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九未做片刻停留,一转身,飞身往楼镜身旁来。 蛇姬受了伤,一人对付楼镜,独木难支,不过片刻便败下阵来,楼镜还要乘胜追击,腰间却被人揽住。 寅九面向着她,以左臂拦腰搂着她,飞身往外撤走。 寅九背向着李长弘等人,楼镜却面向着李长弘等人,她看着众人脸上各种骇异的脸色,心中为众人的惊骇而生出快慰之情,挥手作别,喊道:“李师叔,莫着急,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寅九将她拦起,楼镜脚步微微离开地面,轻轻飘荡着,两人已离开了客栈,进入道旁林中,为了避免李长弘等人追来,寅九不曾放慢速度。 寅九轻功不差,行动如飞,清凉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树木倒退,在月色下影影绰绰,楼镜感觉自己像是在飞,她的心也飞了起来。 她语气轻快,问道:“不是不自作主张么?” 她低哑着嗓子,像月色一般蛊惑人,“怎么又自作主张呢。” 寅九没有回答,闷着赶路,楼镜却揽着寅九的脖子,笑得开怀。 月色明亮皎洁,楼镜抬头望着,眼中满敛了月光。 听着胸口,怦怦的急跳声。 穿过林子,道路出现在眼前,前方不远停着一辆马车和两匹快马。 寅九将楼镜放了下来,两人走过去,玉腰奴坐在马车外,见到他俩安然无恙,说道:“看来还是逃不过夜里赶路。” 原来玉腰奴听到打斗声临近,贴墙一听,那两人打到楼镜屋里去了,其后战况愈演愈烈,使得楼镜不得不出手,她便知那客栈留不得。 趁着楼镜和蛇姬斗得正烈,动静闹得极大,能掩盖过车马行走的声音时,她抱着扶光,从后窗跃下,解开车马赶了出来,在此等候两人。 楼镜和寅九跨上马匹,趁着月光明亮前行。 往后道路不同,三人往江南去,干元宗,忠武堂和曹柳山庄却是要往另外三个方向走,若人不特意追来,是再也遇不上的。 三人赶了一日一夜的路,方才另寻到一家客栈投宿,玉腰奴在扶光身旁寸步不离,只有楼镜和寅九二人在楼下用饭。 用饭时,寅九右手收在桌下,不去扶碗,只用左手使筷。 楼镜看了两眼,不由得挑眉,“你右手怎么了?” 寅九动作一顿,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楼镜放下碗筷,不容置疑,“手拿上来。” 寅九沉默着,迟疑地将手抬了上来。寅九右手发颤,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手腕发酸,连拿碗的力气也没有。 寅九的手要比她的下颚脖颈处的肌肤糙得多,掌心和虎口上有一层淡黄色的茧,手指上有不少细小的划痕。 “你的手受伤了?” 寅九取出牌子,写道:旧伤。 楼镜眼皮垂着,望着面前这只轻颤的手,心头忽然间似有一道灵光闪过,浮现一个难以言喻,不着边际的猜测。 若真是…… 怎么会。 可楼镜动作先于思想,那猜测浮现时,她出手如电,一把捋开了寅九右手衣袖。 手下的手腕洁白,隐约可见皮肤下的青筋,楼镜将这条胳膊转了个圈,也没瞧见一处疤痕。 没有那截断了经脉,圆点似的疤痕。 楼镜皱了皱眉,不是。 果然是,胡思乱想…… 楼镜顺势指间一落,要替寅九把脉。寅九手往后一抽,缩了回去,楼镜手指落了个空,按在了桌面上。 “……”楼镜道:“躲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不大高兴,她只是要输入些真气,助寅九疗伤。 寅九写道:无碍,过几日复原。 楼镜闷声应了一回,示意知道了,收回手用饭,再没了话讲。 楼镜也不大明白,心中为何突升一股沉郁之气,若说为了寅九,心里觉得也太过荒唐。 就为了寅九避她如蛇蝎,不愿让她把脉输入真气?自己何曾这样无聊,再者以往寅九又不是没躲过,那时候也不觉得如何。 她将其归咎到日益沉闷的天气上。 三人赶了一段路后,路上武林人士变少,行动方便起来,三人脚程加快,没过几日,便过了江。 玉腰奴没有带着扶光回梅花馆,而是带着人往风雨楼来,要借楼镜那块地方,金屋藏娇。 风雨楼深处江南腹地,比梅花馆更远离中原武林,不论是防着藏锋山庄和南冶派的人寻来,还是防着扶光离去,风雨楼都是块更好的地方。 楼镜一时间无从反驳,被玉腰奴死皮赖脸的跟上来,霸占了地方。 楼镜再回风雨楼时,已然入秋,金叶满地。 楼镜将寅九的住处调换了位置,安排到自己卧室左近,便于监视。 玉腰奴挑选了一处环境清雅幽僻的院子入住。 花衫比他们还早一步回风雨楼,自那夜里去追踪飞天鼠踪迹后,他便一直暗中跟着她,查清她与谁接头。 楼镜疑惑道:“你说她的雇主是柳卿云?” “确实如此,不知柳卿云从何处听闻南冶派中那把掌门铸剑还未被取走,垂涎神剑,不满足于南冶派寻常宝剑,这才暗中派人盗取。”花衫说道,“那夜里玉腰奴不也说过,柳卿云取得武会优胜,却等到夤夜才跟随南冶派门人去炼炉取剑,若是他早有预谋,想要给飞天鼠行方便,也就说得通了,更何况这飞天鼠若无柳卿云帮衬,哪里能轻易进入南冶派,跟随着取剑的柳卿云等人潜入炼炉中去。” “这些我明白。”