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镜跟他装糊涂,“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怪人很是开怀,摇摇头,“江湖上盛传,曹柳山庄公子曹如旭身死,是被楼玄之女儿楼镜一剑毙命,是真是假……” 这怪人眼帘微垂,歪头斜望着楼镜身侧,伸手一指,“你扛着锄头,身上沾染了泥土,总不会是来帮曹柳山庄犁了地,你来处的方向是后山,后山之上只有一方陵园,你这是挖了坟,因为江湖上流传的是谣言,凶手另有其人,你想要在曹如旭尸体上找答案,证己清白是不是。” 楼镜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这怪人几眼就将她看得透彻。 微风扑面,一眨眼间,那怪人已经站在了楼镜跟前,“起坟开棺,能果决地做出这等事,哈哈,你这名门正派的弟子,倒有几分离经叛道的邪肆。镜儿,你越来越对我的脾性了。” 楼镜一惊之下,忙警惕地往后闪身,眼中透出厉芒,“你说你和我的目的一样,也为曹如旭尸身而来。但你是飞花盟的人,也需要来查明真相,证明自己的清白?你手中犯的人命不少,还怕多一个曹如旭?还是说,你是来毁尸灭迹的!” 孤鸟清鸣,风声与虫鸣声停歇,竹林静寂,那怪人睨着曹柳山庄的方向,“我这人,一向不喜欢别人欠我债。曹柳山庄那帮手下是我打死,掌印清晰,曹泊这老儿知道是我所为,哼,也就以为他儿子的死也有我的一半关系,将庄内的人尽派了出去一路堵截追杀我。” 那怪人嘴角一勾,笑得邪气,“他认定是我杀的,实则我未动手,是不是吃亏,我要来看一看,是谁杀了人敢拉我顶罪,顺带给这曹如旭补上一掌,也不至于被曹柳山庄的狗追得冤枉。” 楼镜想到,原来曹柳山庄出动了庄中高手追杀这怪人,内部空虚,她踩点进后山才这么容易。 楼镜凝视那怪人片刻,虽然她还有许多疑问想要在他身上寻找答案,但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就在这时,竹林旁的阶梯远远地传来人声。 楼镜心下一凝,瞥了一眼那怪人,足尖一点,往竹海深处掠去,那怪人债多不压身,想来不怕被曹柳山庄的人发现,但她却是不能被人发现夜闯曹柳山庄。 行了一段路,楼镜发现那人没有跟来,怕是依旧往陵园去了。 曹如旭的死,总能在他身上找些线索,毕竟与这事有关的已知两个活人,除了她,就是那怪人。 山下出路众多,不知还能不能再遇见他。 出了幽曲山后,已经天亮了,天穹青湛湛的。 楼镜换下了夜行衣,一身飒爽劲装,带着阳笠,垂下面纱,遮住了脸庞。她在路旁的茶庄坐下歇息,吃了两杯茶后,骑马上了路,准备先回信阳去。 在进城的时候,她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竟是那怪人。 他正要进城,不知是否‘如愿以偿’,给曹如旭尸身补上了一掌,只是瞧他身姿悠然,应当是没有给曹柳山庄的人发现。 曹柳山庄势力大,高手多,被曹柳山庄全力堵截追杀,若是寻常人,俨然是半只脚踏在鬼门关,只能落个疲于奔命的下场,但这怪人不仅摆脱了人,一身潇洒,毫无狼狈逃命之色,反倒悄然杀回山庄来了,可见其修为之高。 而对于这怪人的身手,两次交手,楼镜已有领略。 楼镜心里明白,单凭她一人,对付不了这怪人。 楼镜思虑良久,一直跟在那人身后,见到他进了一家酒楼。 楼镜这时才下定了主意,暂时离了开去,一路上向旁人问路,寻到城南一处宅邸前。 她要通知宗里,请宗内派师长来。曹如旭被杀一事,可在这怪人身上寻觅突破口,她是对付不来这怪人,只有请师长们来将这怪人捉回去审问。 而她此时身处的府宅,正是郎宅。 郎烨家在信阳,几个师弟妹都知道,虽然不曾来过,但听郎烨提起过府宅位置,郎烨的父母也和他们见过几面。 送信一事干系重大,楼镜信不过普通信使,这里毕竟还在曹柳山庄范围内,现下曹柳山庄和干元宗关系紧张,她担心让信使将信送到干元宗,会引人主意。 天假其便,郎家就在信阳,郎烨是干元宗的人,郎家也就算半个干元宗的人,比起普通信使,楼镜自然觉得郎家更可靠。 楼镜知会了守门的小厮,使他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小厮出来,将她接了进去。 她见了郎烨父亲,郎荃。郎荃认得她,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郎烨受教于楼玄之,与楼镜便似兄妹一般,因此郎荃待她极亲热。 楼镜请他代她送一封快信回干元宗,郎荃自不会拒绝,甚至唤出长子,让他备好快马,亲自去送这封信。 楼镜办完了这桩事,又推辞了郎荃留住的邀请,迅速回酒楼去了。在师长来之前,她要暗中监视这怪人,免得跑了他。 楼镜问明了掌柜的那怪人的住处,在那怪人的隔壁的厢房入住了。 那怪人一夜里没动静,等到了第二日,隔壁房门咿呀一声,开了。 床上盘膝而坐的楼镜倏地睁开了眼,戴上阳笠,从窗户一跃而下,由侧面进到大街,尾随那怪人。 那怪人买了两坛酒后,继续往前。 逐渐地,楼镜警觉地发现那怪人在往僻静处走,不知他此举有意还是无意。 直跟到一家染布坊。 