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透亮,这就不是什么提供优化方案,而是要帮我们实施战略落地之类的长线工程了。这可谈不上是个好消息,我故作轻松地说:“干得好。这是条很有利的信息,你亲自和老大说吧。” “你去吧?”他不以为意。 “最好是今晚就能给他打个电话,我不骗你。” 他发出些许鼻音,没立即说话。过了几秒钟,他说:“对了,我老婆知道你回来了,你周末能过来吃饭吗?” “她人真好。”老黄的妻子是国内过来的,做得一手好菜,我老巴结她。顿了顿,我说:“不过最近一阵子,我们可能没时间在家吃饭了。你有个心理准备。” 挂掉电话,我叹了口气。 他们一个咨询公司,做些辅助工作还有可能,正式出面作为收购谈判的主力军,这个几率则微乎其微。集团在我司砸了那么多钱,眼见到了收成的时候,这会儿套现离场,可能性就更小了——待六个月。我心里没底,在老东家的时候我没跟过这么长的项目,一般都是一两个月就交付报告了,他们待这么久干嘛呢……而且带队的还是个合伙人。今天白天那个草率的会议到底算不算kick-off meeting我也说不好,组里只有老黄事前收到风,开会时凯文他们那边则只出了两个人。 咨询要想把钱攥在手里,第一件事就是唬人。虽然来的人级别高,人也唬住了,但这绝不是正常路数。我还是倾向于白天的只算个简单接触,也许大老板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提前给我们部门吹吹风…… 这么说,BCG确实可能是集团请过来的。 第二天一到公司,老黄就冲我挤眉弄眼的。昨晚老大在电话里显然跟他说了什么,老黄一般是穿T恤短裤来,今天换了件棉质的休闲衬衫,裤子也改为长裤。我还是穿无领衬衫搭配半身裙,谁让我们部门老是由我负责对外业务呢? 接下来会是场硬仗,我带了高跟鞋以备不时之需。但眼下最主要的还是越南那边第三方的事务。那边起步晚,单数少,整个运转模式和新加坡有很大区别,需要因地制宜,大部分方案都要从头做起。胡志明办公室的头头是我们部门过去的,他才是负责落地和接洽的那一个,要烦心的事更多。只是越南模式毕竟可以套用到其它几个东南亚国家上,大老板非常重视,平常问的也最多,那能怎么办,我和老大加班加点干呗。 一边做着演示要用的东西,我一边想,要是我能有BCG那帮人做slides的速度就好了。他们是不是有个万能模板之类的,随便改几个主体名称就能直接上场? 右下角忽然弹出老大的提醒——好吧,来了。 我和老黄相视一眼,低下头,换上高跟鞋。部门里小半人都收拾起来,我拿上电脑进了电梯,站最外面的小丁摁了十六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许多人还不明就里,老黄与我已如临大敌。一行人走到楼层中部最宽阔的会议室前,我推开门,面带微笑。 “多好的早晨!”凯文与我平视,笑起来,精心打理的胡子下露出他花费不菲的牙齿,“姚,你说是吗?” “诚如你所说。”我深表赞同,目光越过他,与面前伸来的手相握致意。 “你好,姚。” “你好,桑妮亚。”我对潘德小姐说。
☆、第五章
潘德小姐也比昨天显得更为正式。她仍穿裤装,只是颜色更深,西装内是一件浅色针织衫,没戴任何首饰。除了昨天见过的新和一民以外,BCG方还多了好几个人,大老板左手边的椅子空着,背后是一位没有正式落座的男士,可能是潘德小姐的秘书。凯文他们这边,人数与我们大致相当,安宁竟然也在,坐靠门的位置,这会儿站了起来,见到我,点了点头。 这回没花头,大戏揭幕了。 会议由潘德小姐亲自主持。这算是给我们大老板面子——嗯,对,他还是穿着T恤衫,习惯就好。我们刚进来,身后这帮小朋友就开始低声议论,这帮互联网小孩儿久经和平,哪见过什么世面?还以为潘德小姐是新来的大善人呢。赶在BCG方注意到之前,我立刻用眼神严厉警告了他们,这帮人收声倒是快,可惜还是输了阵仗,凯文在对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大,眼中的奚落溢于言表。 “各位早上好。”室内静下来,潘德小姐开口了,“我是桑妮亚·潘德,BCG新加坡的合伙人,负责贵司的资源整合项目工作。接下来几个月我们应该会常常见面,你们可以叫我桑妮亚。” 资源整合。我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词很含糊,但我听得很明白:软刀子割肉啊。 “这是我们的项目经理许新,顾问林一民,来自上海办公室。”林一民就是昨天那个对我的笑话很捧场的西装男。剩下的人都是新加坡办公室的,级别不高。我严阵以待,一个一个把名字和脸记下来。 接着我们也分别作了介绍。大老板简单谈了谈我司的情况,基本就是昨天我和桑杰演示内容的浓缩加强版,紧接着,BCG的说明开始了。我明面上没做笔记,今天就是虚张声势也要把凯文唬住先,这会儿只是听讲。所谓资源整合,很快就在BCG风格统一的演示说明下变得明朗起来:看来集团有人对我司最大的部门拆成了两个感到不满,觉得这样效率不高,又想重组回同一个。但简单的缝合显然解决不了问题——BCG帮我们拆公司来了。 凯文自信满满的眼神中开始掺杂了虚伪的成分,果然他也回过味来。小兵们都在神游,今天这么大的会议,又有外人,敢堂而皇之摸鱼的很少,只是真跟上节拍的,寥寥无几。我装作往主席看,其实在观察老大脸色。他还是扑克脸。大老板正专心听演示,乔瑟琳坐他身后,时刻记录着些什么,头很少抬起。 