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惊秋道:“应当是问曹如旭一事。” 云瑶说道:“我听来唤人的师兄说,师父脸色极差,只怕生了好大的气,你说他要是信了曹庄主的话,以为曹如旭真是阿镜杀的,师父会不会……” 余惊秋劝慰道:“师父不是偏听偏信的人,否则曹庄主也不会那么快就离开了,你不要担心,我先过去看看。” 余惊秋向亭中的韩凌辞别,“韩师弟,事出突然,我得去师尊书房一趟。” “师姐,可我,我还有话未说。” “留待事后罢。” 说着便去往楼玄之书房了,韩凌望着她离开的身影,抬到一半的手又放了下来,只有一声叹气。:,,.
第12章 旧事 余惊秋来到书房,见到楼镜朝著书房跪在庭院中央,郎烨和楼彦都在外站着,问过郎烨,这才知道了楼玄之吐血一事。 许久,俞秀出来了,众人围上前去,俞秀安抚道:“只是急火攻心,没有大碍,都回去罢,宗主需要静养。” 余惊秋虽想留下侍疾,但楼玄之除了俞秀外,谁也不见,众人只得离开,只有楼镜还跪在那,俞秀上前劝道,“回罢。” 楼镜轻声道:“我想见见我爹。” 俞秀叹了一声,又进了书房内,半晌出来,说道:“他不想见你。” 楼镜不吭声了,却仍是跪着,众人劝她不过,无可奈何,只得由她去了。 不多时,天色便暗了下来,夜风正紧,俞秀给楼玄之把了脉出来,见这庭院当中有个人影,楼镜还跪在那里。俞秀上前,要扯她起来,“你是跟你爹过不去,还是跟你自己过不去啊。” 楼镜抬头望他。俞秀说道:“他此刻正心烦,等他气消了,自然就见你了,听话,回吧,啊。” 楼镜又垂下头去,低声道:“我不该跟他顶嘴。” 俞秀道:“现在知道错了?” “我不明白。” 楼镜空望着青石板,夜气浸润,地上已经有些潮湿,“我……” 我想他疼我。 但是她这个年纪,羞于将想要被疼爱宣之于口,或许是因为从未得到过明目张胆的偏爱,让她没有底气将这话说出口,楼玄之从小管她很严很严。 俞秀在旁站了一会儿,楼镜还是跪着,他回书房里去了,没再出来。 一夜过去,天濛濛亮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余惊秋听得雨声便醒了,撑了伞来到书房外面,果然见到楼镜还跪在庭院中央。 山中一下雨后,景物似被洗过一般,分外明亮,那跪立的瘦削人影也格外显眼。余惊秋走到她身旁,细雨打在油纸伞上,滴滴答答,“镜儿,回去吧。” 这时书房门开了,俞秀走了过来,楼镜抬起头来,目光期许,俞秀却对余惊秋说:“你来的正好,你师父要见你。”说完之后,俞秀便离开了。 楼镜身上被雨淋透了,雨珠坠在发梢,将落未落,面容如玉一样白,那眼睛红得也就更鲜明,喃喃道:“你什么都有……” 余惊秋站在她身前,雨伞向她微倾,遮住斜飘的雨,“镜儿?” 楼镜仰望着她,“没人轻蔑你,你天赋异禀,你得他欢心,就连小字,他也只给你取。因为你什么都有,所以你不用争。” 楼镜站起身来,因为跪得太久,往前踉跄了一步,余惊秋揽住她的胳膊,将人扶稳,楼镜却推开了她,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了。 楼玄之在教导她两人上,态度相反,管得楼镜严,管得余惊秋却松泛些,待余惊秋从不曾疾言厉色,这多半和两人性格有关。 但最初时,不是这样。 楼镜在娘亲身边很乖,等到后来入宗,不见了娘亲,周边全是陌生的人,很哭闹了一段日子,闹着要下山去,要离山出走,众人哄不下来,直等到楼玄之发火,这才将人唬住了,这一唬,父女俩的关系就僵住了。 楼镜就像头狼崽子,成不了温驯听话的家犬,你打她一棒子,她就要咬你一口,楼玄之训她,她就要顶撞,她顶撞,楼玄之便愈发觉得管她要严,一来二去,形势就极难扭转了。 其实,楼镜是想要楼玄之温和些,像待余惊秋那样,或许是她缺少娘亲那样温柔似水的呵护,所以才会如此渴望,她甚至极度缺乏楼玄之的夸赞,而不是贬责,只是这些她都说不出口…… 余惊秋进了书房,站在隔帘外。楼玄之说道:“是山君么,进来罢。” 余惊秋撩开隔帘走了进去。楼玄之半躺在床上,气色并不好,朝门边的方向瞥了一眼,“她还在跪在外面?” “师妹已经下山了。师父……”余惊秋犹豫片刻,想要替楼镜求情,又怕说出来惹楼玄之心烦,影响伤情。 楼玄之看穿她的心思,摆摆手,“不说她了,山君,师父叫你来,是另有要事。”
“你将窗旁底下那柜子打开,取里面的匣子出来。” 余惊秋依言开柜,果然有一只小匣子,取了过来,走到床边。楼玄之接了过去,手覆在匣子上,似乎犹豫了,他沉思良久,郑重道:“山君,师父对你说的事至关重要,你要好生放在心上。” 余惊秋神色一凛,“是。” “在此之前,你要先答应师父三件事。” “师父之命,弟子自当遵从。” 惊秋,目光好生逼人,“师父要你发誓。” 余惊秋不免迟疑片刻,“不知师父叫徒儿答允哪三件事。” 楼玄之道:“等你立誓了,师父自然告诉你。” 余惊秋虽不知是什么事引得楼玄之如此慎重,但还是依言,当着楼玄之面立了誓。如此楼玄之才点点头,“好。” “山君,你今年已有十七了。你才这么点大,给我抱到了山上来。”楼玄之笑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转过头觑着窗外风雨时,又叹息了,“你大了,是该知道自己身世了。” “师父。”