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有的良心撕扯着她,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抓住冉酒,将发现的所有东西和盘托出。像个懦弱到极致的懦夫,绝望地问她该怎么办。 冉酒在电话里的声音轻松而冷淡:“你没本事把他送进去,我帮你送。” 病房里,徐慧芳的抽噎声由小到大,后来差不多变成嚎啕:“小酒,我错了,你跟妈妈回家好不好,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冉酒的眸子淡漠地掠向窗外:“你能照顾好我吗?” 她平静地继续说下去:“你从来都不会做饭,做出来很难吃,我根本吃不下去,所以饭量很小,却经常被你凶。长大一点时,你总嫌我看动画片,可是你不知道我从来没看过动画片,因为电视都让给你了。每次我被男生骚扰,你从不会为我说话,你只会说我不检点,不会在乎我心理压力有多大。” “初中,我好几次食物中毒,班主任和你说我的肠胃可能有毛病,你不闻不问。我在宿舍犯病了,给你打电话你不来,我当时是痛晕过去的,后来知道是宿管阿姨把我送到了学校,不是你。” “爸爸死了,我天天被你殴打。姑姑姨姨们都说是你的错,可我还是不想离开你,我像条看门狗睡在你门口,防着你自/杀......你知道别人都在努力学习,只有我天天被你折磨是什么感受吗?”冉酒蓦然回过头,眼角是通红的,声音一哽:“毕竟爸爸的事和我有关系,这个罪我认了!” “中考完你不问我的意见,就把我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努力了那么久的成绩变成一张废纸,来到这边要住最烂的屋子,上最差的学校,你也从来不会在乎我。” 冉酒用指腹抹掉眼底的湿润:“我既然选择跟着你,这些我可以忍。可是我和你说了多少次朱文斌是个变态,你为什么不信?你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时候,我一直在被他骚扰,我在宿舍门口被问内衣尺码,洗澡睡觉被偷窥,甚至还被他泼脏水。你知道学校的人怎么看我吗!都是我活该!因为我只能选择跟你!” 徐慧芳头都抬不起来,“小酒,妈妈真的错了。我......我以前不知道他是个人渣,我会弥补你的。” 冉酒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退学吗?” 徐慧芳愣了,无神的眼睛提起来看她。 冉酒笑:“你现在都不知道,弟弟出事了,你当时的状态就像爸爸离开时那样,我们稍微不注意你就要自/杀,你只信朱文斌,只有他能拦住你。我怎么解释你都不听,都不信,周围的人都在说我......说我是故意的,他们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我,说我这样的人居然还学法。” “你一直觉得我嫉妒弟弟,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我觉得你有了情感寄托挺好的。我还逼着自己接受他,不会因为他是朱文斌的种就厌恶他,我甚至希望他好好长大,好好学习,不要和他的人渣爹一样。” 她眼角的泪似乎流干了,只有干涩的痛:“你没给我学费,朱文斌也不让我见你,他说......我这种人不配学法,我伤了他的种,也别想再从你们这里拿钱。何况你只听他的话,他说我如果不放弃,就让我看着你自/杀。” 后边的她说不下去了,她被这些风言风语压着,即使回了学校,无端背着这么大的罪孽,心神恍惚,做什么都做不好。 闭上眼,就是一条无辜的人命。 在法学院集体宣誓时,她看着那么多张正义又朝气的脸,只有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背着一堆无人认领的罪孽。 当时,所有矛头都指向她,她不认又能怎么样。 她竟然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那些课程于她而言再也难以触及,她什么都学不下去,期中好几门课程亮了红灯,收到银行发来的还款消息时已经身心俱疲,再也没了念下去的勇气。 她当晚给朱文斌发消息,说她妥协了。 徐慧芳的个性终究造就了她的悲剧,一个需要四处索取爱的人,怎么能给她关爱。 若不是中午徐慧芳和她说了那些事,直到现在她都是独自背负着。 现在她卸掉了,无端有了解脱意。 徐慧芳失声恸哭,干哑的嗓子声嘶力竭,惊动了外边的护士。 护士跑到门口却看到一个女生浑身颤抖,哭得梨花带雨,哽咽到喘不上气来。 容汀拦着护士:“拜......拜托,等她们说完。” 良久,冉酒等她哭够了,看着她这个样子毫无波动,“徐慧芳,你这辈子吃男人的亏吃够了吧。” 往日的狰狞终于烟消云散,她一字一顿:“所幸我不会像你一样,当个没用的望夫石。”