我一心二用。大老板是公司创始人,虽然不直接指导具体的技术业务,但对整个公司的框架很有想法,他是肯定不愿意我们拆出去的——可集团请来咨询的人,他也没拦着。这说明要么他觉得不至于,要么是拦不住。BCG这么大的团队过来,又是个长项目,要价恐怕不菲。年初就决定花这么大一笔钱,那么集团意图是很坚决了。 我悄悄看了看潘德小姐。不知道是她这个合伙人谈下的这笔业务,还是集团直接找上的她? 大老板目前在公司还是很有话语权的,凯文这会儿拉偏架,部门要是没拆出去,到时候有他好看。看来我们又成了战友:这世上的事往往很难分个黑白分明,我这会儿看着他的脸都觉得顺眼许多。牙齿美白做得真好,回头我要问问他在哪做的。 公司在二十楼分了一块儿区域出来给BCG项目组的人办公。这个安排很有意思,因为二十楼那边空间利用率不怎么样,甚至连个放冷饮柜的也没有,他们要拿冰淇淋什么的都是来我们十九楼的——明面上,人家又和我们隔开,并不在同一层楼办公。这事倒不是我多想:负责相关安置的慧琳是个人精,我都想到的东西,她肯定注意到了。 会议结束,老大提着老黄就直奔楼下吸烟区。我还在忙越南的事,好不容易喘口气,又看到有新注册的内网账号发来消息,一看后缀:好吧,BCG的西装男,不能不搭理。一通应付,明天的午饭时间也被预定出去,动了一上午的脑子,我多少感觉有些精力不济。原本二月不算太忙,我是打算回了新加坡之后就赶紧去把冰箱买了的,今天中午倒有空,但这会儿去买冰箱?饶了我吧。 没冰箱确实不方便。我基本属于是微波食品与冷冻速食养活的,新家附近的食阁品种有限,味道也一般,在公司周边吃,又总有种随时会被捉回去开会的感觉。而且莱佛士这一带适合用简餐的地方数都数得过来,有时碰见年轻同事,他们也不自在。 我补画了眉毛,赖在洗手间门口,不愿意回去。 走廊尽头是面落地窗。放眼望去,新加坡河在强烈的日光下化作金色。从前这里是个商贸中心,那些充作货仓或铺面的平房,大多成了今日的高级餐馆。我不知道在莱佛士上班的人,业余时间愿不愿意来这儿消费。我肯定是不愿意:我觉得会被捉回来开会。
是的,我已经很饿了。但我不敢去吃,也不敢去买我的冰箱。我只能借着金色的光的反射,利用窗子整理整理头发,期盼这短暂的忙里偷闲能让时间流淌得慢一些,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 几乎是心灵感应一般,我摸出手机来,刚好看到一条才发出的消息。是转发的关于国内确诊情况的新闻,里面有各种防护措施的简短科普。我往上滑了滑,发现收到上一条消息,已经是去年四月的时候了。 “爸您甭操心我,口罩消毒水儿什么的够吗?我寄点回来?”我发了句语音过去。 他回的文字消息:“有。” 真简约。 我们的关系有些别扭。更小一些不记事的时候是不是这么别扭,我不知道,也没个可以求证的对象;但自从小学四年级那年,有天我撞到他和一个阿姨在一起,那之后我们爷俩单独说话就总有点膈应。我们从没谈过这事,但我想他那时应该是看见我了,也知道我看见了他。 除了这个以外,我想不到有什么缘由造成了现在的关系。应该说别的缘由也寻不着了:我爸存在感挺弱的。我记得有一次他领我回家,路上给买了根冰棍儿;还有一回,我快上高中了吧,他突然问我最近成绩如何。除此以外,我真不记得他的什么事。连我妈捅出天大的窟窿他也一声不吭扛了,从没在我这儿埋怨过一句。 老黄带着一身烟臭跟我打了招呼。我直犯恶心,翻了个白眼,末了又忍不住笑。 老黄道:“我们中得有一个人去做和事佬。” 我没接话。 “同时,他又不能只是个好好先生。” 我没拿正眼瞧他:“老大的意思吗?” “这取决于你怎么看。”他说话时头晃来晃去的,“再说我们组又有谁能担此重任呢?” 我那稍微认真了一点的目光又只能从他身上挪开,看向窗外,最后说:“越南那边很有挑战性。能去实地看是最好的,但今年很多事都要从长计议,现在派人去容易,可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线上沟通还是有线上沟通的局限在,要是我能有个帮手该多好。” “你想要新人?” 我冲他笑:“那我去年就和老大说了。” 老黄默了默:“点名吧。” 我装作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鲁本借我怎么样?” 小丁是BBC,在公司,大家叫他鲁本。 老黄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缓缓点头道:“我会和老大提。” “你是最好的人了。”我抛了个媚眼,“午饭?” 他耸了耸肩:“走吧。” 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我们这边有和好的意图,凯文当然也需要释放些许善意信号。桑杰算是和我们冲突最小的了,当晚他约我吃饭,我一点都不吃惊。简单交换了下各自老大的意图,我看他累得也够呛,都是打工仔,何必彼此为难?于是便提议说简单用了晚饭就了结,这样也可以早点休息。桑杰没和我共事过,看我平常打扮,或许以为我和凯文是一类人。听了这话,我感觉他明显松了口气,很显然是不愿意在这种浮夸社交上花费太多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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