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定是被阿娘给打了! 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向阿娘询问什么,像阿娘说的,她越在意一个人,越要掩饰对这个人的在意,否则只会害了那人的性命。 武后慢慢地给婉儿涂抹着,余光却紧紧盯着太平,看她一直垂首,没有悄悄顾看这边,她的脸上缓缓地有了一丝笑意。 “天那么冷,还想着过来给母后请安,算是懂事了点。” “儿今日还要听太傅讲学,若是母后没有其他的训示,儿这便退下了。” 太平心疼得紧,只能克制自己,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意。 这才离开她一日,婉儿竟被这样掌掴,往后的日子那么长,她如何能真正放心? 武后停下了动作,将膏药放置一旁,“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母后很是欣慰,下去吧。” “诺。”太平转身,匆匆走出了紫宸殿。 候在门口的春夏连忙打伞追上,这才发现公主已红了眼眶。她在殿外并没有听见天后的喝骂声,殿下如此难过,定是见了才人的缘故吧。 “春夏,给本宫准备两只皮影人偶。”太平忽然停下脚步,“本宫还要一身内侍衣裳。” 春夏点头,“诺。” 太平叹息,回头深望了一眼紫宸殿。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可若是与婉儿有关,哪怕是不该做的事,她也会去做。 “回天后,公主已经走远了。”裴氏在殿门前观望了片刻,这才回来禀告。 武后颇是高兴,笑道:“说说,你是如何把太平教成这样的?” 婉儿叩首,“那是殿下聪慧,许多事一点便通。” “她性子素来骄纵,本宫与陛下娇惯她多年,要改她这样的性子,本宫与陛下都觉头疼,你竟是给做到了。”武后确实好奇,太平如此看重她,又如此肯听她的教导,若不弄明白其中关联,日后太平掌权,身边有这么一个上官婉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婉儿如实答道:“大抵是因为,殿下懂了‘想要’二字。” “想要?”武后眸光微寒。 婉儿继续道:“妾与殿下说过狼群围猎的故事。欲得鲜肉,必先蛰伏静候时机,否则,徒劳追逐,只会一无所获。” 武后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十六岁的丫头,“你小小年纪竟已经懂得了狼群围猎之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胆敢在她面前露出利牙,这可是危险的举动。 婉儿再次叩首,这次没有直起身子,花钿贴在武后脚下,“狼性本烈,可终身只臣服狼王一人。妾也有‘想要’之事,而此事只有天后能做到。” “你想要什么?”武后挑着她的下巴,重新托起了她的脸。 婉儿坦荡又热烈地直视武后的眉眼,一字一句缓缓道:“苍穹可悬日,亦可挂月,日月凌空,这是一个新字,天后不妨给这个字取个音。” “日月凌空……”武后兴致盎然,这个字倒也新鲜,她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笑了,“曌,音同光照九州的照。” 婉儿语气激昂,“妾想看见这样的天下。”眸光与武后的眸光相接,她不惧不躲,“也想看女子可以走多远,爬多高。” “你好大的胆子,敢与本宫说这样的话。”武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以为她是一个人在走这条道,却没想到这隔着血仇的罪臣之后竟能一语中的,切中她心中最滚烫的地方。 婉儿挺直腰杆,“妾若因说真话而死,妾也算死得其所。” “呵。”武后冷笑,“你教好了太平,却被太平给带天真了。”说着,她缓缓起身,“这些话以后藏心里便是,休要再说。” “诺。”婉儿领命。 武后似是心情大好,“本宫记得你的字,写得不错。你方才跟本宫说的那个新字,本宫想看你写出来。起来吧。” 婉儿领命起身,裴氏已磨好墨,展开了宣纸。 武后走至龙案边坐下,示意婉儿提笔写出那个字来。 婉儿提笔沾墨,这次没有用簪花小楷,而是用行书,将这个字写了出来。 日月凌空。 当这个字的一笔一划在纸上舒展开来,武后是打从心里喜欢这个字,她暗暗发誓,等她君临天下那一日,定要把“媚娘”二字换成这个“曌”字。 男子可为君,女子亦可为君。 天下,不该只是男子的天下。 女子一样可以开疆扩土,一样可以傲然立在天地之间,创下一个红妆盛世。 她,武曌,要做古往今来第一人!
