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至“多愁多病”更是难忍，酸楚漫上心头，这说的究竟是张生与莺莺，还是她与眠春?难不成她真的当不起，留不住这“倾国倾城貌”?
等等，她当不起什么？为何突然这样做比?为何要留住眠春?为何无时无刻都在想她?
一刹那，什么都明了了。
联系至《西厢记》中人物，心中潜滋暗长的情感乍见天光，晾得她回不过神。思绪至此，几乎痴了。
“绘筠?绘筠?”
久久不见回音，眠春轻声唤她。
“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猛然回神，喃喃念出这两句，眼中竟淌下泪来。
眠春亦是一怔，直着眼睛瞧她，不知是压根没听她的话，还是想起什么心事。
她不睬自己。绘筠竟莫名不忿，眠春越是不听，绘筠便越想说出来。
让眠春知道又怎么样呢？茫然，惊愕，气愤，一时的不好相处……可是万一，万一眠春也喜欢她呢？如果自己不说，是不是两人就错过了？
她的确心心念念眠春，不情愿看见她受丁点儿大的委屈，有丁点儿大的不如意。可是，绘筠更不愿默默将心事埋在心底，错过去这回，或许一辈子都来不及讲……说出来，说出来吧。
一时风紧，窗子未关，几片未融的细雪落在窗棂处，瞬间就消失了。
绘筠还没来得及张口，眠春先言语了“你如今身子一天好似一天，少愁少病才好，说什么傻话。”
“傻不傻你还不明白?”绘筠手紧紧攥做一个拳头“你在我身边不过数月，却比得上夏宜的数年，我以为……你是最懂我心思的。”
“谢谢姑娘……”眠春恐怕是故意的，偏避着绘筠的意图“夏宜虽常常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其实你的意思她都明白，不过是装傻充愣逗你开心罢了。”
绘筠本心中有愧有怕，这会儿眠春反把她的性子激起来了。
“说着你，往夏宜身上扯做什么？”
眠春低了头，不答话。
“你知晓……对吗?所以你才不敢接我的话。”绘筠指甲刺着手心，钝钝地痛。
“你何时明白了?我方才读了那书才懂得，你呢？恐怕是比我早的。”
“那你是怎么想、怎么看?我是错了吗?可我听着坊间传闻……女子磨镜，也不是没有。”
倘若绘筠此时多看一眼眠春，就会发现她的肩颤抖，气息不匀，可气昏头的绘筠是不会发现这一切的。
“你不愿我这样……?”北风飘忽地飘进来，还是冬季，即使太阳高照，风也冷入骨髓。绘筠忍不住走到窗前，将支起的木窗放了下来，响声刺耳。
“那你为什么还如此对我？陪我念诗，赠我花灯，生生地让我误会……”她语气拔高了一瞬又底下来，哀哀看着眠春，眼圈红了。
“并非如此……”
眠春声音小得不像话，绘筠已经无心听她辩解了。
“你先回去吧……走的乏，我想睡一会子。”
绘筠最后的语调都带着颤，眠春似是不忍，瞥了绘筠一眼，稍浅的眸子给绘筠冷冷的错觉……也只是一眼而已，眠春还是走了。
门关上那一刹那，一本《西厢记》也被重重掷在地上，一声闷响。
绘筠无力地跌坐在塌上，转过身，肩膀低了下去，被褥间传出了压抑的，沉沉的呜咽。
第9章
或许只过了不到一炷香，或许已经过了很久，绘筠已然哭的累了，却不愿抬头。闷闷地埋在晕湿的布料里，像是溺在深水中无法脱离。
直到她听见门开了……许是夏宜。绘筠想嚷“让我静一会儿，莫来打搅!”，一开口才发觉哭得喑哑，忙清喉咙。
门口的人听见她咳，往这边走来，步子乱了一瞬，似是被她吓得慌发慌。
“夏宜……”她想说自己没事，突然反应过来，夏宜的步子向来轻捷灵巧，怎会在慌乱时还走的稳?
