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梅花古洞’今日便是十五了。 只要往东,或许就能见她阿姐一面。 马儿在原地打旋,远方湛蓝的天际下,可见人烟。 郎烨和两位同门也停住了马,郎烨问道:“师姐,怎么了?” 余惊秋紧握住手中缰绳,望着东边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似未听见郎烨的话。 那马匹无主驱使,却像是听懂了余惊秋的心意,自己往东边缓慢地踏了几步。 郎烨忙上前去,拉住了缰绳,说道:“师姐,你走错路了。” 余惊秋如梦初醒,向着郎烨歉然一笑,神情怆然,“我方才想事想入迷了。” 调转了马头,向北。 她身负要务,不能耽搁,而且相信,相见会有时,若是缘分到时,不需人力去强行凑成。 终究选择了信守对师父的诺言,不去赴约。 余惊秋一夹马腹,驱动马儿奔跑起来,“走罢。” 却又忍不住向东留恋地望了一眼。 路边不远处有一处为游人饯行的凉亭,正有人为友人治酒饯别,一伶人抱着琵琶在旁弹唱,唱的是那《阳关三叠》,擎樽话别。 ——咫尺千里,未饮心已先醉,此恨有谁知。哀可怜,哀可怜,哀哀可怜,不忍离,不忍离。 悠悠唱曲,哀怨婉转,如飘零孤叶,随在行人身后,一路远行。
话分两头,这厢余惊秋一行人前往雪域天星宫,那边厢楼镜躲过干元宗一路追捕,逃下了虎鸣山多日。 楼镜为了避人眼目,换了男装,戴上竹笠遮住面孔后,依旧用黄泥将脸上脖颈摸得蜡黄,别说她在江湖上没出名头,没多少人认得她,就是宗里的人见了,不仔细瞧上两眼,也未必能发现。 她越狱下山,是临时起的决定,往后如何,来不及,也无心一步步规划。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查出真凶。 她断定了凶手在干元宗内,身处其中,便似隔雾看花,当局者迷,瞧不明白,只有脱离开来,才能放开手脚,亦能旁观者清。 只是她年少,初涉江湖,未有根基,既脱离了干元宗,再凭她一人之力要打探干元宗内隐秘消息,实难入手。 莫说是她,便是江湖里有些手段的,要将眼线插入干元宗深处,也不见得能成事。 是以楼镜如今唯一能找的一条线索,是沈仲吟。 现如今,江湖上谈论的最火热的莫过于干元宗宗主楼玄之被杀一事,楼玄之是谁,中原武林无人不知,说起他来,任谁也夸赞两句,他遭人杀害,自是武林中一件大事。 连带的涉入其中的楼镜,沈仲吟,楼彦等人也被江湖人挂在了嘴边,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一路上,旁听到不少消息。 只可惜,那些消息都没能说到她心坎上去。 那些人提及沈仲吟,有说他被打死了的,有说逃回江南了的,有说负伤深重,躲在山洞里疗伤的。 五花八门,空口无凭,无从分辨真假。 楼镜心想,不如还到那日的客栈里去。 那是沈仲吟最后现身所在,不论他逃到哪里去,雁过留痕,总会留下踪迹,去那应当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于是,她取道往信阳城去。不一日,到了城外那座客栈。 客栈已残破不堪,屋檐被狂风卷走,东角坍塌了一半,客栈内人去楼空,落了一层薄灰。 她情不自禁走到客栈后院,土地上还留有那日的剑痕,她蹲下身来,轻抚抚地上剑壑。 忽然,前边传来动静。 楼镜异常警觉,脚步轻盈,转到塌落的客栈东角,似条游鱼从空洞里一跃而入,进入这个塌成了一间暗室的角落。 墙壁上有细长的缝隙,楼镜猫着身子,将眼睛凑上前去,只见客栈里来了一行人。领头的一男一女,男人身量奇高,又瘦,似根竹竿。女人婀娜多姿,罩一身绛紫轻纱。 男人声含怒意,“这沈仲吟,太过嚣张,全未将我曹柳山庄放在眼里,倘若不是这次大雨,修葺陵墓,竟不知道他沈仲吟无耻之尤,虐我侄儿尸身!” 女人声音娇媚,“沈仲吟连楼玄之都敢杀,你曹柳山庄又算什么。” 男人不以为忤,冷哼一声,“若是给我捉到他,非将他千刀万剐不可!” 楼镜当下了然,原来这两人是曹柳山庄的人,听这话内意思,只怕也是来寻找沈仲吟踪迹的。 楼镜想到自己和曹柳山庄还有曹如旭这层怨仇在,若是给曹柳山庄的人发现,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当下收敛气息,静伏不动。 空中忽‘嘶嘶’一声微响。 楼镜背脊后一阵寒凉,心里咯登一下,猛地回头。 只见身后墙壁上挂下一条通体碧绿的长蛇,蛇眸鲜红,前身盘曲,一对竖瞳直盯着她。
第26章 受俘 这长蛇体色艳丽,身躯碧粼粼似一泓碧波,显然是一条毒蛇,盘曲蛰伏。楼镜耳聪目明,听到这细微动静,倏忽回头之际,正是它猛然袭击之时。 一道森然绿电直扑面门。楼镜手指倏出,三指如鹰爪,迅疾有力,扣住蛇头。 外头那两个曹柳山庄的人还在说话,那女人谑笑,“沈仲吟神出鬼没,庄主之前将庄内的高手派出去捉他,那么多人,捉不住他一个,反倒给人家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家里来,闹了笑话。这一次沈仲吟杀了楼玄之,群雄愤然,他难道就不会避一避风头?这时候要捉他,只怕连人家影子也摸不到。” 楼镜缩身在半塌的客栈东角空隙里,听到女人谈起楼玄之之死,目光黯然,手指上不觉用力,将蛇头捏得血肉模糊,碧绿的蛇身兀自扭曲挣扎,缠在了她手臂上。 