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哲闻言,浑身一震,随即静默一会才道:“此茶性凉,味苦,常人都不能忍受,想不到云平姑娘竟喜欢这种。” 云平只是轻笑道:“既唤‘遗甘’,自然是要喝到最后才能品出那一丝甜味来。” 汤哲怔怔道:“这茶太苦了,许多人都撑不到最后的。” 云平的目光一凛,云澄觉得自己的手被她下意识握紧了,于是偏头去看身旁的女人,但见她面上还是带着笑的,好似浑不在意:“是吗?我却觉得很好,半点苦都吃不了可不行,更何况,这茶因为前头越苦,忍耐过去后,后头那一丝甘美便更显难得,叫人喜悦。说实话,旁人都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偏爱这种,但这茶唯有此种特性反倒叫我着迷,以至于旁的再好,都不能再入我眼。相公与我都是爱茶之人,自能懂我,你说是不是?汤相公?” 她说完这话,汤哲便猛然抬头去看她,那目光复杂,本就苍白的脸颊,就更白了,带着一种颓然衰败的寒冷,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走了。 汤哲不知再说什么好,只是狼狈站起身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二位,抱歉,我身子不适,不能做陪了。” 说完只是略一欠身,就近乎狼狈,唤了左右离开了,连茶具都来不及收拾,徒留一桌狼藉。 待到汤哲走后,云澄再去看云平,却发现她的脸色冰冷,像是一块坚硬的寒冰,牙关紧咬,脸颊上泛出一丝红来,双眼都有些发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你没事吧……” 即便云澄对她心中的感情复杂,但瞧见她现在这副模样,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去问了。 却听着云平声音依旧沉静,注视着前方,好似无事发生道:“他盯上你了。” 云澄听得她这样说话,双目在桌上茶盏与石凳上软垫转了一圈,眉头一蹙,脸色也冷凝下来:“该死!我怎么当下没有立刻察觉出来!既是巧遇,又如何带了两个人用的器皿用具!” 说完之后,她便下意识握紧了云平的手道:“他是不是……是不是……” “他不敢问,也不会问。”云平闭了闭眼,“起码当下不会,但是我看这样,心中生疑是定然的,但是他现今没有证据,我们两个身份又摆在那里,他就是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所以才对我下手……”云澄想到这里,冷哼一声,“想从我这里探出些什么话来。” 云平摇摇头道:“只怕他与薛瀛都有动机,可现下只能查出我想叫他们查的东西来。” 云澄眉头紧簇,面带忧色:“既是叫他察觉,那今晚计划是否要暂缓?” 云平又摇头道:“不,不需要暂缓,今夜前去本就是为了查探密地,只是要小心行事,不要叫人发现才是,而且今夜回信就会送到,若是能收到肯定答复,只怕行事便愈加便宜。” 云澄道:“你是说……” 云平却不回答,她的目光只是向外远远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将薛家花园尽数收于眼底,她的目光死死盯向那位于薛家正中心的薛瀛院子,不再说话,那目光里凝结的光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寒霜冷剑,阴仇嗜血。 ==== 是夜,薛家中心的薛瀛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他正在观看文书时,手下心腹却忽的推门而入,面带急色,薛瀛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从他匆忙慌张的神色里察觉到什么,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这样慌张,是出什么事了?” 心腹踌躇半晌,最终还是将门掩好,几步上前在薛瀛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立即退开,低下头用余光观察自己的主人。 但见面前往日都是从容淡定的男子双眼微眯,眼角抽动,牙关紧咬,显然已经是动了怒,但他隐忍不发,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怎么回事?” 心腹垂首站在那里,努力不叫自己声音发颤道:“本来路上走的好好的,但来者下手果决,并不在意财物等,也不恋战,目标明确,看来从头到尾就是为了李家二公子去的。” 薜瀛听到他这样说,又还有什么不明白,旁的不说,他此番行事机密,只有几人知道,又如何有人知晓? 但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此事本就不能为人所知,现下被不知名的人半道劫去,他也只能闷声吞下,打落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现在去追查谁人泄密已是无用,只能亡羊补牢,命令府中下人管好自己的嘴巴,以免多生事端。 思及此处,他便又对心腹吩咐下去,交待诸事。 心腹自是一一应下,随后道:“还有一事,要禀报于家主。” 薛瀛双目微眯,示意他说。 “汤相公今夜未曾用饭,身子好似不大爽利,据下人说只是在自己屋中枯坐,水也不喝,药也不吃,好似魔怔了。” 既是说到汤哲,薛瀛心中对他的担忧不免压过了方才心中的烦扰,立时书也不看了,将东西往桌案上一丢,便大步出了门去,往汤哲院子里去。 他院子与汤哲院子相邻,本就花不了多少时间,待到行至汤哲住所门前,就瞧见左右各站了几个小厮,于是便细细问了。 那两个小厮也不敢有所隐瞒,只是粗略将事说了,听到后头,薛灜的脸色就越发阴沉吓人,抬手推门进去就问:“阿哲,你怎么了?” 