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父无犬女。”我看向她,“今天不打算下场吗?” “我只是想晒晒太阳。”她说。 “所见略同。”我顿了顿,说,“听起来像是你有一个彼此间很亲密的家庭。” 她笑得很温柔:“我有一个大家庭,这在印度裔当中比较常见。” “那你有时会很想家了?” 她摇摇头:“只有哥哥还在印度工作。我父母一般在别处,有时假期我们能见面。你呢?你的家在新加坡吗?” “我是很……”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笑着看她,“我来自很独立的家庭,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话。” 她被我逗笑了,说:“至少新加坡阳光充裕,你一个人也能好好成长。” 我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如果不涉及到什么机密话题,我甚至会产生错觉,认为跟她聊天是件轻松又愉快的事情,仿佛我问什么她都乐于告诉我,并且两个人都觉得和彼此谈话很投机。今天虽然说是私下里聚会,我心中始终还是绷着一根弦。不说问出点什么,至少不能在无意中透露太多情报。 凯文他们先去挂了牌。我没想到新和一民两个来出差还带了球杆,一民背着根切杆,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打高尔夫了。国内有些公司爱在球场谈生意的风气,我有所耳闻,据说深圳尤甚,可能是受河对岸那座大都市的影响。球场里没有饮料车,一民拿了一打矿泉水放在我们租用的球车上。凯文和其中一个新加坡本地的职员用自己的球杆,新和一民则分别租了几根,我们因此多等了会儿才去发球台。他们四个人打,另一个本地办公室的职员似乎是初学者,并不参与到比赛当中。 一分钱一分货,这个球场的维护情况相当出色,而且林荫尽头就是高楼大厦,魔幻中又带点现实。等待中,许新和我闲聊:“没想到你会带上凯文。” “从在公司的情况来说,看不出来吧?”我说,“毕竟,凯文是我的上级,我们又不在一个项目组。” “听说你们公司内部沟通不显示职级。” “是的。我不知道姚的职级。”凯文说。 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凯文的职级。” 许新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接话道:“那你们是非常亲近的朋友了?” “嗯……”我故意皱着眉,“取决于你怎么看。凯文到现在都不肯借我用他的球杆呢。” 哈,猜中了!凯文听到话那一瞬间脸色都变了。只是在当前这个语境下,他的变脸就显得恰如其分,反而为我的暗示提供了从旁佐证,可谓神来之笔。 当然,我都约上凯文来和BCG的人打球了,关系想必是很亲近的。 许新笑出了声,说:“我的球杆借你,不要紧。来挥一杆吗?” 我摇摇头,给他看我的鞋:“祝你一杆进洞。” 我的目标不在球场上。
☆、第十章
我去车后面拿了一瓶水,递给潘德小姐,顺势就在旁边坐下。 她确实精于分寸间的掌控。刚才我们坐在巴士后排聊天的时候,潘德小姐给我的感觉,又与此刻有极大分别。我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许有意的是我,也许是我做贼心虚。一民球进了沙坑,到车边换了球杆,这会儿非常专注,似乎在考虑策略。他的球技一般,凯文看上去则对比赛志在必得。许新就在不远处和我们说话,我离潘德小姐是最近的,感觉上却最遥远。 此刻我甚至有点坐不住。回想起来,我第一次跟大老板的车,也是今天这样忐忑。路上生怕说错了一个字、行错了哪一步,恨不得把呼吸频率都一并严格管理了。那时我还坐副驾驶,不用直接面临顶头上司的威压,紧张的毛病过了好几次才克服下来,幸好没有造成工作上的失误。 资本敲骨吸髓,但资本家也只是人啊。 我稍微平复了一会儿,说:“你们会在周末工作吗?” 她的下属都在近处,话题不能选得太私人了。 “很少。”她拧开水瓶,“从项目经理开始,周末会更忙一些。你们是弹性工作制,对吗?” 我点点头:“但大部分员工都会在九点半以前到公司。如果临时想要在家办公,不用递交申请算是个优点。” “在家办公会是个趋势。” “那没有加班费也会成为趋势。”我笑着回望她,“像你这样的合伙人得从东八区的九点一直工作到西八区的九点。” 她似乎还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微微皱眉,抬头看我:“你说是我的嗓子先坏掉,还是我的心脏?” “你的肝脏。”我说,“到那时,一个优秀的合伙人要长二三十个肝脏在腹腔里。” 她笑出来:“什么?” 我看看她,心想这可没法儿解释,只说:“取决于谁来承担不眠不休的压力。”
