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朱文斌始终装着人模狗样,从他脸上没有半点裂隙,端的好似彬彬有礼。 只有冉酒眸子生冷,滚烫的茶水浇在她手背上,抓着杯子的手还在颤抖。 她劝自己,要忍,一定要忍住。 旁边的人们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只以为是父亲对女儿开玩笑,女儿突然被惹恼了而已,接着继续说说笑笑了。 良久,冉酒撩起眼皮,居然扯出个淡淡的笑,却让人心里发寒。 她知道,只是这样,就能让朱文斌愤怒了。 果不其然,朱文斌脑子里哪根弦被拨动了。 他记得这双眼睛在看他时厌恶的样子,就像厌恶一块腐烂的臭肉。 她的眼睛从来都那么疏冷,在派出所外边警告他的样子,考上大学离开时轻蔑的样子。 以及,她告诉他,她要学法律时桀骜的样子。 昭告着他,她脱离了他,他以后再也别想管她了。 那个无用女人带来的拖油瓶,从来都没正眼看过他。 就是这双又野又狠的眼睛,让他在无数晚上睡不着觉,每每想着徐慧芳那么弱的一个婆娘怎么生出这样狼子野心的女儿。 他讪讪地笑:“叔叔没别的意思,当时吧,你去读法律了,我真是怕死了。” 冉酒:“你怕什么?” “怕你真的混出来报复我啊。” 他乐呵呵地给她加水:“你妈妈还一直希望你上大学,我每次都这个胆战心惊啊,得亏你都没答应,要不我又得整夜睡不着觉了。” 冉酒攥着杯子的手逐渐收紧,都没感受到杯子的滚烫。 朱文斌桀桀地笑:“叔叔也不容易啊,谁叫你这么记仇。” 回想起她敢离家出走这件事,朱文斌都觉得不可思议。根据警察说,她遭遇了偷窃,抢劫,差点被毒/贩拉走,甚至在昆明本地还得罪了一家地头蛇,被流浪汉报复,居然最后能全须全尾回来,像沙漠里死不了的野草。 他以为她退过学以后就会意识到自己微弱的力量,就会向他妥协,谁知她坚持要留在帝都。那段日子徐慧芳根本没给她打过钱,鬼知道她怎么能活下去的,居然还能混出头来。 她的生命力顽强到让他觉得可怕,他也明白,这样的人报复起人来往往不声不响。 有时想起她那双看他时憎恶的目光,他无端升起一股躁郁之气。 他继续道:“到了现在这一步,你也谁都别怨了。不说别的,就说你弟弟怎么死的。嗐,都是报应。” 冉酒觉得没有必要吃了,放下杯子:“那不是我的错,我不承认。” 朱文彬便哼笑:“你说和你没关系就没关系?那你说说,怎么就把婴儿车上的绑带松开了?怎么就愧疚到念不下去,怎么就这几年都不敢联系你妈?” 他嘲弄的笑声传来:“怎么当时那么听我的话,直接退了学。” 一股窒息的感觉泰山压顶,她忽然站起来,觉得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 见她这么突兀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就走,朱文斌终于着急了,“这些钱不够。” 冉酒回头,也是同样的嘲弄:“我妈就给了我这些,多了一分都没有。” 朱文斌脸上的笑彻底兜不住了,露出纵深的纹路,光脚的最终不怕穿鞋的。 “小酒,你是过得太舒服了,就不怕后悔吗?” 冉酒静静地看他,似是劝:“叔叔,你真的该和我妈呆在一起。” 她就回录音棚的时候,浑身带着一股消解不了的郁气,连录音棚的人都感觉到了,不敢太push她。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撸完脚本,真正开始录制的时候,冉酒却像用劲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跑出录音棚。 卫生间的水流开到最大,她对着镜子干呕,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她已经这么努力的生活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人来恶心她? 这些人就像一坨烂泥一样,自己的人生已经烂掉了,却还想让别人的人生也彻底烂掉。 往日的狰狞寸寸砭骨,她还了那么多,却觉得那个洞口是填不满的。 那个洞是人贪婪的欲望。
她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那只手顽劣地不让她走出阴影,不让她见到天光,想让她带着那道伤永远沦落下去。 她摸出手机,打通了徐惠芳的电话,。 因为刚才咳嗽太久,嗓音有点喑哑:“他来找我了。” 徐慧芳明显反应了半天,尖锐的嗓子突然划破电话的冲线:“你说他!朱文斌?” “是,你第二任丈夫。” 刚才面对朱文斌时的平静和肃冷,此时在她脸上碎裂掉。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却抑制不住心里那座火山的爆发。 “我的地址和号码是不是你给的?” 徐慧芳那边是缄默。 冉酒猜出来了,冷笑道:“就算不是故意给他的,你也没有保护好我的信息。徐慧芳,你没有信守承诺。” 她头一次叫了自己亲妈的名字,觉得自己对于某些人虚无的期待是多么可笑,她居然能指望自己的亲生母亲,能有一天为她着想。 那件事情发生两年后,徐慧芳天天催着她重新读书,重新念大学的时候,她居然真的有一次错觉,徐慧芳是很在意她的。 现在看来,也只不过是丢了面子感到难堪。 她此时轻笑着,眼尾染上苍凉的红:“为什么不说话?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那边终于有了点动静,徐慧芳嗫嚅:“我真不知道他在你那里,他怎么啦?是不是问你要钱了?” 她神经质般说:“我告诉你,他这两年可不是人了,那些钱都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你不要给他。对了,自己的钱也别给。” 冉酒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他来找我的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啊,”徐慧芳强撑着自己的底气,“他能干什么?他欠一屁股债不就是要钱吗?你不要给他不就行了吗。” 冉酒无力地撑着流理台,有想笑的冲动:“如果我不出什么事情。徐慧芳,你活着就不会有愧疚这种东西。”
