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被父皇重用了。也许,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紫袍玉带。” 她那一丝挤出来的笑意也不知是真恭喜还是假恭喜。 岑杙:“……” “你逗我吧?” “我逗你做什么?最迟三年,你就会步纪文奎后尘,被破格提拔进入内阁,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届时不管东宫也好,敦王府也好,每个人都要看你的脸色。怎么,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 岑杙暗忖,是你看起来好像不高兴吧? 她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李靖梣想到了什么,忽而心情低落下来, “其实,这次父皇派我来的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押回涂云开。他怕派其他人来,远在北疆的涂远山不会放心,所以就派我来。但是他同时也不放心我,所以又派了你,派你自然是因为信任你。一旦被皇帝引为心腹,距离出阁入相也就不会远了。” 岑杙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如果派敦王府的人来监军,怕是涂云开会反抗吧,到时爆发什么冲突也说不定。 岑杙挠挠脸,“其实,我也拿不准,到底什么地方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李靖梣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首先,你能力出众,入选内阁是早晚的事儿;其次,你从不依附于各党,无论别人怎么拉拢,都保持中立,父皇最近破格提拔的都是这类人;第三,你提出的削减军费开支方案,是父皇心目中期待已久的,他虽在朝堂上驳斥了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非常喜欢你的。父皇继位以来一直致力于削减四方军权,加强中央统治,但是囿于清宗皇帝当年受四方将领拥戴继位的事实,他不能和这些人明面上撕破脸,所以,他需要一个代言人,而你恰在此时出现了,也许,这就是天意。” 她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倚着沙盘桌,好像背后就是万里江山。 岑杙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支青玉簪将满头青丝盘旋成一个高昂的发髻,沙盘两角的五烛灯映出她微微缩起来的肩背,似乎隐隐有些寥落之感。她有些糊涂了:“如果真如你所说,我进入内阁,你不是应该高兴吗?可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她长吁了口气,“因为第四,你是涂家和东宫潜在的政敌。如果父皇打算废掉我,那么,他一定会大力扶持你。所以,岑杙,有一天,我们终究还是要‘为敌’。” 岑杙脑袋一懵,花了一个低眸的时间才想明白其中的原委。但她一字一句无比坚定道:“可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但我,希望你与我为敌。也,需要你,与我为敌。” 气氛又沉默了。岑杙定定地望着她,眼睛里隐隐生出一片暗色。这是第一次,她在别的地方对她说需要,也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和她并肩作战的机会,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当她说出需要的时候,也就是她最孤独的时候。 “岑杙,你知道,被人高高举起来,再狠狠摔回地上,是什么感觉吗?” 李靖梣顿咽了数次,似乎花费了很大气力,才将那些字眼穿皮带肉地从咽喉深处钩出来。 “那是一种连灰尘打在身上都会痛的感觉。” 她痛苦地皱紧眉头,仿佛从天上垂下了一条巨型锁链,重重地打在那单薄的脊背上,带给她无法承受的枷锁与沉痛。 岑杙胸口一凉,心被狠狠地刺痛。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来没有被托起过,那样就不会有希望,也不会有痛苦,更不会有无穷无尽的惶恐与隐忧。我很贪婪,我可以跌倒站起来向天空搏击九百九十九次,是因为我相信,我可以爬到最高处。但如果第一千次结局还是跌落,我不知道自己还怎样坚持下去。” 这时有阵风从帐外蹿了进来,整个大帐内的光线为之一暗。 岑杙默默看着那个寥落的身影,尽管光线隐去了她大半,但她却从未将她看得如此清楚。心也从未离她如此之近。她感觉心脏快要烧起来了。这样与她赤诚相对的李靖梣,以前的自己,绝对看不到也听不到。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现在已经拥有了某种资格? 她走到那人面前,把她环抱在胸前的手拿过来,坚定地握在掌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会的。你相信我,第一千次结局一定不同,即便你掉下来,我也会在下面接住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你是绯鲤,是生来就要跳跃龙门的。任何打击都不能改变你的本性,将你变做凡鱼。我始终相信今上这辈子做得最英明的决定,就是立你为皇太女。