余惊秋难以按捺心中惊喜,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她曾也问过楼玄之自己的父母是谁,师弟师妹都可以下山省亲,但她不能,每年除夕都是她和楼镜留在山上,但楼镜的爹是楼玄之,她的爹又是谁,楼玄之只是说:待你大了,师父再告诉你。 大了?何时才算是大了。 没曾想就是今日。 “来,山君,过来。”楼玄之招了招手。 余惊秋走过去,跪坐在床榻板上。楼玄之道:“这……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楼玄之望着虚空,颇有些物是人非的凄凉,牵动内腑闷疼,不禁掩嘴咳嗽了两声。余惊替楼玄之顺了顺背,“师父,徒儿不急,不如待你伤好……” “不妨事。”楼玄之摆摆手,“还是从你父亲的身份说起罢。自古以来,治病救人,分了三脉,医、毒、蛊,后两者危害大,救人害人全在一念之间,唯有医者,从一开始,便是奔着救死扶伤去的,医道一脉,有两家集大成者,一是桃源医谷,一是孟家。” “相传两家是一脉,师祖乃是上古医祖岐伯,后因医术精湛,被江湖各路人士骚扰,更被谣传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金方,以至于被贪图之人逼迫,桃源医谷生了退隐之心,孟家的人却不想负了自己一生所学,因而分道扬镳,一家成了两家。”楼玄之的手落在余惊秋肩上,余惊秋只觉得这手掌有千般重,楼玄之说道:“山君,你的父亲,是孟家的当家,孟知堂。” “孟知堂。”这三个字在她舌尖萦绕,细细咀嚼,和她想像中的相差无几,他一定是个儒雅温和的男人,手掌宽厚温暖,笑容似太阳一般。 “我娘呢?” “你娘,名叫阳神。”楼玄之见她雀跃模样,笑容更添两分惨然,“当年你师娘可是和她一见如故啊。” 余惊秋笑起来,“原来我阿娘和镜儿阿娘是相识。” “岂止,原是因我和你父亲认识,你父亲大婚时,我和你师娘去庆贺,你师娘这才认得的你娘,后来她俩交情反倒比我和你父亲更深厚。”楼玄之呵呵笑起来,“她俩脾性相投。” 既然与师娘脾性相投,那肯定也是武林中人,师父不止一次说镜儿和师娘像,想来阿娘也是个飒爽不羁的性情中人。 “后来呢?”余惊秋目光微亮,心中期待着下文。 “后来啊,后来你阿姐就出生了。” 余惊秋心跳了起来,很难说出心中是何种的欢喜,只是觉得眼前一亮,仿佛老天爷在她人生之路上放了一样小惊喜,“阿姐,原来我有阿姐的,她叫什么,多大,长什么模样?”她第一次在楼玄之跟前失了分寸,急不可待的问出这许多话来。 楼玄之目光黯淡下去,没有回答余惊秋的话,“再后来,就有了你。” “不知为何,江湖上关于医道有活死人肉白骨金方一事又传了起来,但人死哪能复生,都是虚妄,可人心不足,终究有人信了,盯上了孟家,那时候,有心人在暗地里操纵,泄露出了你娘的身份……” 余惊秋的心渐渐下沉,“我娘的身份?” 楼玄之默然片刻,徐徐道:“阳神是飞花盟的人,丘召翊手底下第一的武将,朝圣教的旗主。” 楼玄之说的平平静静,余惊秋心里却是轰然一震,她心有所感,忽然有些惧怕听到接下来的事了。 “孟兄早先已经隐姓埋名,只是后来南面爆发瘟疫,情势危急,孟兄于心不忍,出了山,却也是那时暴露了行踪,据之后阳神所说,丘召翊因练功走了岔路,致使身体得了僵症,桃源谷和孟家有医治之法,但桃源谷隐世,行踪难觅,孟兄文人风骨,宁折不弯,丘召翊便派了阳神接近,再图谋医治之法,不曾想两人渐生情愫,阳神为了孟兄,脱离了飞花盟。” 余惊秋下意识问道:“如何脱离?” 楼玄之没有说话,余惊秋心里咯登一下,已能猜到,那必然是一个艰难痛苦的方式,以至于楼玄之不忍在她跟前叙诉。 “阳神落下了病根,诞下你后,阳神正是虚弱的时候,又在那时身份暴露,她在飞花盟这许多年,结了不少仇家,像是商量好了的,在你百日宴上,一起前来寻仇。却不知其中谁是来复仇,谁是假借复仇之名,为贪图那谣传的活死人肉白骨的金方而来。”:,,.
第13章 约定 余惊秋呼吸一滞,额角沁出汗来,身子往前,张了口,亟待问出什么,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楼玄之看向她,“要知道你娘亲的身份是一大弊端,江湖上不是人人都能摒弃偏见,她的身份一暴露,围攻孟家好似就顺理成章了。” “师父……”余惊秋心下十分茫然,她的观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或许是她不在父母膝下长大,没有深刻入骨的感情,所以此刻听到这些是非,能够冷静客观的去看待,但她终究渴望亲情,心里是偏向自己的家人的。理智与感情产生碰撞,陷入矛盾之中。 尊长们从小教导,善恶有报,理所必然,娘亲会召来这些仇家,是因为以前种了因,所以才有这冤冤相报?所以才会给小人趁机而入?余惊秋觉得好似如此,又觉得不应该是如此,“师父,你觉得那些人去我家报仇,我家遭此劫难,是理所应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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