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的马车终是停下,马车外响起了春夏的声音,“殿下,丹凤门到了。” “知道了。”太平应了一声,捧住婉儿的后脑,狠狠地吻了她一口。 婉儿尚不及回应,太平已松开了她,当下走下了马车。 外间暮色已沉,簌簌地落着飞雪。 春夏与红蕊打开纸伞,为两位主子挡住了落雪。 “掌灯。”太平淡淡开口,抬眼望向宫门处,便瞧见了提灯候在那儿多时的裴氏。 裴氏恭敬地对着太平点了下头,扬声道:“天后有令,召上官才人入殿伺候。” “此去收敛一二你那倔脾气。”太平故作教训,话音刚落,春夏已掌灯走近。太平从春夏手中接过灯盏,话却是说给婉儿听的,“去吧,本宫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婉儿垂首领命,“诺。”即便是舍不得,她也必须走向裴氏。 春夏生怕红蕊拿漏,忙将柳条递给了红蕊,“柳条!” 红蕊接过柳条,撑伞遮雪,跟着婉儿走向了裴氏,径直穿过了丹凤门,往大明宫深处去了。 风雪簌簌,宫墙高耸,她们终是回到了这座囚笼。 裴氏掌灯引路,婉儿慢慢跟着,悄然回首,只见太平依旧提灯站在丹凤门外——她身后是灯火初起的长安城,是风雪纷飞的阴沉天幕,她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圆襟袍衫,提灯站在那里,目送她渐行渐远。 太平会等她,也希望婉儿会等她。 别再像上辈子那样,婉儿没有等她,只留给她一个阴阳两隔的结局。 傻殿下…… 婉儿视线中的灯影已是模糊,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不敢再看风雪中提灯的太平,她含泪望向前路的宫阶。 那是通往含元殿的宫阶,不久的将来,武后会从这里踏上含元殿,坐上那把君临天下的龙椅,更久的将来,太平也该从这里走上含元殿,成为跟武皇一样的红颜天子。 “我会等你。” 婉儿在心间默念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眼泪悄然沿着脸颊滑落。 这一次,不见不散,谁也不准先走。 婉儿的身影终是消失在了视线尽头,被风雪彻底掩盖。 春夏知道公主心情定不会好,温声劝道:“殿下,再不入宫,宫门便要下钥了。” “今晚回哪儿呢?”太平双眸通红,这一开口,春夏方知殿下哭了。 “自然是……”春夏一时不知该答“含光殿”还是答“清晖阁”。 太平哑笑,眼泪涌出眼眶,“本宫想在宫中走走,春夏,你陪陪本宫。” “诺。”春夏低首领命,打伞陪着公主走入了丹凤门。 公主走入宫门后,车夫赶车调转马头,往李旦府邸去了。随行的四名羽林将士也入了宫,准备向武后复命。 走出丹凤门,太平的灯影投落在婉儿留下的足迹上,她沿着婉儿的足迹走了一段,终是走到了分叉口。 婉儿去的是阿娘所在的紫宸殿,太平不论回含光殿,还是回清晖阁,都要往西走,注定要与婉儿的足迹分道扬镳。 春夏看着公主在足迹边缓缓蹲下,她看得心疼,劝道:“才人兴许明早便回来了。”说着,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雪,“雪越来越大了,入夜天寒,殿下再不回殿,可要受寒的。” 太平抱膝蹲在婉儿的足迹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将那足印子填满,哑声道:“今晚没有烟火了……” 春夏执伞蹲下,温声道:“中秋宫里也会放烟花的。” “呵……”太平知道那不一样,没有婉儿在身边,天上的烟花再多,都是不一样的。 春夏再劝道:“殿下若是舍不得才人……” “回宫吧。”太平吸了吸鼻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徐徐站了起来。她总要习惯这种日子,上辈子不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么? 春夏愕然,“回哪个宫?” “含光殿。”太平染着浓重的鼻音,提灯转向西面,朝着含光殿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她再没有说一个字。 春夏还是头一次瞧见殿下难过成这样,她明明记得裴氏说的是伺候,并没有说调回武后身边。看殿下这么难过,难道才人是真的不回来了?那她岂不是要隔好久才能瞧见红蕊了?当春夏意识到这点,忍不住回头望向她们离开的方向,只觉莫名心酸。 这是含光殿最冷清的一夜,公主沉默寡言,春夏也郁郁寡欢。不论是太平,还是春夏,都已经习惯与婉儿、红蕊相处的时光。 太平在暖被下蜷起身子,抱紧怀中的暖壶,少了婉儿在身侧,她总觉得心间有个角落怎么都暖不起来。 “婉儿……”思念像是一把钝刀子,不断在她的心房上割扯,无休无止。 且说裴氏引着婉儿来到了紫宸殿外,武后一如既往地还在批阅奏章。 裴氏放轻脚步,带着婉儿走至武后几案前。 “回天后,才人已带到。” 武后没有抬眼看她们,认真地用朱笔做着批阅,淡淡问道:“太平没有闹腾?” “回天后,没有。”裴氏如实答道,原本她准备了一堆劝说公主的话,就怕太平性子上来,不准她带走婉儿。哪知太平不吵不闹,反倒是嘱咐婉儿要注意性子,裴氏那时候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武后这下倒是有几分惊讶,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搁下了朱笔,看向婉儿——婉儿的披风上还沾有些许雪花,她垂首站在那里,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意。 “裴氏,给才人拿只暖壶来。”武后先下恩宠,屏退了裴氏。 婉儿恭敬跪地叩拜,“妾,叩谢天后。” 武后起身,走至婉儿跟前,并不急着让她起身,“想领本宫的恩赏可不容易,你能说服太平不吵不闹放你回来,本事确实不小。” 婉儿这才意识到,太平那样静静地送她走,其实是想武后多记她一功。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太平竟先帮她想到了这点,送给她的这份温暖,足以暖烫她的心房,久久不散。 “妾不敢居功。”婉儿再次叩首,眼眶已是通红。 哪怕她已是极力压抑自己的悲伤,语声中的颤意还是让武后听了出来,武后微微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婉儿的脸,对上她一双通红的眸子。 武后静静地看着她,并不急着问她什么。 “妾在天后面前失仪,还请天后降罪。”婉儿垂眸,先担下这罪。 武后冷笑,“还算有地方是暖的。”说着,她松开了手,斜眼看了看婉儿的心口,太平以诚意驯她多日,若是连一丝不舍都没有,那可就是太平之败了。 “公主待人真诚,妾确实不舍殿下。”婉儿知道骗不了武后,索性直接说出心里话,倒还算坦率。 武后负手而立,“她要长大,你也要长大。”说完,武后往殿门口走了几步,寒意透入门扉,她望着殿外飞扬的雪花,淡淡道:“在宫中,没有本事之人,是活不久的。” 婉儿挺直腰杆,“妾不会让天后失望。” “这场雪不知何时才能停下?”武后回头看她,话中有话。
“加把火,兴许就快了。”婉儿坦荡地迎上了武后的目光,胸有成竹,“妾,愿入无间地狱,助天后得偿所愿。”
第46章 面圣 “殿下。”春夏一早就来伺候公主梳洗, 看见公主恹恹地坐在铜镜边上,像是魂被抽了一魄似的,心疼道:“奴婢去请才人来看看殿下吧。” 太平淡声道:“没有阿娘的允准,她不会来的。” 春夏悄叹一声, 拿起梳子给太平梳起了头发。 太平看着镜中的自己, 确实憔悴了许多,“外面大雪停了么?” “回殿下, 还没有。”春夏如实回答。 太平眸光沉下, “梳妆吧,我去看看父皇。” “诺。”春夏如往常一样, 给太平绾起了发髻,挑了太平最喜欢的金簪插上,正欲给太平上妆,却被太平拦下了。 太平缓缓站起, “走吧。” “殿下, 这样素颜面圣, 实属不敬啊。”春夏慌忙劝说。 太平淡笑,“父皇不会怪罪我的。”说着,她从衣架上拿了大氅穿上, 催促春夏, “走了。” 春夏拗不过太平, 只得遵从太平, 打伞跟着太平穿过宫廊,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了李治的静养的寝殿外。 候在殿门前的德安瞧见公主来了,快步迎了上来,“参见公主殿下。” “父皇起身了么?”太平的语声比方才还要气若游丝, 似是病了一样。 德安听见这样的声音,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公主,瞧公主面色苍白,急道:“陛下正在用膳,可公主这面色……可是病了啊?” 太平吸了吸鼻子,顿时来了泪花,“本宫要找父皇为我评评理!”说着,便提起裙角,快步走入了殿门。 德安本该通传的,可公主素来就是这种性子,二圣对她多有纵容,从来没有责怪过她这样的行为。 春夏只跟到了殿门前,便留步收伞,候在了殿门之外。 “太平来了啊?”李治喝了一口粥,抬眼便见太平哭唧唧地跑了进来,看太平的面色实在是不好,急忙招手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朕的太平了?来,让父皇看看。” 太平奔入李治怀中,什么都没说,先是呜咽大哭了一场。 李治握住太平的手,只觉冰凉,急道:“德安,传太医。” “诺。”德安领命退下。 李治轻抚太平的背心,温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太平不哭,朕给你做主。” “母后……母后又欺负我!”太平一边抽泣,一边控诉武后,“上元节众人都可以尽兴玩三日……偏我不成……呜呜……” 李治皱眉,“媚娘又罚你抄写经文,修身养性了?” “不……不是……”太平现下哭得满眼通红,神情楚楚可怜,让人看了打从心底疼惜,“她……她说婉儿……带着我只顾玩乐……昨晚……昨晚便命裴氏把婉儿给带走了!呜呜……儿喜欢婉儿伴读……儿要婉儿回来……父皇你给我做主!呜呜……” 李治眸光阴沉,上官婉儿被媚娘召回身边伺候,对他来说,等于是把上官婉儿这枚棋子养在了身边,这可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 太平知道李治肯定不会同意,她今日来此,也并不是为了讨回婉儿。 “父……父皇……”太平抽泣唤他。 李治回过神来,沉声道:“太平啊,此事媚娘做得对。” “呜……”太平又要哭了。 李治绷起了脸来,鲜少这般严肃,“上官婉儿是朕的才人,不能一直伴读在你身边,你是大唐的公主,总有一日也要出宫建府的。” 太平委屈地道:“儿才十五,儿不嫁人!” “朕的母亲十三岁便嫁给了先帝,太平十五岁,也不小了。”李治双手交叠,握住太平的冰凉的手,“公主有公主的体统,太平啊,你不能总这样骄纵,你也该收收心,帮父皇做点什么。” 太平哽咽道:“是不是儿帮父皇做点什么,父皇便让才人继续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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