第75章 出院、等等我,把更好的酒酒还给你。 冉酒出院的那天,外边的天气转凉,起了一片雾。 小苍兰工作室里只有筱稚来了,不知是否是冉酒的意思,没有很多人,连冉母都不在,是很安静的氛围。 铅灰色的云流转,容汀的鼻腔里吸入一股冷气,忽然想起自从那天冉母过来以后,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出院前的晚上她漫不经心地问了冉酒,冉酒翻着手里的闲书,“我找了认识的律师朋友推荐给她,她知道怎么办。” 自她去派出所做完了笔录,回来以后容汀再也看不到她脸上有别的表情。 恶心,愤怒,自怨自艾似乎同时在她身上淡逝了。她那么高傲孤绝,甚至不允许那样的事情成为她后半生的阴影,就那么强硬地将恶劣的回忆从脑海里排遣出去。 容汀偶尔看着她寡冷的脸,疏淡又清艳的眉眼。就明白什么都影响不了她,还是该做事做事,该偷懒偷懒,一切都井井有序。 她和冉母,各自在对方身上得到了一些东西,又失去了一些东西,最后谁也不欠谁的。 不知为什么,容汀这些日子鲜少言语,像个沉闷的守卫,只是单纯守在冉酒身边。 她不知说什么,那些多余的同情和安慰,冉酒压根儿不需要。 容汀拉着行李刻意走在后边,筱稚和冉酒走在前边。 冉酒穿着白色高领羊绒衫,没有化过妆,脸色仍显病态的白,唇色也浅淡,背影却那么孤直。 筱稚作为上位者,语气温柔到不行,大概从她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到打算扩展一下工作室的阵容。 冉酒看起来听得随意,总让人怀疑她有没有听进去,然而筱稚一旦有停顿的时候,她就简洁地说一两个词提醒她。筱稚立马嘴巴张圆,又抱歉地笑着继续往下说。 最后筱稚把她们送回家,容汀和冉酒站在楼门口送她。 保时捷利索地摆尾而去,筱稚最后问冉酒的问题是又有了几个新的网剧,问她要不要接。 冉酒说再考虑考虑。 又说,如果招了新人就让她们试试吧。 筱稚最后有些失落,但是她们大概都知道,冉酒需要很长时间的休息。 但是高傲如她,即使是这样的妥协,也不会这样子说。 冉酒不是没有野心,她后期接的剧本都是在渐渐流行的大女主剧,这种剧里的女性往往同时充满正面性和复杂性,然而角色一旦塑造好了,就会在听众心里留下很长时效的记忆。 无论是对于一个演员,还是个cv,都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只是她似乎突然倦了,就像容汀在医院看她打游戏,初期就会杀掉一两个级别很高的怪物,披荆斩棘地往前走。然而一旦快赢了游戏,她会放弃垒好的方块,任它们在画面里簌簌落下。她会突然松开贪吃蛇的操纵键,让蛇撞/死。她也会在大富翁的点券足够时,买了好多飞/弹炸向自己。 然后游戏结束。 筱稚很遗憾,不过她和冉酒说,等她恢复巅峰状态的时候,他们都会在终点等她。 晚上容汀买了超市的新鲜时蔬,做了几道素菜,冉酒罕见地没挑,默默吃完了。 她住院的这段日子没打理头发,流海更长了,能遮住眼睛,发尾的尖稍带着凌厉感,琥珀色眼珠被挡在后边,看不出情绪,但是雾蒙蒙的。 吃完饭容汀去洗锅,过了会儿出来以后,已经听到了卫生间传来的淋浴声。 已经是晚上十点,容汀坐在床上晃着腿强迫自己不要睡,惦记等她出来要给她吹干头发,还有不能让她穿太短的睡裙,卧室的空调也不能开太大...... 但她太累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眼皮子打架,一歪身子睡着了。 梦里是她完全没去过的地方。 她看到黑衣黑帽的冉酒身形纤细,面容又模糊,周身带着冷淡的气场。 她像是四处游荡的孤魂,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只是脸色寡冷,眸色木然,依然不是那个清艳娇美的人。 画面再一转,那个狭□□仄的家里,冉母正指着她大声骂:“要不要脸呐!这么小年纪不学好,哪个女生像你一样周围围着乱七八糟的男生,社区卫生所的阿姨都说你每天瞎混......” 那一刻,冉酒的面庞逐渐清晰,容汀看到她哭得通红的眼睛,自嘲地笑着:“妈妈,我在你眼里是个好孩子吗?” 她看不到冉母的脸了,画面由无数光点凝聚成曝光过度而失真的画面。 冉酒细瘦的身影孤直又倔强,转瞬间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容汀甚至分辨不出到底是哪里,只见着惨白的光线打在墙上,地上的冉酒被揪着头发拖行,她吼叫,撕咬,绝望地叫着,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扼住了她的喉咙。 容汀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这些画面太熟悉了,原本就不该是梦。 她感觉被投入熔炉中,浑身炙烤般难受,但是又挣扎不出来。 明明梦见的是冉酒被人抓着脖子往外边拖行,忽然那个主人公就变成了她自己。 脖子被扼住的感觉那么强烈,喘不上气来,从脖颈的动脉往上边,血液凝滞,下颌逐渐酸软,鼻腔涌出血腥气,眼珠有种爆裂的感觉。 怎么能这么难受。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硬生生被揪了下去,柔和的凉意粘连在她身上,慢慢抚静了这股莫名的燥意。 容汀的呼吸逐渐平缓,睡意驱散,还没睁开眼,就下意识抱住了眼前的人。 冉酒的体温和身上的香味她都不能再熟悉,待意识清晰起来,她抬起手抚摸她颈后的头发。 掌心的发丝柔滑,倒是照她之前的叮嘱吹干了,只是发梢仍泛着少许湿意。 冉酒和她面对面侧躺,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裙,肩上仍是凉滑的,冷淡的月光投进来,她淡色的眸子正专注地看她。 容汀视线下移,落在冉酒的脖颈上,那么细弱的脖子,有一道已经变浅了的痕迹。是被掐留下来的。 冉酒顺着她的视线:“没办法,我有听医生的话,天天抹祛疤膏,你也给我热敷过啦,但是疤痕很难下去。” 容汀松了口气,思维却混沌,只说没关系。 这个时候了,她心里剩下的只有心疼,可是冉酒似乎觉得她只在乎她的外观。 冉酒的声音静谧安然,“汀汀,你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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