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那就是印度。我觉得我大概知道“印度”是什么——就像我觉得自己大概了解她。 她和我差不多吧,流浪在地球,不东不西,又东又西,胃是家乡胃,故土回不去。 我是这么自以为的。 门虚掩着。潘德小姐许是在管理员报备时就给我留了门,我自己走进去,换了鞋,心跳得有点儿快。 空气中有很淡的檀香味,潘德小姐在窗前,大半肩背的线条都从工字背心的掩藏中逃脱,她的腿伸得很直,与地面平行,朝我淡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在转角等待。她的瑜伽仍未结束,书墙一侧的落地灯让她整个人带着薄薄一层光。每次她练完舞,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但今晚她比平常还要耀眼,也不知是光,还是我的错觉。 如果说是光,又是哪种光呢? 今天散发着光辉的潘德小姐,好像连光晕边缘都是金钱的余晖。 我设想着我的开场白:待会儿我就站在这里,要等她过来,然后故意嗅嗅她。我连台词都想好了,就说今天的她闻起来特别富有。 潘德小姐结束得很快。 实际上我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连我做瑜伽,收尾都会下意识地合个十,她的结束动作却是一套典型的股四头肌拉伸。我在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
最终,我们交汇于她的红裙之前。 我的身体偷跑了。 聚光灯外,潘德小姐一半属于光明,一半身处阴影。她的轮廓因而更为立体,但光影变幻间,增添的竟然只是她的风情,她的存在。那些黑暗中筹谋的,那些充满攻击性的东西,与此刻的她彻底绝缘。 她的眼睛好亮好亮,仿佛生命里有了火光。 檀香中混了潘德小姐的香水味。我们不知什么时候拥抱到了一起。 哇,我好想她啊。 她和我稍微分开那么一点儿,眼中潋着说不清的柔意,对望片刻,才道:“你不想要介绍一下你带过来的东西吗?” “噢。”我把花束拿到面前,“这是卡佳给我的——鲁德拉的女儿。” 潘德小姐看着花束慢慢点了头:“看起来像是精心搭配的。” “喔。”我含糊应了一声,与她视线撞上,愣了愣,“你在想什么啊,她才十三岁!” 潘德小姐笑起来,不置可否:“好吧。” 我心里发毛:“我就不能受孩子们欢迎吗?” “我只是在想,”她压根不接招,“你是不是要把花带回去。” 本来是应该带回去的。但她既然这么问了,我也怪尴尬的,就说:“你愿意让它待在你的花瓶里吗?我看门口的白玫瑰也该换了。” 她又是那种难以言喻的笑,注视着我,好一会儿才摊开手放到我面前,手指招了招。带着掺杂了几种野花的花束转过身,潘德小姐往玄关去,一边走一边说:“我也想你。” 我的耳根一下子烫起来。 她熟练地换了花,换水时还顺道抄起旁边墙壁上挂着的工具,洗了洗花瓶内壁。卡佳送给我的花都是院子里摘的,茎长有限,与这个花瓶难以匹配。潘德小姐留了几只病恹恹的玫瑰,把花束顺顺当当放了进去。 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这些事都是钟点工在帮你做。” “清洁的人一周只来一次,我的花三天一换,他们帮不上忙。”她取了衣帽架上挂着的衬衣披在肩头,挨着我坐下,又往后仰躺,拉远了与我的距离。 主灯在她过来时打开了,倚在沙发上潘德小姐手臂漂亮的线条清晰可见。我顺着望过去,我知道我又落了下风:但她半点戏弄的意思也寻不着。 潘德小姐望着我,恰如我望着她。 “周五临时爽约了,对不起。”她说得很慢,似乎犹豫着,想要给我一个弥补的承诺,“嗯……你知道——” “我能理解。”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背,“不管怎么说,我今天见到你了,不是吗?” 她的眉毛很无可奈何地抬着,轻轻叹了口气:“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我想要弥补。” 沙发对面的红裙在光与热的集合下,几乎成了发光体。我不经意看过去,想了片刻,小声道:“我能不能去看你跳舞?” “嗯,”潘德小姐显得有些惊讶,“我很久没表演过了,而且未来也没有上舞台的计划。”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说平常的练习。” 她回望我,眼神奇妙地停顿一会儿,继而重归于流畅。不,似乎又比那更多一些,比流畅更流畅:是光在她眼中流动吗?我说不清。 但何谓秋波,自今日以后,我的理解更深了一重。 “可能有一些枯燥。”潘德小姐解释说,“我不确定我们能不能说话,你知道,我是字面意思上的会练习一整天。你确定想要花费一整个周日在这种事情上吗?” “我很愿意。”我不自觉笑起来,“下周日我就有空,顺便一提。” 她眯了眯眼睛:“认真的吗?” 啊,那是她生日前的周末。我迟疑道:“有聚会?” 潘德小姐摇摇头:“不是那样。好吧,那我现在问问舞蹈教室的主人,姚,你确定你那天没有工作?” 我愣了愣,下意识点点头:“我到时候把手机关掉。” 她笑出了声:“大可不必。” 说完,潘德小姐真的摸出了手机。一切进展好顺利,我其实早就想看她跳舞了,但这个请求一直不好意思讲出口:那毕竟是她雷打不动的行程,而且她又该怎么介绍我呢?想到这些我就打退堂鼓。 嗯,沙滩之约还可以等一等。舞蹈教室听上去比较有趣。 