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转过身子,后颈却传来一阵剧痛。 * 晚上两点钟,医院里边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急诊室门口围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是小苍兰工作室的筱稚她们。 容汀到的时候,手术室的牌子亮着,显示着正在手术。 她知道里边就是冉酒,还没等说话就很没出息的啜泣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啊。” 筱稚似乎已经哭过一遍了,眼角微红,然而此时还得稳住场面,她拉着容汀坐在座位上,“警察刚走,我和你长话短说吧!” 容汀在筱稚缓慢的叙述中,大概明白了冉酒的过往。 根本就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换了个家庭,厄运就停止。 相反,她自始至终都被厄运伴随。 什么都不为她做的自私自利的母亲,变态般的继父,窒息的重组家庭,甚至她退学以后,孤身一人在帝都是怎么打拼的。 不知听了多久,筱稚讲的嗓子都哑了,才匆匆忙忙解释,“晚上小酒给卫风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有接到,后来问我怎么回事,我以为小酒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给她回电的时候收到了警方的电话。” 她解苡橋释的简短。 其实小苍兰的人都知道冉酒性格孤僻,下班时间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绝不会联系她们。卫风陪女朋友出去吃饭,中途洗手的时候才看到两个未接,都是冉酒的,一个20秒,一个才5秒,他的反应还算敏锐,回电未果又赶紧找了筱稚,筱稚就接到了这个消息。 电视里总喜欢演十恶不赦的坏人,可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总能被绳之以法。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人面对恶意却毫无还手之力,究竟要拥有多强的精神力才能直面这些恶人。 她无法想象,冉酒最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她的身边。 筱稚慌忙蹲下身安抚她,“医生说没有大碍,刚才来这边的警察也说了,冉酒很聪明,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封闭的更衣室,好在是等到救援了,犯人本来跑了,也抓到了。” 筱稚说起这些脸上满是懊丧:“你说这么晚了,我们哪里能想得到出这样的事情,那家商场的监控也24小时开着,从来都很安全,谁知道......” 她噤声了,她跟着警察看过那个监控摄像,知道冉酒经历了一场多么惊险的斗殴。 空无一人的走廊,那个男人死死箍着她细弱的脖子,她艰难地喘息着,逃出去,硬质的棍棒又追着打在她的脚踝处,男人拖着她往监控死角走,是冉酒连撕带咬挣脱出来,硬是拖着伤逃到了一间封闭的更衣室。 那种场面是个人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 这样惊悚的画面,她不敢和容汀说,以她现在这么脆弱的样子,根本接受不了。 不知在外边呆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大夫走出来说没有大碍,脖颈受伤比较严重,当时差点导致窒息,此外,还有小腿骨折,手腕软组织挫伤…… 容汀冲到门口的时候,里边的人已经收拾手术器具了。 冉酒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露出一截被包扎好的苍白手腕,薄薄的眼睑合着,似是陷入了重重梦境。 在梦里,往事像走马灯般从脑海里闪过。 从窗户上掉下去摔死的小孩,徐慧芳崩溃而尖酸刻薄的辱骂,揪着她的头发说她是给家里带来厄运的扫把星,朱文斌站在一旁,脸上毫无波澜,但是细看是疯狂而充满邪念的笑,周围人对着她的指指点点......还有桥洞下青头皮带着鼻钉的女人,故意让她穿的少点的水吧经理,捂着她嘴的流浪汉……最后都化作朱文斌朝她扑过来时那张愤怒的嘴脸。 很奇怪,她当时一点都不害怕,她那时的命已经烂透了。 她甚至觉得,不该遗憾过去的遗憾,连被过去的恐惧摄住都是可耻的,这些阴影不能覆盖她剩余的人生。 被打伤的时候,她也笑着问朱文斌怕死吗。 朱文斌眼神里闪过片刻的愣怔,似乎不明白这个时候她都在挑衅他。 也难怪朱文斌最后像疯了一样非要抓住她。 他们两个在本质上都是疯子,而有时候疯子能做出的事情,往往是超乎想象的。 她疯了的表现就是她不怕死。没有人知道,她早就在包里放了一把裁纸刀,久久压抑的憎恶在那一刻爆开,疲乏和恨意在脑海里翻涌,她甚至想一刀捅下去,干脆和朱文斌两败俱伤。 可是……这些梦境忽然急速远去,她的头顶出现温柔的光线,整个人似乎被轻柔的放在了一片温暖的地方上边,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舍不得一些东西,她忍不住抓住最后的稻草一般抓住旁边那人,“别走。” 然后自己的手被人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 冉酒醒来的时候是在普通病房,她的身体有些脱水,正挂着点滴,一条腿打上了石膏,正架在床上。 病号服有点宽大,露出她半截纤细的锁骨,在病房白炽灯的光线下,有少许阴影顺着滚动,让她显得更加形销骨立。 