男人说道:“据说这里是沈仲吟和楼玄之交手的地方,姓沈的重伤逃离,仓皇之间,一定会留下线索,还怕捉不住他的狐狸尾巴……” 女人将那只白净柔软的手轻轻一抬,止住了男人的话头。 男人以眼神相询问。女人眼睑微抬,目光往东边一瞥,“有只耗子。” 话音一落,男人遽然出剑,剑气横荡,将东角那破旧的墙壁切割得支离破碎。 楼镜不知自己哪里暴露了,为躲避剑气,不得不从灰尘里滚了出来。 她一现身,曹柳山庄的人成了包围之势,将她堵在东角。一名侍从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那身形瘦长似竹竿的男人一张长脸,五绺长须,觑着半跪在地的楼镜,冷冷问道:“阁下是什么人,躲在暗处,意欲何为?” 楼镜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小子只是路过,想要寻个住处。” “既然如此,为何避而不见,偷听我们说话!” 楼镜暗中扫了一眼四周,瞧见远处柜台边上的一个男人。 时运乖蹇。她瞧着曹柳山庄领头这一对男女面生,不曾见过,原以为可以蒙混过去,谁曾想不是冤家不聚头,那柜台边的侍从却是以往跟在曹如旭身旁,忠武堂大婚那夜里,从荒园跑出去报信的人。 她俩见了有两三面,不说相熟,至少能记得彼此的脸。 楼镜背上沁出了冷汗,知道此刻不能自乱阵脚,勉强镇定了心神,“小子背着家人出来,误以为是追来的长辈,所以躲了起来。” 那妩媚妖冶的女人将她上下一打量,环着手臂,笑道:“既然是个姑娘家,装什么臭男人。” 楼镜知这江湖中素有能人,但被人一眼拆穿,也不免吃了一惊,好在她一向顶嘴练就得一张嘴皮子灵活,“行走江湖,男装方便。” 确实是这个道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她眼前两人身处江湖几十年,哪有这么好糊弄。那长须男人挑挑下巴,说道:“遮遮掩掩,将竹笠摘下来。” 楼镜未动,那男人走前一步,竟似要替她来摘,她这才微微低头,举起扶竹笠的手,似蜗牛攀途,这片刻之间,她心中已闪过千思万念。 倘若摘下竹笠,叫那侍从认出来,曹柳山庄的人必然不会放过她,但若是不摘,这些人心生怀疑,也不见得会善罢甘休。不如,先下手为强,可这一男一女,武功深不可测,脱身难矣。 楼镜扣住竹笠边缘,摘了下来,露出被涂抹得蜡黄的脸。决心赌一把。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柜台边那个侍从瞧,或许是因心虚,不由得多想,总觉得那侍从也总盯着她脸上看,像是瞧出了什么,于是,她更紧张那侍从的神色。 楼镜没察觉,那女人目光如炬,将她细微眼神收在眼底,嘴角含笑,向着柜台边上那个侍从使唤道:“你,过来。” 那人得令,立即走到女人身旁,只是没了新的命令,便伺立在女人身后。 离得近了,便能瞧得更清楚。 楼镜也更为紧张,但又晓得,方才自己目光过于明显,叫这女人瞧出了端倪,这才叫了这侍从过来。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名侍从。 那长须男人问道:“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楼镜回道:“是家里胡乱教的,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路数,没什么名气。” 男人沉吟半晌,斜睨着她,幽黑的瞳仁内敛精光,“听你口音……似乎是北边来的。” 楼镜心里猛地一跳,“老家是北边的……” 楼镜目光向女人那方一掠,只见到她身后那侍从听了男人的问话,像是得了灵感,一双眼睛直盯着她,已同方才有明显的区别,那眼里闪动的光芒似晨曦而来,荡尽黑夜的一切伪装。 楼镜心底直望下沉,心想,这人认出她来了。 那侍从嘴唇微启,似乎要说话。 楼镜沉不住气,骤然掣剑,若是等这侍从说出她的身份来,再要出手就晚了,虽说自己打不过这一对男女,但抢占了先机,至少也得两分利。 楼镜剑气一荡,逼得勉强两人防守,便即抽身后撤。 上猛力后退相避。 男人如影追至。 这男人剑招凌厉狠辣,使得也是正阳剑法,却远非曹如旭所能及,功力更是深厚精湛。 楼镜心知,若是与人正面相抗,她必然不是对手,这干字决便用不得,只能已坤字诀以柔克刚,取巧对敌。 正好她夺来的这把剑也是专为习练坤字诀的。 男人重剑一压来,楼镜持剑抵拦,长剑似柳枝弯折,剑锋绕过重剑,向男人下巴袭去,这一击,剑势莫测,攻敌所不备。 这男人一诧之下,下巴往后一仰,虽躲了过去,这长须却被楼镜割了一绺下来。 那女人见状,咯咯直笑,“曹老二,一把年纪,给个小姑娘割下一段胡须,羞也不羞。” 男人摸了摸下巴,脸色阴沉,“干元剑法。” “楼镜,果然是楼镜。”那侍从目光一亮,叫道:“二爷,蛇姬姑娘,她就是楼镜!” 众人尽皆变色。蛇姬说道:“哟,这小妮子不是给干元宗关在黑牢里么,怎么跑出来了。” 这曹老二嗤道:“我看她这模样,八成偷跑出来的。若不是心中有鬼,跑什么,只怕这小妮子真与姓沈的有勾结,说不定她知道姓沈的藏身之地,蛇姬,先拿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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