是眠春。
平日里最乐于见到的人，如今最不愿见的人……绘筠干脆不发一语。她并非是因对方与她心意不通而不见，而是想到对方早已明了，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着她种种小女儿情态，让她又羞又怨。
可换做是她呢？她敢点破一切，还是愿主动疏远?绘筠明知是无解的，心里却不自主地埋怨。别人家的姑娘春情萌动后也是这般不讲理吗？
她果然还是个不讨人喜欢的。
湿透的被单被呼吸吹暖，捂得难受，她终于翻了个身，去看眠春。
猛然一亮，绘筠闭了闭眼，又挣扎地睁开。地上的东西眠春已经捡起放好，此时她远远站在梳妆镜边，怯怯望着自己，眼周微红，怕是也哭过一场了。
这叫她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眠春也是一样远远立着，怯懦，局促。
她禁不住缓和了脸色“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对你并非没有真心……我同你的心思，是一样的。”
眠春说的很慢，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韵味，绘筠想起她们一起读诗，眠春也是这样舒缓地念那些缱绻的词句。
绘筠愣住了，她看着眠春的眼睛，眠春便被吓得将双眸藏在蝶翼般的睫毛之下，又不知怎的，躲闪了几下，还是选择了回望。
绘筠分不清眠春是在哄她还是真心……是怕自己一怒之下不要她或是怕自己被她怄出心病?或者是……眠春只是不敢将爱慕宣之于口，以至于要细思量。
她宁愿相信对方是真的爱自己，也只愿相信对方是出于爱自己。
于是她坐起，起身。眠春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整理衣裙。
整理结束的一瞬间她抬起了手揽住了眠春的颈子。少女肩背单薄，颈子雪白细软，脆弱地惹人怜惜，美丽地惹人注目。
眠春僵住了，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绘筠只是循着一点直觉和对从前所读书中情节的模仿，将双臂沿着眠春肩颈的线条向下移动，宽大袖子里纤细的手臂，挺拔的脊背……最后在眠春小臂处双手交握，将眠春圈在了两臂中央。
然后她低下头，将面颊贴在了眠春的颈侧，她本是想哭的，但哭的久了早已流不出泪。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听两人的呼吸交错，感受着对方肌肤的起伏。静默无言的暧昧氤氲了整室，其臭如兰，胜过所有熏香。
眠春随她抱着，缓缓低了头，将下颌的侧面与绘筠的额头相贴。这算肌肤之亲吗？绘筠茫茫然想着，脑子如同灌了水般不清晰，她也不想去深究。
她甚至听见了眠春的心跳……与此时的安静不同，那颗女儿心跃动着，沸腾着。
后来一滴热液落在了她的颈后……眠春哭了。
第10章
最后眠春被绘筠撵回去睡了。两人闹半天，都昏昏欲睡，绘筠有心留她同寝，可一想到心上人儿在身侧，哪还睡得安稳?
人是去了，她还是睡不稳。
绘筠端起蜡烛，本想点那花灯，看着灯中只剩短短一截的蜡，还是作罢，她揽了桌上的镜子，怔怔望着自己的映像。
荧荧火光下的面庞并不清晰，反而显得可怖。苍白的脸，淡色的唇，衬得眉眼格外黑，眼角是一抹天然的薄红，与眠春自是相差甚远。
她从来就恨这孱弱的白，如今她头一次爱它，爱是这面容所反映出的羸弱身子使她遇见眠春，说到底，这多愁多病是不幸，亦是幸运。
可绘筠还是不愿看见这颜色，她渴盼自己能拥有溢着淡淡水红的两颊，和艳色的唇瓣。
夏宜曾为她买过胭脂……绘筠突然想起，搁在何处了？她站起来，拉开了柜子翻找。绘筠还未曾用过妆品，不过女子梳妆一事当是无师自通的吧，她想。
端着蜡烛不好找东西，绘筠将蜡烛搁在桌上，就着微弱的火光在满柜的物件里摸索……一无所获，但意外摸到了一套用料极好的衣裳。这样宝贝的衣裳她为何要放在这里?
