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所有人恹恹走进小琳家的小餐馆,小琳正对着电视看家庭伦理剧,扭头一看是他们来了挺高兴:“你们说话很算话啊,上次说要来吃炒菜,真的来啦。” 一个研究员哭唧唧:“唉,老板娘的小酒馆没开门。” 小琳笑骂:“好哇原来是因为这个!” 一堆人呼啦啦坐下,郁溪把菜单递给他们:“随便点,我请客。” “哇谢谢郁工!” “郁工大气!郁工你还缺狗腿么?” 科研生涯实在枯燥而清苦,他们很会给自己找乐子。 郁溪把他们点的菜抄到一张纸上,拿到前台去交给小琳的姐姐小雪。小雪话很少,不像小琳那么爱看电视,以前郁溪路过餐馆,远远看到过她在看一本书。 小雪接过菜单:“你字真好看。” 她接菜单时把手里的书放下,随手扣在桌上,郁溪终于看清她在看什么:“你喜欢曹禺?下次我给你带两本。” 她决定让邶城的同事买一些寄过来。 小雪低头看菜单:“你去坐吧,菜一会儿就来。” “那个……” 小雪停下脚步看她。 郁溪犹豫一下:“她今天怎么没开店?” 小雪看上去不如小琳善交际,和江依也一点不熟,却一下子反应过来郁溪是在说谁。 “不知道,今天一天都没开。”小雪打量了郁溪一眼:“要不你去看看她?她总是一个人。她就住在……” 郁溪轻声打断:“我知道她住哪。” ****** 等小琳开始上菜了,研究员们喧喧嚷嚷开始热闹起来,郁溪说自己出去买个东西,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出餐馆。 小酒馆暗暗的,没开灯,就变成镶在山壁上的一枚茧。郁溪抬头望向二楼,那里也是暗暗的。 郁溪踏过那截生锈的铁楼梯时,无论脚步放得怎么轻,还是嗑哒嗑哒发出声响。 她在心里无数次劝自己不要去:干什么呢?惦记什么呢? 真当在谈恋爱吗? 脚步却不听话,带着她往那出租屋走去。 敲一遍门,没人应。 又敲了一遍。 门被一把拉开,江依一头卷发蓬松着凌乱着,看到是她一瞬错愕:“是你?” 郁溪:“我能进去么?” 江依说:“不能。” 郁溪直接挤进门去,江依笑笑,退开一步,把手里一根旧旧的钢管靠回门背后。 到那一刻郁溪才有实感,一个漂亮的陌生的女人,在这样一个蔽塞的小镇城里生活,可能面临怎样的危险。 江依刚才好像在睡觉,这会儿拖着步子回到床上,掩住被子靠在床头,郁溪把门关了,她就变成黑暗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郁溪:“干嘛不让我进来?” 江依浅浅笑了一声:“小孩儿,我生理期,今天没法儿接受你的报复。” 郁溪按开墙上的灯,江依眯眼,她应该一天没开灯了,也没把窗帘拉开,这会儿暴露在灯光下,脸色苍白如纸。 “你痛经?”郁溪仔细打量着她的状态:“你以前不是没这毛病么?” 江依虚虚点一下头:“所以你今天出多少钱都不行了,小孩儿。”她还有心思调侃郁溪上次把钱塞进她丝袜。 郁溪站在门口。 “怎么还不走?”江依歪头:“这么看着我干嘛?谈恋爱呀?” 她显然知道郁溪最不想听什么话。 她想让郁溪走,郁溪偏不走。 郁溪走到衣柜边拿了件厚毛衣,到床边掀了被子一把将江依裹了打横抱起,江依小腿踢了一下:“喂,干嘛?” 郁溪关了灯拉开门,走到楼梯口面对着那截铁楼梯:“你想我们俩一起滚下去就继续踢。” 她往前伸伸脖子叫江依:“搂着。” 江依这出租屋的小楼依山而建,楼梯陡而峭,一切只为节省成本考虑。郁溪只比江依高半个头,人也瘦,但她从小干过不少活手臂有力,抱着江依走的还算稳。 江依也真怕两人摔了,搂着她脖子,一动不动靠在她肩头。 郁溪:“痛多久了?” 江依:“从昨晚开始。” 那就是一天一夜了。 郁溪生硬的说:“120你不会打?” 江依笑了下:“有那么严重?” 其实是有那么严重的,郁溪从她苍白的脸、额头的汗和不定焦的眼神都能看出来。 郁溪下楼下到一半,又把江依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她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其实从小,她鲜少跟人这么亲近,外婆身上总有种膏药味小孩子本能排斥,至于她妈,她妈有那么怪诞莫名的画,郁溪从小觉得她妈喜欢画比喜欢她多。 到了上学,莫名出挑的成绩,舅妈苛待而带来的贫穷境遇,都让她没交到过什么朋友,连那种手挽手去洗手间的女生情谊也没体验过。 这会儿,江依却紧贴着她,夜里秋风渐起,吹动着生锈腐朽的楼梯摇摇晃晃,好像她们在一叶飘摇的扁舟上,除了她们相依为命,整个世界只余一片汪洋。 郁溪低低的喊了一声:“江依。” “嗯。” 郁溪做了跟江依重逢后亲密到越轨的一个动作,她蹭了蹭江依的额角,江依睡了一天没梳头,蓬松的卷发越发被蹭得毛茸茸的,黑色的瞳孔纳进一秋的风,泛着麦浪般成熟的温柔。 郁溪问:“要是这世界上没有叶行舟,你会跟我谈恋爱么?” 在江依正要张口回答的时候,郁溪自己打断她:“算了。” “我不想知道。” 其实本来也不关叶行舟的事。 不管是叶行舟还是王行舟张行舟,对郁溪来说都没差别,她在意的只是,江依曾经属于别人,并且亲口说过爱别人。 即便分开了,郁溪觉得江依还是爱叶行舟。 就像郁溪自己,跟江依分分合合快十年,她无论怎样的恨着江依,但从她心底最深处她很明白,她还是爱着江依。 对她来说,人一旦说了“爱”,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从十七岁开始,江依变成了她的咒,解脱不得,就算她走到世界尽头,江依也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 轻轻一拉,魂飞魄散。 ****** 郁溪抱着江依下楼,开走了一辆车,她给同事打电话:“我开了一辆车走,麻烦你们回去的时候挤挤。” 同事问:“郁工你去哪啊?” 郁溪:“有事。”