楼镜进去慢了几步,就不见了人影,院子里晾竿上晾晒着染色的布匹,长长垂下,迷宫一般。 楼镜踏步,落地无声,她侧着耳朵听着动静。 遽然间,寒毛直竖。 楼镜身侧的布似被风吹的鼓涨起来,如敲击鼓面时生出的那般震动的力向她袭来,她拔剑在手,要刺破这染布,那染布又迅速往反方向飘动,且中心出现一个漩涡,染布随着搅成长长一条,漩涡中心产生一股吸力,正对楼镜剑尖,力量之猛,几乎将楼镜的剑夺过去。 楼镜拼着一股悍劲挣脱,剑走龙蛇,暴涨的剑芒将染布刺碎,各色碎布从天上四落。 那怪人就在染布之后,一掌打来,楼镜感到扑面的烈烈灼气,好似火舌直撩面颊,奇热难当,楼镜连点三剑,封他要穴,都被他轻飘飘躲开。 那怪人原先一掌奔着要命来的,在见到楼镜剑法后,认出了是她,势头收敛了些,却仍旧不停手,嘴角含笑,与楼镜过了十来招,寻出楼镜一处破绽,欺身向前,一指点在手肘穴位上,要使她手臂无力,握不住剑。 楼镜面对这怪人时全神戒备,这怪人最先一掌取她要害时,她便以为这怪人要杀她,她是个不认输的,即便知道自己打不过,也不肯让对方讨到点好处,眼见自己将要受制,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思,竟然弃剑,并指为剑,凝气为锋,冲这怪人气海。 这一招叫这怪人大为惊异,他对上楼镜时,总背着一只手,这时竟忙将那手挪到前面来,防护气海,另一掌拍在楼镜肩头。 那怪人留了力,楼镜仍旧吃不住这内力,倒飞了出去,撞在染缸上,将那染缸撞裂,缸内汁水泼了楼镜一身。 楼镜一侧头,吐出一口鲜血,回过头来盯住那怪人,目光似覆着一层寒霜。 那怪人凝视着她,目光灼然,喜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锋锐无双,心似骄阳。镜儿,你该跟我学掌法啊。” 楼镜皱了一皱眉,这怪人总“镜儿,镜儿”的叫她,“你不是我长辈,不要这样叫我!” 那怪人笑道:“怎么不是,你得叫我一声沈叔叔,你曾经叫过,只是你忘了。” 霎那间,楼镜心头像是被狠狠一捶,脸色煞白,瞪住了这怪人。 她握着染缸边缘,手用力到发白。 沈?:,,.
第16章 恶人 是飞花盟的人,又与她娘亲相识,修为高超,姓沈。 这样的人,能有几个。 不知是不是染布的汁液流进了嘴里,楼镜只觉得口内苦涩非常,“你说过再次见面,就告诉我你是谁。” 那怪人点点头,“是。” 楼镜一瞬不瞬的注视着那怪人,问道:“你是……沈仲吟?” 那怪人面露微笑,“是。” 楼镜抿住了嘴唇。 燕子楼三大杀手,活阎罗,九尾狐狸,毕方鸟。一位楼主,两位管事。 毕方鸟,沈仲吟。 丹炎掌法独步天下,他盯上的目标从未失手。 前两次见沈仲吟时,都在夜里,直到这时,楼镜才算看清他的面容。 沈仲吟一身湖色绸袍,木簪束发,眉宇轩昂,十分倜傥,脸颊上有两道泪沟,使得人有沧桑之态。 要说这沈仲吟是使得她受人轻侮的一切源起,她心中格外痛恨他,但她又明白,自己受人辱骂,该怪罪的还是那些轻贱她出身,骂她的人。 她害怕面对他。她娘和沈仲吟有染——这样的谣言听得多了,也容易影响她的判断,她也曾怀疑过自己的出身,只是因为楼玄之态度坚定,那怀疑才被压到了心底的角落里去,可终究这个念头,还是会不时的冒出来。 楼镜又忍不住瞧了他两眼。 沈仲吟一提酒坛,酒坛相碰,叮当有声,“喝两杯,故人相见,当浮一大白。” 楼镜不希望谣言就是真相,所以害怕沈仲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先前有些微预感这人是谁,但那只是很细小的一种感觉,所以能承受,但当它成真时,她颇有些仓皇失措,“修剑忌口,不会饮酒。” 沈仲吟嗤声,“屁话,江湖儿女岂能不会饮酒,你们干元宗,尽教一些狗屁道理!” 沈仲吟我行我素,也不待楼镜首肯,自顾自的往外就走。先前他以为跟着他的是曹柳山庄的人,这才将楼镜引到此处,既知道是误会一场,回去的时候也就不绕弯子,迳直往酒楼去了。 楼镜心内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查清杀害曹如旭的真凶这个念头占了上风,等她回酒楼时,发现沈仲吟已在凉亭里独酌,对坐满了一碗酒,显然是留给她的。 她犹豫片刻,坐了过去,她心中很想弄清他和娘亲的事,又害怕听到的他们的事。 万千心绪,烦扰得很。 楼镜将酒碗端起一饮而尽,心随着入喉的火一起沉了下去,她冷静下来。 不如趁着当下这个机会,从沈仲吟套出些话来,看看他对于曹如旭的死因有多少了解。 楼镜原以为这套话要费些心思,不想沈仲吟说得畅快,甚至不需要等他喝醉了再引导。 原来,沈仲吟和龙仇有两分交情,所以在收到了消息后,前往许州城,要接应龙仇遗孀。 沈仲吟说他是一人前去,楼镜不大相信。 那段时候正是忠武堂大婚,武林豪杰群集,纵使沈仲吟修为高强,也难单枪匹马护一个有身孕的妇人出许州城,这一点沈仲吟自己应当清楚,既然清楚,便不会毫无准备。 楼镜觉得他这准备,必然就是另有飞花盟的人在城中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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