汤哲呆呆坐在那里,身上的大氅都落在地上,也不曾发觉,屋子里悠悠然带着异香,香炉里有青烟袅袅升起,偌大的室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映在坐在桌边的瘦削男人面上,任谁人看了都觉得有些可怜。 听到有人叫他,汤哲的肩上有一双温暖的手搭住了他,这才叫这瘦弱男子猛地惊醒,好似被烫伤一般站起身子,打开了薛灜的手,那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另外半张则写满了惊恐,待瞧见是薛灜,这才微微敛住情绪,低声道:“你来了。” 薛灜的手叫他猝不及防打开,红了一块,可他并不在意,急忙从地上捡起大氅,上前几步给汤哲披上:“怎么回事?这样神思不属?身子不舒服么?” 听他这么去问,汤哲的双眼微微长大,随后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不,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甫一提到旧事两字,薛灜的脸色又陡然一变,可他偏着头,屋子里又昏暗,汤哲看不真切,只是听薛灜道:“不要伤了身子就好。” 旧事,汤哲的旧事还能有什么? 无非是天极宗,无非是君莫笑,无非是…… 江折春。 薛灜勉力扯出笑来,不叫自己的脸色太过难看:“怎么好端端的,又想起往事来了?” 难道同下午云平云澄那两个女子有什么干系? 他心中生疑,正暗自猜测,却见汤哲轻轻摇头道:“今日同云平云澄两个姑娘一道品茗,看到了云澄姑娘说她不懂茶叶的好坏,就想起阿春了,她也……她也不懂喝茶的。” 原是因着这个缘故。 薛灜便也放下心来,他早早就去查探过这两个人的底细,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更何况薛灜心知早在五十年前江折春便绝无可能再有回来的一天,现在站在他汤哲身边的是他薛灜,便是那小女子能侥幸逃出生天又能如何?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拿什么再和自己去争? 于是他不再多言,只是劝汤哲躺回到床上,又叫人煎了药,看着汤哲睡下,又痴痴地看着他许久,最终缓缓退出房间去了。
第九十五章 :独门法阵 在薛灜同汤哲说话之时,云平云澄两个人的屋内已熄了灯,好似已经睡下。 但唯有两个身穿黑衣的姑娘知道,她们今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薛家背靠一座山峰险处,被包围在一处峡谷之中,坐北朝南,而两人此行的目的,便是那隐藏在薛家最深处的薛家密地。 今夜的目的只是为了大致了解其中的构造结构,两个人并没有打草惊蛇的意思,便是往常横冲直撞的白龙都收敛了性子,隐忍不发,即便对着云平还有些不满,却也不曾发作。 选在今夜行事,并无其他原因,只是凑巧而已,但出发前二娘说薛灜往汤哲院中待着,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这件事,却是意外之喜。 整个薛家上下,除去薛灜并几个他的心腹,其他的确实不足为惧,云平云澄两个在薛家夜巡队伍间如闲庭信步,悠然穿梭躲避,好似风吹一般,只是略一眯了眯眼,便立时毫无踪迹可寻,直到了薛家密地,反倒渐渐没了夜巡队伍。 “这阵法特殊,一般人轻易进去不得。” 入密地的门隐在苍翠的藤蔓之间,长了不知多少年,层层叠叠,将刻在岩壁上的防御阵法都覆盖住了。 云平伸手轻轻触了一下,感知到其上无与伦比的庞大力量,不由得心头微微一震,缩回手来对云澄说了一声。 “既然如此,自然是不克强攻。”密地石门口左右摆了两个石灯笼,其中的灯火明亮,火光跳跃起来照在白龙露出来的上半张脸上,连带着云澄的眼睛里都闪动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她眼睛转了一转,伸手也学云平去碰了碰那刻着防御法阵的石壁,但比起云平,她眉头微蹙,小小咦了一声。 “怎么?”听得她发出这声音,云平问道。 “奇怪,太奇怪了。”云澄却不曾回答,只是自顾自伸手又摸了一遍那刻着防御法阵上的石壁,“但凡是法阵,都需得有灵气充能方能运转,便如飞舟上所刻画的飞行法阵,煮水的铜锅上所刻的火能法阵,都是需要用灵石来嵌入其中,以作法阵使用之基本。除非是那些用灵气不多的一次性法阵,才用不到灵石这东西。” “这些我都知道,不过你说这法阵,它奇怪在哪?”云平在阵法之上并不如云澄有天赋,来的精通,只是粗粗了解了大概。 云澄的双手按在这防御法阵上轻声道:“凡是如这个用灵石的大型法阵,都是要定期更换使用的,但是若是为了维持这个法阵,花销未免太大了些。” 云平皱眉道:“这又是怎么说?” 云澄将手收回,在一旁摸着下巴来回踱步:“一条上品灵石矿,用在这防御法阵上,也至多撑不过三十年。这防御法阵与薛家外头那个保护全宅的防御法阵不同,它独门独户,似乎是专门为了这个地方而设立的,即便外头那个大法阵被破坏关闭,与这个密地法阵也无甚关系,只是这个法阵虽不如外头那个防御法阵大,可吃的却比外头那个还要多的多。” 云平听她这么说,心中明了:“你的意思是,这法阵比之外头那个法阵花销大,却又比外头那个法阵小?” 云澄点头道:“不错,因着这法阵特殊,所储蓄所使用的灵力也高于其他法阵百倍不止,威力巨大。可要能维持现如今薛家这个法阵,要么就是薛家的家底比我们想象中更厚,要么……就是有别的东西为之源源不断提供能量。” 她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云平见她如此,心中也有了猜测:“你的意思是说,维持法阵灵力所需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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