镇上就一家综合医院,郁溪把车停门口,送江依去诊室检查的时候,她在走廊等,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头望着墙上的科普宣传画,很有年代特色。 这医院和整个山城一样显得破败,夜里急诊连身份证都没要,木门斑驳着掉了一点漆,门锁也坏了,只能虚掩着,江依和医生对谈的声音从门缝里泄出来。 “以前痛经过吗?” “没有。” “那最近生活作息有什么特别的改变吗?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没吃药,就是……” 江依的声音低下去。 她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郁溪过去扶她:“怎么样?” 江依笑笑:“没什么大事,今晚留医院输液,明早就可以回去了。”她叫郁溪:“你先回基地吧,山路挺远的。” 郁溪:“我先去帮你开药。” 江依:“我自己去吧。” 郁溪也不说话,也不反驳,就那样扶着她手臂不肯放,脸上的神情挺倔,额头上十七岁砸啤酒瓶后缝针的痕迹露出来。 江依笑了笑。 时间好像改变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把手里的单子交给郁溪:“好,你去吧。” ****** 郁溪去拿药前,先把江依送回病房。 这医院病人不多,病房挺空的,江依入住的是个三人间,但另两张床都空着。 她扶江依靠在床头,问:“要躺下吗?” 江依摇头。 郁溪拿了个枕头竖在她身后,又把被子打开盖在她身上:“冷不冷?” 江依裹着郁溪给她拿的厚毛衣又摇摇头。 “你怎么了?” “痛经啊。”江依笑笑蹙眉。 “不是问这个。” “嗯?”江依不看郁溪,眸子垂着,盯着被子上因年头太久而泛出的一块黄。 “你痛成这样都不愿来医院。”郁溪挠挠头:“来了之后又……” 她说不上来,但她能察觉到,江依进病房后情绪有明显的变化,像那种原本生命旺盛的鲜活小虫,倏然被包裹进松树溢出的树脂,外人看来是华丽的琥珀,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样的囚笼。 江依抬眸还是笑:“没什么,你先去拿药。” “你这样一个人待着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呢。” “那我先去。”郁溪转身,江依苍白的脸色让她明白拿药这事也耽误不得。 “郁溪。” 郁溪回头,看江依一个人靠在床头,灯光昏黄的洒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投射阴影,让她整个人好像真裹在郁溪幻想出的琥珀里似的。 那时郁溪还不知道原因,心就抽了一下。 江依软声说:“你能不能快点回来?” 郁溪一顿。 印象里这是江依第一次对她展露依赖,而其他所有时间,江依在她面前都是那个成熟的大姐姐,给她买吃的、带她治伤、帮她买机票、替她化妆。 她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江依身后、仰望江依背影的小孩儿,一脸倔强是她对内心自卑的最后遮掩。 江依偶然流露的脆弱让她忽然意识到——江依也需要她。 一股暖意带着震撼在心间跌宕,温泉一样渗进心的每一道沟壑。 她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意点头:“好,我会很快。” 她转身跑了,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病房安静下来,江依吁出一口气,软塌塌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蜷了蜷,不自觉攥紧被子。 郁溪看得没错,她的确不喜欢来医院。 之前陪朵朵、陪郁溪都还好,但让她像这样一个人躺在病房,她几乎想尖叫着逃离。 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一个人躺在病房。 刚发生不久的那件事让她夜夜仓皇睁眼到天亮,只怕一闭眼,梦里全是冲天的火光。 病房的安静让江依很难摆脱思绪,背脊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郁溪怎么还没回来。 这时终于一阵吱呀声传来,生锈的金属件以此提示门正被推开。 江依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头:“小孩儿你……” 一瞬而起的风撩动叶行舟黑色的纱衣,她一头暮气沉沉的黑发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苍白、阴郁、毫无生气。 这样一张脸却笑了一下,这让她在并不明亮的病房灯光下显得更为诡异:“小孩儿?” “冉歌,你都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 郁溪匆匆跑去交钱开药,又匆匆往病房跑时被医生叫住。 “哎你,我交代你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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