第48章 暗度 天色终是暗了下来, 下了两日的雪,终是停下。吹过几阵寒风后,天上的阴云变得稀薄了起来,月光从云隙间落下, 照在了大明宫的檐角上。 太平早就换上了内侍的衣裳, 站在含光殿檐下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捱到了子时, 这个时候婉儿应该回去歇下了。 “春夏, 东西都准备好了么?”太平问向春夏。 春夏低头数了数布囊中的物事,“皮影人偶跟散淤的伤药都带上了。” “走吧。”太平微微垂首, 与宫中的内侍一样,低首沿着墙边徐行。起初春夏不敢与太平并肩而行,太平扯了她好几下,她才终是胆战心惊地走快了半步。 紫宸殿的宫灯向来通宵长明, 越是接近这里, 羽林军的守备就越严。身处高位者, 有哪个可以真正高枕无眠? 李治如是,武后亦如是。 太平知道肯定是混不进去的,她本来也没打算混进去, 今日来紫宸殿, 她肯定会惊动武后, 所以遇上羽林军盘问时, 她索性将脑袋抬起,让他们看清楚了自己的面容。 “殿下!”羽林将士急忙跪地行礼。 太平负手而立,“我有要事要见母后,你们都让开。” “诺。”羽林将士立即让道,看着太平沿着宫阶走上了紫宸殿。 候在殿门前的裴氏瞧见公主来了, 还打扮作了内侍,想来是不想惊动宫中的其他人,当下入内通报。 太平拐了一下春夏,嘱咐道:“你不是有东西拿给红蕊么?还不快去?”说着,她对着春夏眨了下眼睛。 太平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左右的羽林军听见。她顺势回头扫了一眼想要拦阻春夏的羽林将士,“难道本宫的婢子还个皮影人偶,还要通报母后?” 春夏怯生生地从布囊中掏出了皮影人偶,小声道:“这是上元节红蕊买的,落在了奴婢那儿,今晚一并拿来还了。” 羽林将士上前查看了布囊,瞧见里面还有一盒伤药,狐疑地看了一眼春夏。宫婢间互送药膏之事也很常见,只是今日伤的明明是上官才人,而不是上官才人的婢女红蕊。 “嗯?”太平不悦地哼了一声。 如此明显,羽林将士已经了然,这是公主想给才人送药。宫中都说公主与才人关系甚好,看来果然如此。 羽林将士不好拦阻,便让开了道,放了春夏去偏殿。 裴氏走出了殿门,对着太平垂首道:“殿下,请。” “嗯。”太平走了进去,殿中果然比外间暖和多了。 武后上下打量她,“大晚上打扮成这样,你想做什么?”宫中耳目众多,即便是扮作内侍夜行,也不能保证不被李治的耳目看到。 这儿是阿娘的紫宸殿,她有什么好怕的?当下弯眉轻笑,走近武后,乖顺地给武后捏起肩膀来,娇声唤道:“阿娘,儿遇上了难事,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 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太平唤她“阿娘”了,武后心窝微颤,端声问道:“什么难事?” “父皇小气,只给了我两个宫卫调配,明崇俨那么狡猾,肯定是杀不了他的。”说着,太平揉捏的动作停下,“阿娘这次若不帮我,这事我铁定办不成。” 武后早就知道了此事,虽说太平的来意也算合情合理,可这时机实在是巧,以太平的心性,白日瞧见婉儿被她打了,能忍到晚上才来,而且是来找她这个阿娘办正事,今晚之事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蹊跷。 武后给裴氏递了个眼色,示意裴氏出去看看。 裴氏默然退出了殿去。 武后覆上太平的手背,淡声问道:“你要阿娘怎么帮你?明崇俨可是阿娘这边的人,阿娘推他出来让你杀,目的只为了让你立威,在朝臣心里留下些印象,以后遇上事情,他们才会想到你。” “阿娘再给我一个人使唤便好。”太平认真回答。 武后好奇看她,“两个不够,多加一人便够了?” “两个在明,一个在暗,双刀齐下,明崇俨才跑不了。”太平已经想好如何办好此事。 武后想了想,点头道:“好,母后再给你一人。” “儿可以指名么?”太平再问。 武后疑声问道:“羽林军中,你竟有认识的?” “上回阿娘让我禁足清晖阁,有个不长眼的,让儿记下了。”太平记得那人的名字,杨锋。 武后笑了,刮了一下太平的鼻尖,“你倒是记仇。” “罚他不解恨,倒不如让他给我办事。”太平圈住了武后的颈子,“我记得他叫,杨锋!” 武后也记得这人,素来忠心耿耿,武功也很好。没想到太平能容下此人,还想用此人办事,她这样的年岁有这份胸襟,实属不易。 “明日母后将他调去含光殿当值,会知会他听你命令行事。” “多谢母后!” 太平高兴地绕到武后身前,恭敬地一拜。 武后嘴角有笑,语气却有几分寒凉,试探问道:“今晚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太平听出了母亲的逐客之意,她确实不能在紫宸殿待太久,“儿退下了。” “慢着。”武后拿起了婉儿今日写的那个“曌”字,递给太平赏鉴,“这是上官才人写的新字,母后很喜欢,赐了音,照。” 太平接过那张宣纸,看着这熟悉的字体,眉眼间难以自抑地多了一丝骄傲之色。她自忖是当世最熟悉婉儿笔法之人,上辈子搜集婉儿诗文看了无数次,也在字里行间品了无数次,虽没有亲眼看见婉儿是怎样写出这个字,可她可以想象婉儿写这字时,是怎样的心情激昂。 于大唐而言,天子是日,皇后是月,光照九州。于婉儿而言,武后是日,太平是月,日是光明所向,一生追随,月是情深万千,一念不悔。 武后在这个字里品出了日月凌空的壮志,太平却在这个字里品出了婉儿的心境。 虽然阿娘打了她,可是,能跟着这样的圣人开创一个红妆朝堂,也是婉儿的心之所向吧。本来太平多少还有些怨愤,可瞧见这个字后,她觉得释然了。 武后看着太平脸上一点一点地现出笑意,却又一个字都不说,忍不住问道:“如何?” “字好,是儿练上十年也追不上的好笔法。”太平双手将宣纸奉上,“儿知道阿娘想提醒儿什么了,儿回去后,定每日习字半个时辰,修身养性。” 武后本是想分享今日对这个字的喜爱,没想到太平竟想到了旁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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