“我有个想法。”她忽然说,“首先,移民到地外的某处永昼行星……” “然后把向日葵变成劳工?” 她的眉毛一抬:“你的办法更好。” 我双手抱臂,故意往后一仰:“对,现在我开始感谢上天,我没有做企业家的天赋。” “所以你爱世人?”她胳膊倚在扶手上,枕着手背看我。 “噢!拜托,不,”我赶紧否认,“我是无神论者。” 她一开始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好,看向前方。这时我们打算往前开一些了。潘德小姐仍然没看我,只是悄悄地说:“很巧。” 我转过头,她依旧望着远处,长发藏住了若隐若现的耳环。 球打完已经接近下午三点。我没打算和他们一起吃饭,凯文难得也婉拒了邀请,但我转瞬一想就猜他是要和我聊聊。我才不和他通气,只站到一边,对潘德小姐说:“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那家马来菜,如果明天你有空的话。” “我很愿意,姚。”我意识到她要拒绝我了,“但明天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我们下回去好吗?” 她最后用的是“我很愿意得到张延期票”的说法。这会儿刚好有客人在和球场俱乐部的人讨论下雨天延期票的事情,我开玩笑说:“这家球场的延期票有效期只有一个月。” 今天已经是二十九号了,二月的最后一天。 “这样怎么样,”她忽然望着我,“你接下来有空吗?” 我们最后去吃了意大利菜。 那群一身臭汗的伙计自个儿走了,我和潘德小姐打车到纽顿。没想到这家店我们俩都去过,我原本还很犹豫要不要吃面食,毕竟吃相可能不太雅观,但他们家的青酱意大利细面是我心目中的新加坡第一,都是常客,她一定会原谅我。 “我试过忍住不说,但还是情不自禁,”等餐的时候,我望向她,“你是只有周六这么惊艳,还是每天都如此?” 她穿着件萨克森蓝的铅笔条衬衫,纽扣扣到第二颗,只看肩部线条就知道是很好的亚麻。这种蓝色真的很衬她,让人不自觉就要陷进她的眼神里。 她的眼睛闪过亮光,似笑非笑,说:“你是只在我面前人这么好,还是面对所有人都如此?” “这也是印度产的面料吗?我只知道印度棉织品很有名。”我避而不答。 也许是因为下属不在,她看上去比平时多了那么点儿慵懒。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十六层见到她的情景。潘德小姐摇了摇头,说:“这是Baird McNutt。” 那是爱尔兰亚麻协会的一员。也就是说,这是件爱尔兰麻衬衫。 “明智的选择。”我说。这个天没什么比透气又不黏身的亚麻衬衫更舒适的了。 她眨了眨眼:“同样的话送给你。” “我这件是成衣。法国产的雨露麻,我在Muji买的。”我说,“现在他们定价策略作了调整,已经买不到这样的衬衫了。是个遗憾。” “你好像对织物真的很在意。”她稍微凑近了一点儿,“告诉我为什么。” 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吗?我不大拿得定主意,于是简单地说:“很单纯。比起品牌或是某种营销概念,我更在乎衣服本身。是‘布料’构成的‘衣服’这个词,又不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对我的话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回应道:“布料商的荣光时代不会再回来了。成衣品牌代替纺织厂被消费者熟悉,哪怕零剪面料的受众,今天也越来越多地去谈论定制西服店、哪个从意大利回来的东京裁缝,而不是具体的某款面料。这在亚洲的西装客身上体现得更明显一些。” “但纺织品牌无疑更加壮大。”我其实是想说他们赚了比以前多得多的钱,但那太俗,“过去人们一年只买一次衣服。时装出现以来,服装的消耗率被大大地提高了,人们衣柜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且购物网站也在推波助澜。以大中华区的情况来说,因为橙色软件的存在,有的时髦青年每周甚至每天都会收到包裹。” “你说得对。”她看着餐巾纸,“面料成了设计师手头的一个元素。有些人会说那是服装的基本,我感觉和设计语言或是定价策略没什么区别。”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裁剪真的很重要。”我看出她兴致不高,便说,“比如你的衬衫的肩部线条……你有可能会透露一点吗?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你的裁缝是谁?” 她侧过头掩饰笑意,说:“没什么特别的,这件衬衫我头一次穿。任何亚麻在洗过多次之后都会变皱的,爱尔兰麻也不例外。你可以说这是亚麻的特性。” 我扬了扬眉。她的身材肯定维持得非常好。 这时潘德小姐点的配菜猫耳朵上来了。她再次邀我一块儿吃点——点餐的时候,她就说我们可以一起分享,我当时以为她是客套,拒绝得很委婉——她看上去真的很诚恳,我不想显得不友好,就拿勺子舀了一块。我是真没想到她会愿意和我吃同一盘菜。就不说我们只是工作上的合作方关系,我和老大,已经算非常亲近了,他都从没有答应过和我去吃合餐制的中餐。我知道这可能是印度裔的习惯,就像我们北方人很少用公筷一样。 她好像是真的不介意。见我尝了,她立刻就问:“怎么样?” “很不错。”我说,因为她看上去非常期待,我不忍心说实话。我又补充道:“但这不是我吃过最好的猫耳面。萨默维尔那边有一家意大利移民开的小餐馆,后来搬到波士顿市区了。他们家的猫耳朵……我到MIT的第二年吃过一次,从此不能忘怀。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没尝过这家的猫耳面。” “我知道你说的那家店。大学第一年我就去了,后来有一阵子周末去得太频繁,结果重了四磅。”她一手托着脸,正陷入回忆,“但他们的披萨……” “噢。快忘了吧!”我和她相视而笑。 “原本我以为已经过去很久了。”主食上来的时候,她忽然说,“我是说大学时候的事。但刚刚我们谈到的时候,我又发现记忆非常清晰,就好像那些街道、那些食物昨天还出现在我生活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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