也只是把自己给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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