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点了根烟,衔着烟一边打火一边示意陶野给夏星眠倒酒。 夏星眠冷着脸,“我明天还有课。” 陆秋蕊哼笑,“你那课上或不上有什么区别?就是再念十年二十年的书,你也还是被我踩在脚底下的一条狗,永远都出不了头的。” 夏星眠脸色瞬时变了。 “你说什么?” 烟才被点燃,就被吸掉了大半根。陆秋蕊用两指夹下烟头,慢悠悠地,朝夏星眠吐出细细的浊雾。 “落魄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没了你爸,你-什-么-都-不-是。” 她的每一个字都刻着冷冰冰的讥讽。 “你现在还能好好活着,能念大学,完全是因为你还有一点被戏耍的价值,所以我施舍你。得了施舍,就该趴在我脚边对我吐舌头摇尾巴,我叫你喝酒的时候,就该马上坐下来喝。 别说是明天上课,就是此时此刻你爸坟头塌了要重修,你都得乖乖坐下、喝酒。懂吗……废物……” 之前陆秋蕊经常在其他人面前这样羞辱她,她已经麻木了,渐渐学会了不再在意。 可现在坐在陆秋蕊身边的人是陶野。这让夏星眠的胸口升起了久违的耻辱感。 像是被扒光了所有遮蔽,把最血淋淋的伤口露给陶野看。 被吐出的烟雾越来越多,昏暗的环境里,陆秋蕊和陶野的脸都变得有些朦胧。 烟雾后,陶野在隐隐地皱眉。 夏星眠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手指像泡进了北冰洋,冷成冰。腿像塞进了没信号的老电视机里,绣满滋啦作响的雪花。自尊丢在了地上,被肆意踩,跺成渣,碾成烂泥。 许久,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僵硬地转身离开时,自己都鄙夷起自己来。 . 凌晨两点,陶野回到家,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轻手轻脚地换鞋,放包,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夏星眠侧卧在床上,被子盖得很严实,面朝窗户那边,看不见脸。 “小满,你睡了么?” 陶野试探着问。 夏星眠没说话。 陶野目光偏落到床头,在微弱的夜灯光晕中,她看到自己原来枕头的位置摆着一只没见过的崭新的枕头。雪白色,和床单很搭。 她走过去,侧坐在床边,摸了摸那饱满柔软的枕头,眼眸笑得弯起来。 “你买的吗?”她对着夏星眠的背影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
夏星眠沉闷的声音传来。 陶野支起下巴,叹气。 “就知道你没睡。” 夏星眠:“……” 陶野:“如果你是为了等我才不睡,我现在回来了,一会儿洗漱完可以和你一起睡。如果你是因为心情不好睡不着,那我们可以去天台吹吹风。” 她的语气又轻又柔,听不出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夏星眠又沉默了。 陶野弯下腰,歪着头看她,笑着问:“是睡觉还是去天台呀?” “……”过了好久,她才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天台……” 夜很深了,楼道和电梯都空无一人。 她们上到顶楼,又由小楼梯上到天台。天台上有很多住户自己拉的晾衣绳,挂了些洗好的床单被褥,花的白的,错落相连。 风一吹,满是皂角香。 陶野站得离夏星眠不是很近,但夏星眠还是能从一片皂角香中敏锐地嗅到陶野身上的淡淡酒气。那种酒吧里独有的味道。 “是在为陆秋蕊说的那些话生气么?” 陶野问。 夏星眠木然地看着远处的高楼,“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她说得很过分,可是……又觉得她说得都对。” 陶野想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再没说别的。 夏星眠心里一颤,本来在看远处的目光一下子转到陶野脸上。 “姐姐你……不安慰我?” 她原以为陶野会搂住她,好言好语地安慰她,说其实你很努力了,是陆秋蕊在胡说八道。就像之前她在她耳边说「陆秋蕊大坏蛋」时一样。 陶野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空夜景,缓缓说:“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让她这么刻薄。不过,有一句话她说得没错。你再读十年二十年的书,确实未必能读出头,爬到她的头上去。” 夏星眠愣愣地看着陶野。 陶野转过头,也看向她。 “这世上本来就不是每份努力都一定能得到回报的,不是么?” 夏星眠忽觉心头一阵悬溺的无力感。 的确。现实就是,像陆秋蕊这样能翻转命运的终归还是少数。 大多数人更像是她的父亲,从高处向下跌。或者像她,在碌碌无为的生活里平庸地活着,任人宰割,苟延残喘。 “可是小满,不努力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陶野忽然又微微笑起来。夜色里,她的眼睛像两弯汲水的月牙儿。 “努力的话,起码——还有梦可做啊。” “做白日梦有什么好的。” “当然好了。有得做,已经很好了。” 夏星眠凝视着陶野。 冬夜微风里,栗色的长发飘散拂动着,发尾缭绕她鼻梁上的小痣。风把她身上的温度带了过来,寒意中,不可捉摸的一缕温暖。 两瓣衔花似的嘴唇翕合,随风而来的,还有她很轻很轻的声音:“因为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把每一个梦都变成现实。” 夏星眠从陶野的眼底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她有种错觉,陶野似乎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自己曾经错过的、那段可以做梦的时光。 “姐姐……” 她叫陶野。 陶野:“嗯?” 夏星眠看了陶野好一会儿,才淡淡地挪开了目光。 “没什么……” 陶野也只是笑一笑,不追问。 其实夏星眠很希望陶野追问一下的。 如果陶野问了,她就会说: ——“姐姐,你要不要住到我的梦里来。”