她把那衣裳拿了出来看，正红的绸缎在烛光下竟颇有些流光溢彩的味道……是嫁衣。
虽然绘筠不曾许过人家，但的确是有嫁衣的。及笄那年母亲为她做过一套。两年后绘筠身量长开，母亲又重做了一套，可惜都不曾派上用场——不仅是因为她身子弱要养病，更是因为无人求娶。
绘筠细细端详半晌，珍重地放回原处。胭脂是找不着了，她有些丧气，明日托夏宜再为她买些吧。先不要叫眠春知晓，等她把自己打扮地足够美丽了，再叫眠春看见。
眠春会喜欢那时的自己吗？眠春喜欢……自己吗？
绘筠吹熄了蜡烛，独自躺回床上。月华从窗缝里流了满室，照在顶上映出虚晃的影子，庞大的，乌黑的，像是内心深处的怪物。莫名的恐惧将绘筠淹没。
她亲身感受到了那热泪，还有那激动的心跳，她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眠春爱她?眠春一定是心悦于她的，绘筠安慰自己。
可眠春只说了同她一般的心思，一句正经的剖白都未曾言说，更何况是在她哀哀呜咽许久后才来……哪知是不是在哄她!
绘筠要被生生撕裂做两半了，人心隔肚皮，她揣摩不透眠春的心思，愈是不透愈要揣摩，愈是揣摩愈是不透。
她多想狂奔出去，再拥住眠春，感受那人的体温，那人的心跳……这才能让绘筠心下安稳。冷衾孤枕，在这早春还是难眠。
她翻了个身，腿向上蜷了起来，一只手轻轻揽住膝盖……将整个人瑟缩成了一团，像只可怜的猫儿狗儿，靠自己身体的热量熬过长夜。
一定要找个什么法子，将眠春心里话逼出来，或是将二人牢牢绑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也不能分开。入睡前，绘筠沉沉地想。
第11章
“你有了什么新鲜念头，要妆扮起来了？”夏宜惊叫了一声，“你可从不关心这个。”
绘筠垂着眼睛，无意识啮咬着唇瓣。要不要将缘由告诉夏宜?
“青天白日的，又发癔症。”夏宜埋怨道，“莫不是思春……”
“住口!”绘筠双颊飞起一片红霞，斜着眼睛瞪她，这丫头通了灵不成?猜的这样准。
夏宜给她吓着了，口张了一半开也不是合也不是，“真的……?”
绘筠又瞟了夏宜一眼，吊足了胃口才缓缓开口“你不要说与别人听，我才告诉你。”
“你的事我何时告诉过别人?”
“知道你没有过，就嘱咐一声。”绘筠笑了“你前几日也道，二人间有情分在，什么也比不得。我想也是这个理，纵然……别人不怎么好接受。”
她顿了一下，“我到世上这一遭，头一回喜欢什么人，也是头一回尝到情意的滋味。你不要拦我，也是拦不住我的。”
“到底是什么人?你说的这样严重……”
“你也识得，是……”绘筠一咬牙，“是眠春。”
咣当一声，夏宜碰掉了什么东西，她沉默地捡起来，半晌才开口“你确定……”
“我会不确定就与她说明吗？”绘筠打断了她。
夏宜走到床边，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睡乱了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说些什么?你愿意同她好就好……别叫夫人知道。”
“诶呀，不会的。”绘筠把头发抚平，烂漫地笑“母亲都鲜少来瞧我，从哪儿得知呢？所以，快点帮我把脂粉置办好啊。”
夏宜又叹了口气，出去了。
*
“这样画……诶呀你又不是画花脸，抹这么浓干嘛”夏宜嚷了一声，“我看你是一点天分都没有。”
叶绘筠把脸贴向铜镜“真的有那么丑吗……眠春会不会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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