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鸟吵醒的。”我说了个小谎。但外面的鸟确实很吵,新加坡的鸟可能是靠吵架为生的。 乔瑟琳没再和我寒暄,简短回道:“十点十五分,在Zoom,你有半个小时。” 我看了看时间,距离我第一条消息只过去了十分钟。现在不到七点半,乔瑟琳真可谓我辈楷模。我感动地挤了八个字母上去:“谢谢!” “你可以小睡一会儿。别化妆了,利松说不定穿着睡衣。试着学习更多视频会议技巧。”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由多想,问道:“我们要在家办公了吗?” 新加坡之前就已经有一小部分公司宣布在家办公了,现在这么做的互联网企业,比例可能超过一半,我们算落在后头的。 “还在讨论中。” 这相当于是说“我们下周就会这么办,但现在我不能把话给你说死了”。乔瑟琳真是疼我,我心想,然后坐起来化了个淡妆。 大老板如她所料穿了睡衣。但由于是那种带有翻领和纽扣的长袖睡衣,尽管材质居家了些,他看上去却比平常要正式一点。我因为乔瑟琳的提醒,穿得很随意。 大老板喝了口水:“你星期六都穿得这么整齐啊。” 我穿的这是牛仔衬衫,牛仔衬衫,谢谢您。 但这种事情大老板不会懂的,我脸上挂着营业表情,说:“谢谢。您之前交待的事打听到了,现在方便跟您汇报吗?” 大老板没什么表情:“你说吧。” “好的。”我说,“BCG想要将我司拆分重组,假设这个计划顺利实施的话,以我们部门为前身的子公司可能不是现公司全资的。我判断我们会作为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存续。” 大老板将水杯放下了。他还是淡淡的,只是声音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你的依据来讲一下。” “这是我要向您汇报的第二点。”我停顿片刻,“BCG新加坡对子公司的高层任命有建议权,部分岗位上甚至可能有决定权。这件事拍板的人应该是桑妮亚,她在我司这个项目上花费这么多时间,应当就是在做人选物色的前期准备。” 大老板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桑妮亚跟我谈起过对子公司CEO的想法,其中有一条很奇怪的要求,是CEO的经营理念要和董事会高度统一。”我对自己由此而来的猜测绝口不提,只是隐晦地避开它,又无形中把它当作是既定事实那样,继续道,“这就是我的依据。” 既然如此大费周章,还要找个能服众又不会反咬一口的傀儡,显然大老板和集团之间有很严重的矛盾。集团要架空大老板。 但我只能装作对此一无所知。 “你动作倒是挺快的。”大老板赞许地说。 我笑了笑。 当然快了,因为我刚栽了从业以来的头号大跟头。 “要跟您汇报的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桑妮亚会和我谈到这个话题。”略敛了色,我接着说,“今天这么急找您,我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希望尽快向您请示——她想让我做内应,帮助推行BCG的拆分重组计划。”
☆、第二十九章
大老板的神情一下子生动有趣起来:“她许诺你什么?CEO?” “她什么也没许诺。”我不知为何笑了,“但确实有暗示给我这个位置的意思。” “那不行啊,她也太舍不得了。”大老板也笑。 只是他这一笑有点儿瘆人,虽然是隔着视频,我也从像素点里感觉到了些许杀气。所谓上位者的威压不外如是,但凭我一个部门头目都不是的人是不至于功高震主,威胁到大老板的地位的。我并不担心他怀疑我,说:“不知道您的指示是?” 他才得知这事,有个屁的指示,果不其然就道:“谈谈你的想法吧。” 我按先前准备的说了,不外乎是两方面。潘德小姐都把牌挑明了,拖是肯定不行的,接受呢,现在局面原本就不利于我们,假装内应也得多多少少帮些倒忙,腹背受敌,这个拉锯战可能会打得很辛苦;不接受呢,没了我李姚,那还有张姚、王姚,最重要的是现在有个凯文,人家现成的,在那儿等着呢。 但我特意没有提凯文,或有可能的其他任何人选。这事儿得留给大老板自己琢磨,实在不行,就是通过乔瑟琳去说也比我来提要好。 “接受提议的话,风险很难管理。BCG方面是不可控的,我司在人员结构上,确实也谈不上完美,还有进步空间。”我的意思是肯定不考虑答应她的,至少这事不能让我来做,“这种情况下,咱们按常规流程去争取时间,可能更有利于我司的长远发展。”
“你觉得回绝她比较好。” “我是觉得这个事情没法儿做风险管理,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轻易不说一个“不”字,问,“您的意见呢?” “她不找你还可以找别人啊。”大老板说,“你愿意做吗?” 我尽量维持着我的营业表情:“嗯,这个事还是要慎重考虑。” 大老板吸了口气,忽然笑出声。他笑了有三四秒钟,我都怀疑是视频卡顿了,他才停下来,说:“你就做选择题,接受,还是拒绝?” “公司现在的情况……” “选一个。” “我觉得不要给BCG在公司里安插内应的机会比较好。”我没了办法,只好直说,“站在一个一线员工的角度来看,我会拒绝她的提议。” “然后让她去找凯文或者桑杰吗?” 大老板反应好快。