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玄之见她迷茫的神色,心有不忍,“师父是局中人,如何能客观评价,我与你父亲相交甚深,阳神既然已经脱离了飞花盟,改过自新,私心里自然是希望你们一家平安顺遂的。唉,你师娘何尝不是如此。” 提起已故爱人,楼玄之眉目缱绻,神情又忧郁起来,“出事的时候,正值我闭关,你师娘独自去了你的百日宴,卷入了那场纷杂里,也是因此,也是因此……” 余惊秋脸色一白。焦岚是在外诞下了楼镜,流落了几年后,才回归宗门来,却原来是与她家恩仇有关么。 “可是徒儿那时候……自徒儿有记忆起就在宗门里了,镜儿和师娘却是几年后才回来的。” “山君。” 楼玄之叫了她一声,她的心便发沉,好似坠了千斤重石往下直拉。 “那天夜里,孟家淹没在大火里,你爹为护着你娘,遭人杀害了,桃源医谷修武,孟家却只重医道,是不懂武的,一力帮护的人除了几个深交的江湖好友,也就只有你娘和你师娘罢了,你娘身体虚弱,又要护着你姊妹俩和一帮仆从,哪里敌得过那刀光剑影,慌乱中,抱着你的仆人和他们走散了。” 余惊秋耳际好像响起火焰燃烧木柴的爆裂声,以及刀剑相交时喊打喊杀之声。 “你那忠仆风声鹤唳,哪里敢漫无目的的找不知去向的主母,唯一信得过的也只有我,知道去处的也只有这虎鸣山,便一路上担惊受怕,日夜兼程,往干元宗来,到了虎鸣山,将你楼彦师叔错认成了我,将你托付给了他,交代了事因,便咽了气。” “我娘,我阿姐,师父……镜儿和师娘回来了,那我娘和阿姐她们……”虽说焦岚已经离世了,但余惊秋朦胧间记得见过她这师娘一面,是在楼镜第一次来干元宗的时候,只后来便不见了,师长们说是病逝了,那时候她年纪太小,没能有太深的印象。 “之后你娘和你师娘他们经历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听你师娘提过,阳神已经……” 余惊秋微微垂首,神情黯然,她早先便猜到,父母或许已经双双离世,只是等到楼玄之细细说来的时候,她心里带了一点点小小的期盼,即便是那结局显而易见,也无法将这期盼湮灭,所以不可避免的失望,不可避免的难过。 “不过,你姐姐,大抵还在世上。” 余惊秋目光微亮,峰回路转,倒叫她颇有些绝处逢生的感触,心里急急地跳起来,“师父,真的么,她,她叫什么?在何处?该有多大了?” 这问题,她先前就问过。楼玄之依旧避而不答。 楼玄之将盒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块断玉,原先是一块圆形玉佩,就着白玉上青碧之色雕刻了一对青鸟,如今这断玉是其中一半,缺口参差,半块玉身用红线绕着,“这原是你爹的玉佩,仇家袭来的时候,你娘亲为防你姊妹二人走散,将玉断成了两块,你二人一人一块断玉,没曾想真有这一劫。美玉万千,但能与这断玉重合的,只你阿姐身上那一块断玉。” 余惊秋将玉接在手里,余惊秋小心握着,这怕是她和她阿姐相认的唯一依仗,顿时就觉得这断玉沉甸甸地压手。 楼玄之将盒子打开,“山君,师父先前让你答允师父三件事。” 余惊秋茫然道:“是。” 楼玄之神情端严,“这第一件,你不能去寻你姐姐,更不能与她相认。” “师父,这是为何……” 话未说完,楼玄之又道:“这第二件,你不能调查孟家遇害一事,不能想着报仇。” “师父!”余惊秋发了急,摇头道:“不,徒儿不明白,徒儿不明白。” 余惊秋问道:“师父不希望徒儿报杀父杀母之仇么?” “山君,我知道你秉性柔和,你若是像镜儿那般激烈,今天师父就不会跟你说这些话。” 余惊秋弯下腰去,低低的声音携杂着委屈,“师父不让徒儿报仇,徒儿便不报仇,便只是找一找阿姐,也不能够么?” 楼玄之摇了摇头,余惊秋神情失落,他叹了一声,“起码十年之内,不,等你有能力独当一面,至少要待你身手不输给师父的时候,不论你要去找她,还是找你的仇家,师父都不会拦着你。” 余惊秋察觉他话中另有玄机。 ,以你的能力,无疑是蚍蜉撼大树,等到他们感觉到威胁,为了除掉后患,难保不趁你羽翼未丰,斩草除根,你明不明白。” 余惊秋仍有些渴望,“但是我阿姐,只是见见她……” 楼玄之冷哼一声,“以你现在的本事,还不足以应付她,和她来往。就是她主动来找你,你也不能见。” 余惊秋忽然问道:“师父,你是不是知道我阿姐的消息?” 然而楼玄之是铁了心不松口,余惊秋多问无益。 楼玄之忽而沉声道:“余惊秋听令。” 楼玄之声音格外威严,余惊秋一愕,楼玄之直呼她姓名时,一向是以宗主的身份说话,余惊秋便退了开去,跪下道:“弟子听命。” 楼玄之起了身,掩嘴低嗽两声,走到长案前,一把抬起剑架上那把长剑,剑鞘古朴沉厚,将剑光悉数内敛,“这一把是宗主佩剑——解厄。” 楼玄之双手捧着剑,站在余惊秋身前,“从即日起,这把剑就是你的佩剑,待师父退位之后,你便是下一任宗主。” 余惊秋双掌覆地,“弟子不能。” “如何不能。” 余惊秋惶恐,“弟子难当大任,也无心宗主之位,师父……宗主实在应该另觅人才。” “那你说说,宗内哪个弟子比得过你?” “弟子虽有武学之才,却无治理宗门的才能,师弟师妹都是可造之材,退一步说,就是各位长老也比弟子要合适些。” 楼玄之不以为然,“东西总是慢慢学才会的,届时诸位长老也会帮协你。” “师父……”余惊秋望着那把剑,心中委决不下,她从未想过接任宗主之位,意识中出现过的,大概也只有在澄心水榭听雨、写字、练剑、恍然便是一生。 