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酒吧,陶野搓着手开门进去,冰凉的金属把手带着刺骨的温度。 她给手心里哈气,同坐在门边的赵雯打招呼:“赵姐,来了。” 赵雯懒洋洋地朝桌上努努嘴,“喏,陆大总裁的花又送过来咯。” 桌上放着一大捧新鲜带露的红玫瑰,旁边别着一张小卡,用金色细蕾丝打了蝴蝶结。 在陶野看花的空当,赵雯忽然前倾过来,声音压低,“你知道么,陆秋蕊问我你的身价了。” 陶野皱眉,“什么身价?” 赵雯:“她以为你是被酒吧扣住了呗,想给你赎身之类的。她可能觉得,你一直不答应做她女朋友,也不答应做她金丝雀,是因为我们使绊子。” 陶野拈起卡片看了一眼,又扔回去,轻笑。 赵雯夹起一根烟放进嘴里,问:“小陶,你是怎么想的?” 陶野去帘子后面,脱下大衣,声音模糊传来:“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赵雯吸着烟,说:“可她能把你带到一个更好的世界去啊。” 陶野笑了,“不用,我现在的世界就挺好。” 赵雯不屑地吐了个烟圈,“有什么好的?整天日夜颠倒,大冬天穿那么少在台上跳舞?” 陶野换好衣服,仍披着大衣走出来,在桌边坐下,用小臂将那捧花拂到角落去。 “现在再辛苦,好歹可以有尊严地活着。虽然是很有限的尊严。” 她倒了杯热气腾腾的开水,捂在手心,驱去因穿着过少带来的寒冷。 “至少我现在的主要生活来源还是靠跳舞。我不想陪陆秋蕊睡觉,就可以不和她睡觉,撕破脸,也不会让我活不下去。可如果完全沦为她的附属物,到那时,就真的什么尊严都没有了。” “所以——现在就挺好。”陶野喝口热水,眼睛又好脾气地笑弯了,“靠自己活着总比靠别人活着强,对不对赵姐?” 赵雯笑着叹气,“唉。说你傻吧,你也挺聪明。说你聪明吧,你又带着点劲劲儿的傻倔。” 陶野含着杯沿,雾气氤氲着她的双眼。 “这不是倔。”她在雾气中轻眨眼,“有句话说得好啊——「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虫」。” “哎,得,又说些我听不懂的酸话……”赵雯打趣,“真不愧是上过两年大学的文化人。” 陶野笑道:“你又笑我,我们明明都一样。” 赵雯:“不不不,你可不一样。”语气稍顿,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要是当年你妈不出事,你没有半路辍学,如今你未必会沦落到这种风月场所的。” 陶野闻言,眼神微变。 “是啊,如果当年坚持把大学念完……” 她忽然有点走神,喃喃自语。 “如果,那时候也有一个人帮帮我,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 深夜,凌晨两点,陶野结束了今天的工作,换好衣服背着包离开。 果然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像鹅翅下最丰满的绒毛。 她拿出折叠伞撑开,走下台阶后的第一步,踩进了绵软的新雪里。 她拿出手机,给夏星眠发了一条消息。 【小满,外面雪好大。明早起来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伞。】 按理说这会儿夏星眠已经睡了。可十秒后,对话框居然跳来了一条新消息。 【确实很大。】 陶野站定在原地,单手打字:【你还没睡?】 夏星眠:【你抬头。】 陶野有点懵地抬起头,猝不及防,看到街角的那个女孩。 她穿着单薄的风衣,米色的围巾绕了三圈,裹到了下颌,露出一点白毛衣的高领。 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随着冬夜的风微微晃动。皮肤冻得苍白,眉间淡淡地展着。 她没有打伞,发顶积了一层雪,睫毛也结了霜。 仿佛冰雕的天鹅。 姿态是孤傲的,孤傲是脆弱的。不能碰,一碰就碎。 “姐姐……” 她霜白的睫毛抬起,不等陶野开口,自己先把这份孤傲打碎了。 陶野忙走过去,倾过伞,用手去拂夏星眠头顶的雪。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夏星眠直直地盯着陶野,干涸的嘴唇动了动,眼底都有血丝。 开口时,她有点犹豫。 “就……你也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很不方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我就想过来,问一问你,能不能……让我……和你一起住?”她说完,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忙找补,“毕竟我现在只有一只手……” 陶野这才明白,夏星眠终于把傍晚那句闷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只有一只手,所以拿不稳锅铲。 ——我只有一只手,所以削不好苹果。 原来是想说: “一起住”。 夏星眠声音越来越小,目光也躲开了,瞥着雪地,“我只是觉得面对面问你会好一点,你……别怪我跑到这里来。” 陶野摸起了下巴,故意拖长了「哦——」的一声,“这是件大事啊,我得考虑一下。” 夏星眠很认真地问:“你要考虑多久?几天?” 陶野:“这很重要吗?” “当然……”夏星眠正经地点头,“要是超过一个月,可能就愈合了,那我还怎么……” 她说一半,发觉了自己的失言,忙住了口。 