第13章 胡思乱想,想入非非 一个月后。 . 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夏星眠一个人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的骨痂长得很好,骨折线也基本消失了,给她拆了石膏。 她离开时,却问医生多要了一卷纱布。 在家时,她把纱布缠在手上,手还耷拉着,干啥啥不行的样子。 去了学校,她就把纱布拆了,开始花尽一切心思找兼职。 周溪泛坐在她旁边,眼看着她下载了半个面板的找工作app,短短两天,已经找了图书馆、服务员、钢琴家教三个兼职了。 “你疯了?”周溪泛非常不解,“陆秋蕊不是给你钱吗?” 夏星眠头也不抬地看手机,“她给的钱是拿去还债的。” 周溪泛:“那这些?” 夏星眠划过屏幕上那些兼职app,说:“这些准备攒起来,给未来做点打算。” 周溪泛耐人寻味地笑,一边转笔一边调侃:“通常情况下,人要是突然开始考虑未来,就是心里有了想负责的人咯。” 夏星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在天台那晚,她脑子里出现那句话时,有些东西就已经变质了,有些感情也没办法再回头。 她对陶野不再仅仅是短暂的、囿于欲望的迷恋,还多了一种妄图把对方纳入未来的认真。 意识到这一点时,夏星眠心情很复杂。她开始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以前陆秋蕊是压着她的天,她所有的感情都无比卑微,又终日无休止地来回自我撕扯。 可陶野不一样。 陶野是和她一起站在地面上的人,可以拉着她的手,陪着她,给予她最真实的温度,与最不真实的美梦。 周溪泛凑过来,看了眼她的手机,说:“你的手不是才好,接这种钢琴家教的活儿,能弹吗?” 夏星眠回过神,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应该……可以吧……” 周溪泛:“别勉强,钱可以慢慢赚,手恢复不好可是一辈子的事。” 夏星眠:“钱可不能慢慢赚。” 周溪泛:“你到底急着买什么啊?” 夏星眠继续用手机和学生家长确定上课时间,含糊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 夏星眠去教课的家庭人都很好,那家父母都是老师,对她非常客气,还把苹果切成牙儿戳上牙签端给她吃。 小女孩才上小学二年级,短胳膊短腿,坐在琴凳上脚都够不到地,趴着琴盖上,一笔一划地用铅笔抄最基础的五线谱音符。 夏星眠第一次来这家面试时,坐在他家钢琴旁弹了一首《卡农》。两个家长看着她修长纤细的十指在琴键上起舞,白毛衣,黑长发,颈长背直,清雅绝尘,马上敲定了她做自家女儿的家教。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太美了。他们仿佛在夏星眠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未来。 课上,夏星眠教小女孩弹简单的音阶,她在高音区弹,小姑娘在中音区弹。 正弹着,小女孩忽然指着夏星眠的手说:“大姐姐,你的手心湿湿的。” 她便拿了纸巾,默默擦去汗渍。 伤筋动骨本就恢复不了太快。不过就算手疼得出了汗,她也丝毫没表露在脸上。 课时费是按次数结的,上完课她就得到了第一笔报酬。 给她钱时,这家父亲感叹:“你弹得真好,是音乐专业的学生么?” 夏星眠礼貌地回答:“不,我读财经。” 男人:“真可惜,你的水平连我们这些业余人都能听出来不一般。如果你在钢琴这方面长远发展的话,未来一定大有建树。” 其实她小时候的确是准备走职业钢琴家这条路的。不过很显然,艺术是一项长远投资,且能不能回本还是个未知数。而如今的她只需要快钱。 念财经挺好。陆秋蕊好像也是念财经出身的,万一她走商路成功了,成为另一个陆秋蕊呢? 虽然这种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夏星眠坐在公车上,一会儿幻想她变得特别有钱用钞票砸陆秋蕊的样子,一会儿又幻想她扛着满是钱的麻袋给那些债主发名片一样发钱。想着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觉得她这白日梦内容真浮夸。 可听过陶野说的那些话后,她至少敢做这种梦了。 后来,白日梦越做越远。 甚至幻想到一些摆不上台面的小心事。 因为她的手伤,这一个月她和陶野是纯纯的盖棉被光聊天。其实她挺愿意陶野来碰她,可陶野每天只是做饭、做家务、上班、帮她抄笔记、给她念书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月过得清汤寡水,无比高洁。 寡淡成这样,也难免她走神的时候会胡思乱想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公交车报了下一站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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