我说:“如果事先知道谁是内应的话,相对应地做一些管理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你说得对。”大老板赞同道。我还没听明白,大老板又说:“你有信心吗?” 我没有立即接话。他大度地宽恕了我持续了一小会儿的沉默,没有再开口催促,也没有怀疑我一动不动的表情是不是因为视频卡住了。 最后,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说:“这个事情如果不让鲁德拉知情的话,我的工作会很难展开。” “我会和他说的。”他点点头,“你自己拿捏,有需要就找我,特事特办。” 视频会议结束之后,我倒了一大把薄荷糖到口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不会因为这份“地下工作”就被架空。我们部门现在太忙了,就是想架空我也没这个机会——但事情办完会不会被卸磨杀驴,很难说。 倒不是我信不过我们大老板,这不是良心的问题,只是客观的商业规律。 人讲感情,商业是很无情的。 我不觉得我能办好这件事。放到从前,袁殊那样的人才都是百年不遇,这还得心怀极高的信仰,有绝佳的好运;而我,只是个想快点把房贷还完、升职加薪的打工仔。昨晚上听潘德小姐说起的时候我就没想过答应她,人贵在自知,什么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就是你明知道你玩不过人家,就不要一起组局。 我从冰箱里拿了水喝。冰镇过后的矿泉水顺食道而下,我被薄荷糖滋润过的喉咙一下子像尾巴被人踩着了一样,痛得我只觉得险些就被这口凉水噎死了。 我赶紧又抓了一把薄荷糖,胡乱咀嚼了,深吸了口气。 啊。好痛。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那条线在哪儿、长什么样,那都是今后的问题。现在摆在我眼前的难题是:如何说服潘德小姐,我被她收买了? 首先我必须和她保持距离。从没有听说过谁以弱胜强是靠徒手肉搏的,我要是和她表现得太亲近,或试图表现得太亲近,早在取得胜利之前我就死了,而且绝没有机会知道自己何时何地中的杀招。 那我就只能被她的利益打动了。 潘德小姐能许诺些什么呢?CEO是不可能的,COO也不大现实,别说是她,就是集团主席指名让我担任,恐怕也要力排众议一番。如果我是集团的人,我属意的子公司CEO肯定是COO或者凯文,但考虑到大老板被架空后很可能会出走,他的位置由现在的COO担任比较妥当;空降的可能性也不小,这么一个萝卜一个坑算下来,留给我的可能是升一级,也就是助理总监。 她昨晚随口许的总监要是能成真,这买卖倒也不亏。 周日,一条奇怪的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新加坡从后天起禁止所有外国人入境或过境。 此前因为国际传播病例输入的关系,新加坡已经禁止十四天内有韩国、伊朗或部分高风险欧洲国家旅行史的人入境了。本地感染群就那么几个,情况控制得也很好,为什么还要颁布这条禁令呢?我又详细了解了一下,发现跟马来的货运不受到禁令影响,这样至少不存在日用品短缺问题。 二月份新加坡曾经短缺过两天厕纸。 没错,不缺米,不缺面,缺厕纸。 当时陈部长痛心疾首的“为什么是厕纸”的音频流传甚广,因为其新加坡英语的特色口音,还小小地在东南亚以外的地方露了个脸,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觉得没对,这条新闻显然说明新加坡政府认为防疫任务极重,形势已经严峻到不得不“许出不许进”了。按国内的抗疫经验,外防输入、内防扩散,现在满大街戴口罩的就那么几个,大部分食阁座位又十分拥挤,单靠与外国阻断通行恐怕没那么容易控制住疫情传播。 我正纳闷呢,忽然收到老黄的消息:“看邮件。” 原来HR给全体员工发了邮件,我们公司决定实行分组办公。各部门分为AB两组,每周轮转一组到公司,轮空的小组则居家办公;作为方案的试行办法,自下周一起,全体员工将开始为期两周的居家办公,以查缺补漏。 这个决定下得很匆忙,很可能是因为今天的新闻才提前执行这套方案的。周末检查邮箱的人少,明天可能会有很多人到公司去。要是HR挨个儿打电话,这工作量得多大?突然上线的方案也意味着大量的调整、更多的邮件汇报与文件工作,更重要的是,与BCG方的合作该怎么进行? 信息的交换有时是很微妙的。面对面交流,闲聊发生得自然而然,话语之外的隐喻也能通过简单的眼神或动作来暗示。这些通常而言可有可无的东西,对目前面临危机的我们来说,却至关重要。 更不用说我如今有多重任务在身。转为线上办公,我是要去进修网络信息安全工程,还是得速成一下社会工程学? 此外,线上交流太容易留痕。这两周打太极会变得较为困难,当然BCG那边也会有类似的难处,我想他们拿出那个框架的时间或许得缓缓了。 我和老黄通了个电话,交流我的想法。他宽慰了几句,通话挂断后,我还是觉得有点不踏实。四月要和集团开年度会议,这算是内部工作的重中之重,现在又是特殊情况,容不得半点差池。各小组的草稿已经陆续汇总到我这里了,部门的汇报由老大去讲,老黄作他的副手;我的工作主要是为大老板准备slides,但老大和大老板的草稿都由我打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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