第74章 云散、所幸我不会像你一样,当个没用的望夫石 半夜一点钟。 容汀的脑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去,突然醒了。 她记得自己逛街逛到很晚,买了一堆好吃的,放在茶几上等着冉酒回来一起吃,中途却因为太累睡着了。 她们家的沙发不算大,何况她没有躺,而是后颈曲着坐着。 等睡醒的时候发现脖子都抬不起来了。 起来以后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然而思绪跟不上身体反应,她先接了杯水喝,之后发现冉酒还没回来。 她垂首,看了下表上的时间,眼睛猛然撑大。 已经这么晚了? 嗓子是发涩的哑,桌子上的冰果茶外边融掉了一层霜,旁边的格雷挞由于时间过长,慢慢内陷下去,恰如她此时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贴身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连忙摸出来,是筱稚打过来的。 “喂?筱稚姐。” 筱稚那边的声音有点着急:“那个,容汀,接下来我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着急,明白吗。” 容汀拿着手机的手颤了颤,一阵森冷席卷了她全身,勉强地“嗯”了声。 接着,听到筱稚连卡带喘地说完事情,她手里的手机晃了一下。 “在哪?”她倔强地问,跑过去穿衣时手掌掼进袖子里时毫无痛感,听着筱稚的指挥,跑进深夜里。 * 六个小时前。 冉酒的状态一直不好,眼看着都到了下班时间,筱稚和站在录音棚外边的人都有些疲惫了。 那一段始终都录不好,冉酒疲惫地放下脚本,眼睛早已干涩难捱,可是始终进入不了情绪。 对于她而言,是很少见的状况。 筱稚也明白应该是录不成了,干脆让外边的工作人员回家。冉酒出了棚,愧疚地和人们道歉。 这段音频是整个剧本里的最后一环,所以至关重要,每耽搁一天,配音方甚至制片方消耗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是不可估量的。 冉酒向来不愿意拖人后腿,就主动加班看脚本了。 一开始还有人陪着她,筱稚也在,还给他们买了加班餐。 后来筱稚耗不住,被老公接走了,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走了。 冉酒看着眼前薄薄的一沓脚本,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天书,情绪似蓄水已至临界的大坝,却难以释放出去。 或者,就算释放了,也太过汹涌,不是这部剧需要的。 万籁俱寂的时候,她逼着自己看进去,体会剧中人物的角色,体会她的情感,深入最后一幕时的情绪...... 等到了差不多11点的时候她才结束了脚本,才完成了情感的预测把控,大致能确保下回再录的时候能迅速进入情绪。 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收拾好包出来时,整层楼几乎就剩她一个了。 外边的电梯有一个故障,另一个只能到六楼,她需要下到六楼才能坐那个电梯。 下到第十层时她顿了一下,总觉得后边跟着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她试着停止,那个脚步声也会跟着停。 周围黑洞洞的,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亮着荧绿的灯光 一种熟悉的,跗骨之蛆的感觉又席卷了她的全身。 阴冷,恶心,令人作呕,似乎是蛇类腥甜的信子舔过人的皮肤,空气中都蔓延着一种水臭。 没人害怕癞□□,但是却恶心它身上的脓包。她似乎嗅到了那股熟悉又厌恶的气味,蹙着眉,更加搂紧了自己的包,快步地往下走。 人在恐惧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抓紧让自己安全的东西,她一只手抓着毛绒绒的围脖,就想到家里那只兔子纯黑清亮的眼睛。 她说她最喜欢她,她不想要她离开。 如果她离开了,那只兔子说活不下去。 她不能出事。 冉酒闭了闭眼,逼着自己淡定。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的防范心理一直比别人要强,租房需要挨着派出所,家里有警报器,平时自己卧室都有监控,只是自容汀住进来以后才关掉。 她的手机上有快捷报警键,她在兜里划开屏幕,等着灯光适应黑暗以后自动调低,又拿出来点了那个报警键。 里边转机的声音响了半天,冉酒神色枯败,自动挂断了。 接下来......人说危难的时候,最想见的人,可能就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可是她现在肯定来不及了,她想给待在家里的容汀打个电话,指尖却缓缓移开,悬在筱稚上,还是放弃,接着再往下,是卫风...... 下到九楼时,安全通道对面的门开着,这曾是售卖服装的。正对着门口的不知哪家忘了关灯,惨白的灯光照射着屋里的假模特,仿若真人,冉酒看到的一刹吓了一跳。 转而看到了模特木讷无神的纯黑眼珠,她才意识到是假模特。 可是,身后的脚步渐渐逼近,她的视线微微偏移动,看到了玻璃映出的朱文斌得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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