被宽大的病号服一衬,容汀撑着脸观察她,蓦然发现她真的好瘦。 冉酒慢慢眨巴着眼睛睁开,嘴唇微微翕动,神识还没有缓过来。 有护士过来给她换了点滴,余光瞟到这个人挺瘦的,然而脸部轮廓很好,从额头到鼻梁到唇线都无可挑剔,眼睛是很是完美的琥珀色,泛着淡漠的光泽,不知她到底是处于困倦之中,还是仅仅有些厌倦了。 她之前听主治医师说过,这个人是出了紧急事故以后送进来的。至于什么事故,昨天半夜来警察的时候她还听了个大概,当时就觉得胆战心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还跟犯人搏斗了半天,不禁对她有些佩服。 然而等视线移动到她有些消瘦的身体上,又怀疑这小身板能打得过那人吗? 她心里庆幸没出什么事儿,她见过好多急诊室送来的经历过事故的人,比起寻常疾病,这样的更像是天降大祸,不说身体在一刹那遭受的折磨,即使醒来以后也往往精神涣散,如果身体状况太差,很容易陷入到抑郁的情绪中。 她不知道这个女生经历过什么事情,只是觉得她很可怜,下意识让旁边陪床的容汀等她醒了以后多和她说说话。 容汀的心情昨日似是经历了一场冷雨,冉酒未醒来之间,始终觉得寒气环绕,被人触碰了下才打了个激灵。 护士见她有点呆,又重复了一遍,“病人起来你多和她聊聊,多照顾下病人的情绪,不要说消极的话。” “好。”她看着冉酒睁开的眸子,已经没心情管别人说的话了。 护士出去了,冉酒眸子前边似糊着一层淀粉,然而随着视线清明,她看到了面前的人,挣扎着探她的手:“汀汀。” 容汀垂头看了眼,把手撤出来,脸上平静无澜,给她把被窝的四角都掖好,然后又查了一下针管有没有回血,调到了合适的流速。
她就像一个很完美的恋人,帮她做好了所有的事情,只是一时不太想搭理她。 冉酒愣了一下,又娇娇细细地叫了一声。 容汀闭了闭眼,想到她就是被冉酒这副样子骗了,一直以来以为她真的是个很娇气的人。 可她敢独自走别人不敢走的夜路,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么危险的事情,给人一种她完全不惜命的感觉。 筱稚说,她和她的继父搏斗时,那把刀差点捅在她自己身上。 她至今心惊胆战,差点要失去冉酒的恐惧,实在让她难以原谅她。 容汀红着眼睛,语气有些生冷,“冉酒,你要真出了什么事,我会恨死你的。” 她说这句话时,冉酒看清了她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原本乌黑清亮的瞳仁变得雾蒙蒙的,充斥着悲伤的雾气。 她该是哭过了很多遍。 冉酒也跟着眼睛一酸,硬是撑着坐起来,朝她伸出胳膊:“要抱抱。” 这回容汀终于忍不住,如她所愿地抱住她,轻轻地抽泣起来。 冉酒没有再说话,缓缓拍着她的背。 只是叹息了一声,是很轻的,极其不忍,又有点后悔的叹息。 * 这段时间注定不得安宁,朱文斌暂时涉及赌博,敲诈勒索和人身伤害罪,一直在看守所接受调查,还需要继续搜集证据,等待最后的判决。 容汀基本陪冉酒在医院呆着,偶尔上午会抽空去学校训练一遍,然而只要训练完毕,一分钟也不会拖延,而是立马跑回医院。 有时她掐着分秒从操场上跑回来的时候,冉酒才慢慢悠悠起床,靠在床背上吃着医院的早餐。 两人的气场一天比一天和解,容汀本来就不舍得对她冷漠。就算是,目的也仅仅是让冉酒学会在乎她自己。 冉酒受了伤,疼在她心上,虽不是身体那么尖锐难捱,然而也是像钝刀子磨心,一刀一刀刮骨蚀髓。 好在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冉酒身上的伤也在逐渐好转,有时被她扶着能在医院旁边的花园里边走好几圈。 冉酒经历过这样恶劣的事情,似乎什么都不在乎,身体好转胃口也跟着好了,会自己去食堂吃早点,催着她早点去学校。 医生让容汀这段时间多给冉酒补充营养元素,譬如牛奶蛋白质。 可是她不能喝牛奶,容汀只能搜索一堆攻略,精挑细选出来几种不含乳糖的奶粉给她泡。 冉酒睁着眼睛就像个好奇宝宝,在旁边眼巴巴等着她泡奶粉,说自己从来没喝过不带乳糖的奶,也没人会给她买。 容汀一下就心软了,先泡了满满一杯给她,递过去的时候像照顾小宝宝一样,一直让她慢点慢点,这样就算有什么反应也好及时知道。 好在冉酒喝了两杯奶,什么事儿都没有。 这下她彻底放飞自我了,一连好几天磨着容汀让她给泡奶粉。容汀往往是灌了满满一大玻璃杯,冉酒晚上一口气就能喝完,喝完以后趴在枕头上面睡,睡的空气都奶呼呼的。 她更担心冉酒的早餐问题,从家里面拿了全麦面包,偶尔忙的时候会住在医院,第二天起来干脆做各种各样的三明治,顺便给她泡一杯奶粉。 冉酒在她的照顾下脸色逐渐红润,单薄的下颌居然有了一点点薄肉,容汀偶尔会趁她睡着时揩油,轻轻摸一下。 然而等她茫然地睁开眼,容汀早就闪到一边装着看书了。 与此同时,她的毕业论文逐渐提上日程,导师在国外,和她们有时差,基本都是晚上开会。 可是一般这个点儿冉酒就睡觉了。 她怕打扰到冉酒,就躲在卫生间旁边的小走廊,坐在那排座椅上开会。 冉酒起初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直到有一天她半夜醒来,上完厕所却找不到她,一路找出病房,最后看到小小的人影坐在浅淡的灯光下边,电脑放在她的腿上,她的脖颈微微弯着,正有些费力地识别电脑上面的文字。 后来容汀发现冉酒睡觉的时间变晚了,可能是身体慢慢好转,也没有原来那么嗜睡。她到了晚上会打开手机玩游戏,有时是连连看,有时是贪吃蛇,她的游戏级别越来越高,贪吃蛇从十秒能玩到六分钟,连连看打到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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