这宗主之位,想必有许多人是想要的,她不想要,情愿让给想要的人。 楼玄之道:“山君,这便是第三件事。” “师父正当壮年,传位一事,尽可以再考量一段时候。” 楼玄之背着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说的准。” 楼玄之下定了心,余惊秋又是个唯长辈命是从的性子,如何违拗得过他,无可奈何,只有先收下解厄。 楼玄之坐在床边,定定地出了会神,他怕自己的徒儿们得了高位,有人要为难他们,又怕徒儿们没有地位,无人庇护他们,传谁宗主之位一事,在他心里衡量了许久,终究是被时间逼催着,在这两难之境中痛下了决定。 “除那三件事外,山君呐,师父还想求你一件事。” “师父有命,徒儿无有不从。” “你师妹……”楼玄之苦笑两声,“她是我一块心病,我总怕她走上歪路,若今后我不在了。” “师父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人老了总有这一日的。若是真有那日,你看在我面上,能护则护,能劝则劝,若不能时,想必已是弥足深陷,铸成大错,你就——杀了她!” 余惊秋为这最后一句吃惊不小,怔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若那些是师父瞎操心,是最好了,你性子太软,她性子太强,正好互相弥补不足,若你师妹俩人和睦,互相帮衬,在这宗门内,无论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楼玄之先前向余惊秋说起焦岚为护她娘亲和阿姐,在外流落多年,也是希望余惊秋记得这份恩情,届时待他不在,余惊秋也能尽力维护楼镜。这是他一个做父亲的私心。 等到余惊秋从书房里出来时,天色反倒比先前更阴沉了,雨势转大,她走到庭院下,似神游天外般,连廊下的雨伞也忘了拿。 楼彦站在一旁,她也未发现,直到楼彦出声,她才立住了脚,“师叔。” 楼彦先往她手中的解厄觑了一眼,见到她脸上失魂落魄的模样时,问道:“你师父告诉你了?” 余惊秋问道:“师叔也知道我的身世罢。” “孟家的事,你师父不告诉你,也是有他的苦衷,他不希望你在仇恨里成长,而且阳神身份不同寻常,他自要小心行事,你莫要怪他。” “我明白师父的苦心,师父从小养我教我,待我之心,日月可鉴,我怎会怪他。” “如此就好,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他委你重任,你还当振作,莫要太过伤心。” “是,弟子明白。”余惊秋如此答道,但神色依旧萎靡,辞别了楼彦,也不打伞,走在凄凉山雨中,从逶迤小路独自回去了。 余惊秋走后不久。楼彦一瞥另一边方向,那里走来一人,行礼道:“楼师叔。” “可是你师父有事?” 韩凌手里握着画卷,笑道:“我是来找余师姐的,我有话跟她说,昨日耽搁了,今日去见她,又说她到书房来了。” “哦,你错过了,她已经走了。” “那弟子也告退了。” 楼彦笑了两声,“去吧。”:,,.
第14章 出走 余惊秋回了澄心水榭,解厄放在长案上,她怔然坐着,即便这些年早已过惯了没有父母的日子,在知道自己身世,父母双双离世后,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但痛苦并不过分深刻,到无法自抑的地步,因她在楼玄之维护教导下,平静且一无所知地成长了十七年,性情素淡平和,也因为她没有与父母相处的记忆,仇恨没到深入骨髓的地步。 只不过,她期待过,幻想过自己的父母,所以现下有深深的遗憾,与抹不去的怅然,心中便和那天中阴云一样晦暗。 让她有一些安慰的是阿姐还在,如今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便显得弥足珍贵,甚至使得她将对父母的期待也增加到了姊姊身上,便没来由的思念起她来,师父不惜让她发誓,也拦着她去寻姊姊,这不可得的境地又让她想见阿姐的心情一发不可收拾。 她走出屋外,站在水榭边缘,低头望着湖面,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身姿,她瞧着自己的容颜,心里想着:若是姐妹,应当有几分相似。便看着自己的脸,在脑海里描绘阿姐的模样,思想着她的性格。 她在水榭里枯坐了一日,翌日清早,屋外远远传来急乱的脚步声。 人没到,声先到,总是云瑶的风格,“师姐。” 余惊秋无法从怅然中抽身,便有些倦怠,身后湖水薄雾氤氲,使天地朦胧,她身在其中,孤零零的。 云瑶要说话的,看到这一幕,又咽住了。 余惊秋轻声问:“怎么了?” 云瑶犹豫了一会儿,“阿镜,阿镜她下山去了。” 余惊秋想起楼玄之那番话,她心中慈软,甚是能体会他人难处,对楼镜多一层愧疚,也就多了一层包容和心疼,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她被师父斥责,心里不痛快,想来是要下山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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