楼镜沉吟着,“我只是不解,这柳卿云有什么法子让飞天鼠死心塌地,不供出他来,莫不是被柳卿云拿捏住了软肋……” “有这可能。” “罢了,我只要知道是谁觊觎这把剑便好。” 那小飞贼与柳卿云的恩怨,她没有兴趣了解,更无心插手。 倒是另一桩事,令她更为在意,那便是那夜到别院里刺杀老掌门的黑衣人。如老掌门所说,南冶派极少插手武林中事,更何况半个江湖剑客的剑都是南冶派铸就,南冶派广结善缘,在武林中名望极好。 有谁会想要杀害老掌门…… 无利不起早。 楼镜一蹙眉,飞花盟? 一时间也没个头绪,楼镜拿起剑匣,往别院寻玉腰奴而去。
玉腰奴停了药,这两日,扶光便会醒来,是以她更是寸步不离。 楼镜暗笑她痴情错付,若是扶光有她一半心意,又怎会对嫁给霍朝这桩事毫不反抗。 “你总盯着她看,也不会腻?” “你没有爱过一个人,你不会懂。” “若是落得像你们这般,不懂便不懂罢。” “你来做什么?” 楼镜将剑匣放在桌上,说道:“这把剑还未落名。” 玉腰奴将剑匣打开,取出里面神剑,剑光更清朗更凌冽,玉腰奴从头至尾赏看一番,说道:“你用血替它开了锋,从今往后便是它的主人,名头需要你来取,不过……” “不过什么?” 玉腰奴沉吟着,将剑又端详了两便,说道:“这把剑有些眼熟。” 剑,三尺青锋,再如何怪异脱不却这个形态,天下千千万万的剑,总有一两把相似的,楼镜只以为她剑看得太多,挑花了眼。 楼镜却不知,玉腰奴身为南冶派的弟子,有识剑的本事,剑长、剑重、剑形、剑铭、剑色花纹、各处特点,她都能做到过目不忘,她说的眼熟,确切而言,是指见过这把剑。 玉腰奴眼皮一抬,目光澄澈,说道:“是春水。” 楼镜一怔,只觉得这剑名,十分耳熟。 玉腰奴双手抬着剑,目光左右看视:倒是稀奇,时隔二十多年,两次开炉,铸就了两把如此相似的剑。 楼镜不以为然,说道:“既然隔得这么久,想必你那时也不过一孩童,有记错也未可知。” 玉腰奴摇了摇头,说道:“那是我第一次去炼炉,见到那把剑成,剑光如春水漾动,其俊秀之态,慑我心魄,才致使我日后醉心铸剑,春水的模样深刻我脑海,我不会记错。” 楼镜沉默,她还在回忆这剑名在何处听过,显得心不在焉。 玉腰奴瞅了她一眼,笑道:“你可知这把剑是为谁铸的?” “谁?”楼镜顺势一问。 “干元宗焦岚。” 娘亲的剑?! 楼镜霍然起身,脑海中灵光骤现,想起在何处听过这剑名。 那是她独自下山到曹柳山庄寻找真相的时候,遇上了沈仲吟,被他胁迫着一路同行,就在那处她爹遇害的客栈外,曾有马队经过。 马队的人口中议论着南冶派掌门开炉一事,无意中说道‘二十来年前,南冶派曾开炉铸就一把春水,最终却被一个女人糟蹋了。’她为何还记得,只因当时,沈仲吟莫名动怒,将整个马队击毙在掌下。 若春水是娘亲的剑,那沈仲吟是因为那行人言语辱及娘亲才出手的? 忽地,一个想法,一个计划,出现在楼镜脑海里。 楼镜问玉腰奴道:“你确定这两把剑相似。” “你若不信我,何必再问我。确实一般,寻常人分不出来。” 楼镜又问道:“你可知原来的春水如何了?” “据说是焦岚亡故,春水便断裂了,碎剑同焦岚一起下葬了。” 只要一提起焦岚之死,楼镜心中便不大安乐,焦岚的死,牵扯了她太多的伤心事。 “你记得春水剑铭的样子?” “隐约记得。” “那好,便麻烦你,按照春水剑铭的模样,在这把剑上錾刻出一样的。” 玉腰奴看了楼镜一眼,没有多问缘故,口中应下了。 楼镜深望着玉腰奴手中的剑,有自己的思量。 赫连缺那只老狐狸将寻找沈仲吟踪迹的事一拖再拖,大有用这桩事长久要挟她的架势,她以前没有头绪,也就只能虚以委蛇。 现下,她想到一个好法子。 沈仲吟如此在意她娘亲,甚至连路人顺嘴辱骂一句,也丝毫不能容忍,要将其赶尽杀绝。 当他知道春水重现江湖,可坐立得住? 疾走了一段路,似有担忧顾忌,顿住了脚步,少顷,又缓步走向床畔。 扶光已醒转,长密的眼睫微微颤动,须臾,睁了开来,双眸惺忪,茫然望着前方,逐渐地恢复清明,望定了跟前的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由得伸出手去触碰,“慈弥?”
第87章 流沙 玉腰奴见她呼唤自己的名字,心都像是轻了几分,身子靠到床边,笑着亲昵地叫她的名字:“扶光。”她们已有十多年未见了,扶光还记得她,能一眼就认出她,她心中是欢喜的。 扶光发怔,似乎还未完全摆脱昏睡中的混沌之态,“你真的是慈弥,你怎么……” “你脸上的伤。”扶光指间触碰到玉腰奴脸颊,那道从额角一直到脸颊的伤痕可怖又醒目。“你怎么……世伯说按照门规,已经杀了你。” 温热的指尖触到玉腰奴脸颊的肌肤上,就像是指间在心湖里撩过,扬起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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