她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内容应当都很简短,但到了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打字打了很久。我感觉自己至少等了有两三分钟,她的手也不是时刻都在输入,没一会儿就停下来片刻,明显是在措辞。 我瞥了她两眼,忍着没开口问。又过了一两分钟,她的消息终于发完了——潘德小姐径直将手机塞到了我手里。 我不明所以,抬起头,只听她说:“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显示了很长一串的……长得像葡萄牙文但我一个词都不认识的东西。 对方的昵称是俄文,我往上翻,极快地瞥了那人头像一眼,黑乎乎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我把手机还给她:“看不懂。这是俄语的另一种书面文字吗?” 潘德小姐对这个猜测明显很不满意,抱了臂,眯着眼睛看我。 我立刻明白了。是波兰语的字母。 我吸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理,又找不着底气,最后小声说:“我以前没见过……” 对面的人回得很快。潘德小姐睨了我一眼,复制粘贴,有声朗读,一气呵成。这个神奇操作,我完全没办法领悟,但从Siri的机械音中,我听出来对面回的是俄文。 可能是俄文吧。毕竟我只会说“达瓦里氏”“布拉吉”这类存留在汉语里的词。 比起语言的真身,潘德小姐的反应更为意味深长。她一边听一边看我,笑意越来越深,也不知在乐个什么。听完了消息,潘德小姐简单回了一句,随即关了屏幕。 她眼里有促狭在捉迷藏:“所以你也不是什么事都擅长。至少今天我们知道,你不会说任何的斯拉夫语言。” 我原本是想摆个冷酷的脸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可临开口,见了她那得意的样子,冷酷已无意间消融,只余下宠溺:“你要拿这种事嘲笑我吗?” “当然不。”她摇摇头,“我只是想小小地进行一场报复。” “为了什么?” “要是我把汉字(Chinese Character)当成日本汉字(Kanji)你会怎么想?” 我抿了抿嘴:“我会觉得你是故意的,然后问你是不是巴基斯坦人。” 她一下子笑起来:“你回得很妙。我决定原谅你。” 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只是我的心仿佛忽地柔软起来,而她恰逢其会陷了进去,成了镶嵌于此的珍宝。我的嘴角也不由一勾:“所以我下周日可以陪你去跳舞了?” 她点点头。 “我想我会很享受的。” “这样的话留着下周再说吧。”她抚上了我的苹果肌,好像在抚摸我的笑容。 挂在肩头的衬衫随着这个动作滑落下来。潘德小姐只是看我,并不动作。 而我由静转动。
☆、第一百零一章
周一,我向大老板当面举荐了老黄。 这个决定显然让他很意外:这段时间,因为老大的事,大老板也明着暗着提醒过我很多次了。他甚至还将代理部门总监一职作为吊在我面前的胡萝卜来使用。 我不咬钩,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就容易让人多想。 对此我早有准备。一方面老大给我提过醒,另一方面,首座虚悬,人心浮动,一看便知。如非铁杆嫡系出身,否则在工作中掩藏自己的野心,其实是件不大明智的事。野心容易使同事保持警惕,也能让你进入上级的考察范围。 我对自己的职位有更高的期待,这点大老板应当很清楚。正是因为这样,“选贤举能”那一套说辞,难免显得不真诚。 我说:“其实我特别感谢林总您先前的提点。我的顾虑主要是这样的,担任部门总监会让我和凯文产生直接冲突,BCG那边,桑妮亚也可能更倾向于加码。这样的话,我的工作平衡就很难维持——现阶段来讲,目前我最需要的,还是部门后方稳如泰山。” 大老板笑了笑:“泰山坐上去容易。” 我没做过多眼神接触,只是跟着点点头,平静地说:“挟泰山以超北海,孟子说人办不到。我办得到。” 大老板眼神一动。 我心中有点儿忐忑。推荐老黄代理总监工作,这件事有些挑战性,但没有那么难;可要说明我的考虑、我的立场,特别是,还要在这个过程中表明我有继续向上的野心、有控制局面的能力,这就非常不容易。 别说是我,业内随意挑一个有口皆碑的管理层,谁敢说这个话?军令状是立不了的,工作上作了承诺,就得同时考虑办不到时要支付的代价。我赌的不过是这口气。 然而,大老板会不会觉得我口气太大,这是两说。 乔瑟琳抱了些文件进来,放在办公桌上,没再出去。大老板看看我,仍讲普通话:“梁启超的书你看过吗?” “有名的那些演讲和散文,我知道一点。”我撒了个小谎。 大老板每年世界读书日都会给全体员工写邮件,为我们列推荐书单。乔瑟琳只和我透露过:那些书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书单上每年都有梁启超的作品,还都是史学类的。时代早已不同了,对于非专业出身的历史爱好者来说,热门人物,早年是钱穆,现代大拿,像是田余庆、林甘泉,这些人被提及的比例都比梁启超要高。 大老板都读到饮冰室主人的冷门书籍了,要说对他没有好感,我是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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