陶野笑了笑,选择不去深想。 其实她不在意「手伤」到底是真正的理由,还是一个借口。 她看得出,夏星眠需要她。很明显,夏星眠看她的眼神,比之前多了一种类似于患得患失的情绪。 她牵起了夏星眠的手,又向那边多倾了一点伞,带着她向东边走。 “我家里不大喔,也是一居室。今天没有特意收拾,茶几上会有点乱,你别笑我。”陶野轻柔地警告。 夏星眠有点没反应过来,“你答应了?” 陶野笑,“没办法,看你这么可怜,就捡你回去好了。” 夏星眠沉默许久,到最后,也只小声说了句:“谢谢……” 陶野补充:“有条件的。你得答应我,住过去以后,不准再为别的事分心了,好好念书,别耽误学校里的课。好么?” 夏星眠乖乖点头:“嗯,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雪地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灯映在雪上,在寒冷中,涂上一层橙黄色的暖意。 夏星眠放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揣得更深了一点。 她突然意识到,她正戴着陶野送她的围巾,手上打着陶野帮她付钱的石膏,走在去陶野家的路上。 她的生活,正在被一束名叫陶野的光包裹着。愈裹愈紧,愈浓愈烈。 愈来愈挣不脱,离不开。 她忍不住心里的悸动,终于,试探着,向陶野问出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陶野平视着前方,目光似有焦点,又似没有。唇边依旧噙着温柔的笑。 “可能是因为……” 陶野抿了抿唇,指尖攥伞柄又紧了一点。 “淋过雨,所以,更想给人撑伞。”
第11章 一厢情愿,又一意孤行 陶野住的公寓在一个有点老的小区里。电梯很旧了,墙壁斑驳。路过的防盗门贴着营业厅送的那种对联,门边挂着一些老一辈才讲究的驱邪用的艾草。 “这里其实很好的,晚上会有很多老爷爷老太太在楼下坐着乘凉,有时候回来晚了,也不会担心发生什么危险的事。” 陶野用钥匙打开门,转了三圈才把上的反锁转到底。 “人多的地方就安全,这世道,女孩子总得学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你以后就懂了。” 夏星眠轻声问:“陆秋蕊也来过这里么?” 很奇怪,听到陶野说这些,她第一时间不是在意安全这件事本身。而是迫切地想知道,陆秋蕊在陶野的心里,有没有被规划到「安全」的警戒线内。 陶野拉开门,背对着夏星眠,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有……” 她答道,“我没有带任何人回来过。” 夏星眠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陶野回过头,看着夏星眠,忽然一笑:“你可争气点,别让我觉得我引狼入室了。” 夏星眠很快就懂了陶野说的「争气」和「狼」指的是什么,耳朵一下子红了,辩解:“我不是色狼!” 陶野没有和她争辩,转着钥匙走进去,语调变得轻快了起来:“洗个澡,快点睡觉吧。” 夏星眠问:“我睡哪里?” 陶野指了指卧室,“那儿……” 夏星眠:“你呢?” 陶野:“我也睡那儿。” 夏星眠突然意识到,独居的陶野,肯定只有一张床。 一时间,心里某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控制不住地向外涌,喷泉一样,堵都堵不住。 夏星眠有些心虚了,停步在卫生间门口,汗顺着太阳穴流。 完蛋…… 她恐怕……的确是个色狼。 而接下来的这一晚,甚至之后许多个夜晚,无疑会过得比较煎熬。 有块肉就搁在了她这条狼的嘴边,但她最多只能流流哈喇子。 陶野的家具都很简单朴素,桌布,沙发套,床单,都是干干净净的白色,洗得有点发旧。 夏星眠洗完澡,陶野从柜子里拿出和床单颜色格格不入的一个蓝枕头给她,问:“荞麦枕可以么?棉花枕头没有了。” 夏星眠摇头,“我睡不惯这种枕头。” 陶野走到床边,将自己的棉花枕头和手里的荞麦枕换了个位置。 上了床,关了灯,夏星眠躺在软绵绵的枕头上,侧卧着。那个又鼓又硬的荞麦枕就在她眼前,水泥管似的滚圆。 陶野也躺下来,头搁上那枕头时,枕头连向下塌陷的弧度都没有。 夏星眠悄悄摸了一下陶野散落在枕头上的栗色发尾。发丝又细又软,发丝下面的枕头却硬得像块石头。 “姐姐,我们换回来吧。”她有些愧疚地说。 陶野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没事儿,刚好我这两天脖子不舒服,睡这个好一点。” 夏星眠盯着陶野看了一会儿,忽然向前一凑,也睡到荞麦枕上,“那我和你一起睡这个。” 陶野笑着戳她额头,“你傻啊,放着软枕头不睡。” 夏星眠皱眉,较起劲来:“放着软枕头不睡的人是你。” 空气沉默了几秒。 “大半夜纠结这些,没意思。”隔着黑暗,陶野捏了捏夏星眠的脸,“快闭眼睡觉,你明早不还有课么?” 夏星眠被陶野又推回了棉花枕头上。 她把半张脸埋进枕头,不再说话了,默默地盯着陶野已经闭上眼的侧脸。虽然黑暗中并不怎么能看清对方。 “姐姐?”她轻声叫她。
陶野没有答应,还是闭着眼。 夏星眠又用手去轻戳陶野的下巴,“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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