不管他现在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想废弃这个决定,我知道到头来一定是错的,因为我相信,不管从哪方面来讲,你都是他所有儿女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最勇敢、最无畏的姑娘,所有人都愿意为了这样的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甫落,她的半边脸即被那一双温柔的手抚住,那只曾经带给她无限温柔的手,在她脸上流连忘返摩挲,散发着淡淡的温热。岑杙歪头抚就,张开臂膀将她轻抱着。 冥冥之中她感觉这会是黎明到来之前最后一次拢她在怀,明晚之后,她们将是不折不扣的“敌人”,她低头咬上她的唇,带着一股惩罚性质的亲吻,咬着她。李靖梣头颈被迫后仰,呼吸错乱,手臂由攀附改为搂紧,双脚离地被抱上沙盘,没有丝毫反抗。 就在她指挥若定的千里江山之上,就在将士集结战鼓催发的蓄势之前,她颤栗着地提前送上她的亲吻,而除此之外,她所能回报给她的东西,从来都不多。 “成功了,驸马成功了!” 黎明前夕,经过一夜的擂鼓佯攻之后,张契在狼头峰北面某处,听到三声石响,之后就接到了涂云开坠下来的敌垒图。 李靖梣、李平渚等人根据敌垒图开始布置作战计划。决定在当晚的子时和涂云开里应外合,对顾人屠进行全面的围剿计划。速战速决。 岑杙本想天一亮就送顾青走的,但是自打顾青看到了山上抬下来的伤员,救死扶伤的本能爆发,一不留神就成了军营的焦点,还被长公主视为重大发现。责怪岑杙身边有这么好的大夫,不该藏着掖着,一个人独享。岑杙有苦说不出。 事后顾青小跑着跟上岑杙,手语解释:“我不是有意的。”岑杙不搭理,她又转到前面,拦着她的去路,很沮丧地承认,“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走。”说完,羞愧地低下头,脸也跟着红了。 岑杙本来有些恼的,但看她的样子,实在又不忍心,“算了,你既然想留下来,那就留下来吧,不过,你必须一直跟在我身边,不准胡乱走动,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不准到山上去。”
顾青连忙点点头,腮颊上的两个梨涡高兴地旋了起来。岑杙无奈地叹口气,回帐子的时候,顾青突然好奇地问她:“那个顾人屠是不是很坏很坏的人?” 岑杙心里咯噔一下,“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听那些伤兵说的,他们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还说他不仅长相凶残,性情也残忍到极点。你知道吗?他手上戴了串佛珠,捻一个佛珠就杀一个人,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我就在想,佛是普度众生的,乃至善,而杀人乃至恶,他用至善的方式来做至恶的事,难道心里不会愧疚吗?” 岑杙噎了一下:“谁知道呢?也许每个人都有些奇怪的癖好吧!不过,我想或许他并非要用至善来行至恶,只不过那串佛珠恰好是他前世为人的最后一点证据。他需要借助这个东西来记住自己的过去。” 顾青眨眨眼睛,困惑地看着她。 “总之啊,咱们和他不是一路人,用不着替他想那么多。你只要知道咱们这次围攻他,主要目的并非是要杀他,而是阻止他继续作恶。然后,咱们就可以平平安安回家了。” “嗯!”看着她脸上泛起的天真笑容,岑杙心中五味杂陈,回头注目那被阴翳笼罩的狼头峰,暗想顾人屠啊顾人屠,如果你不是顾青的哥哥该有多好?
第89章 铜锣坠崖 “唉,我怎么这么倒霉,竟然会遇到你,你们俩,不,你们仨,”吴靖柴的目光依次从对面排排站的李靖樨、朱铜锣以及阿狼头上掠过,倒仰在路边的岩石上,锤着石头道:“这下车也没了,马也丢了,还多了一个累赘,你们说该怎么办吧!” 三人一狗刚躲过一场追捕,都累得气喘吁吁。李靖樨脚踝扭伤了,正顾肿块自怜,听他叨念自己累赘,本想怼回去,但一想到他毕竟背着自己跑了这么久,以后还得靠他的脚力,有点埋怨也是人之常情,也就勉强忍了。 朱铜锣摸摸阿狼的头,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窝窝头,给它吃了,看看周围乱石嶙峋的环境,判断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狼山边界。不远处的狼头峰依稀可见,只是要到山脚下,不知还得翻过多少个山头。一想到还要翻山头,三人都愁眉苦脸。 事情是这样的,七天前,朱铜锣听了岑杙的鼓动和分析——“其实,这个捕猫的重任人家看重的只是阿狼,你出不出面根本无所谓的,你可以请个病假,把阿狼留在巡逻队里,这样既不耽误他们捕猫,也不耽搁你撵上大部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依计而行,果然顺利获得假期。但偏偏李靖樨觉得事有蹊跷,亲自去东宫查看,发现她的包裹全都不见了。 二公主登时怒了,哪肯罢休,牵着阿狼追出城外三十里,在瑞江边上逮到了正在吃烤鱼的朱铜锣。朱铜锣一看她来,舌头拉得比阿狼还长,忙丢了烤鱼撒丫子就往船上跑。她一跑,阿狼也跟着跑,李靖樨手里牵着狗绳,不跑也不行,两人一狗俱都踩着水狂奔着上了一艘小木船。朱铜锣弓着腰急着撤锚的时候,发现李靖樨竟迈着弓步特别卖力地帮忙推船,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劲儿,不过,她也来不及多想,后面一大堆侍卫马上就要追过来了,她连忙撑起竹竿用力地抵岸,把船像弹弓一样往江心弹去。 听着江边侍卫惊惶大喊“二公主”的时候,朱铜锣隐约觉得自己招了个大麻烦。事实也果真如她所料一般,两人一狗的“逃亡”十分惊险。因为有李靖樨这个主要目标在,二人遭受了皇家禁卫军天罗地网般的追踪。要不是有阿狼这只忠犬多次舍身取义,奉献自己引开敌人,她俩不知道要被抓回去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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