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她过去常睡不好，又偏要在外人面前装出休息得还算不错的样子，对这神色熟悉得很，怕也未必看得出，熙凤倦着，不过强打起精神来应对府中大大小小事务。
熙凤搀着贾母笑道：“按我说呢，老太太既如此有兴致，不如咱们明日就在这院子里赏雪吃酒？就着热酒，又有好肉好菜，再让厨房备上几色糕点，老太太觉得呢？今日且先回去玩会儿牌，只让云丫头她们这些小的在这里玩罢了。我才陪着那些夫人听了半天戏，现就想和老太太抹牌呢！”
她到底是担心外头风冷天寒，才要劝着贾母回屋里暖着。
湘云却是向来爱玩闹的，熙凤又知道湘云身体壮实些，有婆子们看着，在外面多玩会儿也不打紧。
“赏雪还缺了些意思。”贾母便和熙凤慢慢走回屋里去，边走边说，“还得弄些花来。明儿若还有这么大的雪，再要几枝红梅，用瓶子插了，如此才好。若没有些音乐，也怕单调。若弄个小戏班儿过来唱戏，却又太嘈杂些，和这花这雪不配了，就只让几个演奏器乐的在旁边候着，吹几首曲子，既方便大伙儿说话，也不无聊。”
熙凤一一应着，又回头看了看正在后院一旁屋檐下笑着看湘云继续玩闹的黛玉，低声问：“不用喊林丫头回屋里么？”
贾母也回头看了，就见湘云和小丫头子们打雪仗，一个小雪球在黛玉身旁砸开，把黛玉吓得连忙避开了些，接着紫鹃就出去了，快速团起一个个小雪球，先砸湘云。
贾母收回目光，淡淡道：“由着她吧。颦儿回家住了些时日，身体倒好了不少。”
贾母说到最后，话中隐隐有些伤怀。
熙凤揣度贾母心意，却也揣度不出什么，唯有笑道：“林妹妹身体好了，这可是喜事呢！”
贾母也不再多言。
因得湘云到外面玩的时间迟，到底没能玩太久，贾母就命人来唤她和黛玉去吃午饭了。
方进门，更早来到的三春姐妹免不得又笑了一通湘云衣着，连宝钗眉眼间都染着笑意。
贾母命厨房备了祛寒的汤，必要黛玉和湘云喝的。
前院会客的宝玉也有心回来和贾母，并姐妹们用饭，偏贾政要留，他唯有恹恹地又在饭后陪着应酬了一通客人。
等贾政舍得打发他自己玩去，天色早已暗下，宝玉本要回屋换身衣服，就去看黛玉。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袭人见他回来，匆匆迎上前，满脸是笑。
“听闻二爷今日可给老爷长脸了呢！”
袭人自知宝玉被贾政唤到前面见客后，一直担心不已，因此也有留意前院动静。
宝玉今日表现，自是令来府的宾客欢喜，多有赞叹之语。
袭人听闻，哪有不为宝玉高兴的？
第44章
宝玉眉眼间却无半分喜色，只忧道：“这算什么？我今儿一天不在家的，不知林妹妹和云妹妹可好？”
袭人一面忙着替他将见客的外衣换下，一面说：“林姑娘和云姑娘有姐妹们陪着玩，哪会有什么不好的？”
宝玉听了，方有些放心地点头：“这倒也是。”
袭人正准备着替宝玉将束发解散，重新编上辫子，却又想起什么事，忙道：“宝玉，今儿宁府秦大奶奶那边遣了人来，本要请你过去的，听得……”
宝玉等不及袭人将话说完，已大叫了声，转头急问：“可是秦钟来了？”
袭人被他吓了一跳，本记得清清楚楚的，也不由再仔细回想一番，方答道：“那人确实说他来了。”
宝玉懊恼得直顿足：“既是他来了，怎不告诉我的？他现在可家去了？我得到宁府去！”
所幸袭人还未来得及替他将发解散，他匆匆就要再换回出门的衣服。
袭人忙拉着他，柔声劝道：“何必急呢！那边的人正是听说你陪着老爷会客，这才不愿打扰你的。传话的人回去禀告后，又回来要我转告你一声，秦公子在家里等你，若要再见，且到秦家去。”
宝玉听了，方缓缓将拿起外衣的手放下：“既如此，我明日就去。”
袭人笑着将他按回椅子，解下他束发的冠带，笑道：“正当如此！我再替你梳好头，你也好去见太太和老太太。”
待得宝玉出门，袭人脸上笑意淡了些。
麝月、晴雯等人还在屋内嬉闹着，玩耍间论着钱。
袭人独歪在榻上，面朝里侧，倒无人来闹她，袭人因能安静想着自己前程。
她过去自认贾母有让宝玉和湘云将来成亲之意，而将最与湘云要好的自己先给了宝玉，正是又一例证。偏贾母竟又送了个晴雯来，已令她心内惴惴。而后，黛玉一来，贾母更似更乐于让两个玉儿在一起了，袭人愈发忧心。
她起初也不觉黛玉有什么不好，终究主子们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当丫头的多管。
可随着宝玉心思愈发落到黛玉身上，而她又见过黛玉如何轻轻巧巧就用话将周瑞家的逼住，自此教其他下人都不敢对黛玉的事掉以轻心，袭人就知黛玉绝非湘云可比。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湘云与她感情深厚，她说什么，湘云悉数相信。
而黛玉，却更与紫鹃亲厚，与湘云怎同？
袭人更知自己自认与宝玉之间不逾矩的事，实则时候尚早，难为老太太等人所容，因此更须得为自己将来多做考量。
湘云这处，倒已无需她多费心神。黛玉那儿，则是她费心亦难做讨好。
袭人情知论起处处周到来，自己还及不上宝钗，人人都夸的宝钗尚和黛玉不得和睦。袭人常听宝玉感叹，不知如何才能令黛玉明白宝钗的好，袭人更不由得心里犯着嘀咕，自觉黛玉对自己也暗存戒备猜疑之心。
荣国府内暗暗传开的“金玉良姻”一说，被袭人听在耳中，便引出她心思无数。
袭人有心相助宝钗等人，亦好从老太太那转投太太，偏暂且寻不得机会，更不好过于主动。她在主子们心中，向来是侍候谁就一心一意的，若要主子们瞧出她这些争荣之心，又要主子们如何继续信任她？
因此她除了暗暗留意宝玉行径，体贴照料着宝玉一应起居外，再不曾有其他行动。
在黛玉回了林府后，袭人一度轻松许多，亦觉在没有了黛玉后，宝玉总归能瞧见宝钗的好，知道家里这一应姐妹也不如宝钗的，许会如先前与黛玉般，亦和宝钗彼此和美。
偏生事不如愿。
黛玉不在，亦有秦钟等人，占去宝玉许多关心。
袭人虽乐意秦钟多和外头的爷们往来，好生念书，将来考得功名，方为正经，但瞧着宝玉和秦钟等人又是只知玩乐的，袭人又如何不忧心？只是到底和这些爷们在外玩，好歹比跟着姑娘家在内帏厮混好些罢了。
而黛玉这两日不过到家中小住，宝玉又只知道凑到黛玉那儿去，袭人更觉委屈。
所幸这次黛玉只住到初七就要回家，袭人方略觉轻松。
她正想着，便听得晴雯兴冲冲地喊道：“袭人，袭人！快起来！我正赢着钱，她们倒说不想玩了。你快起来顶她们个位子！”
晴雯一面说，一面走来推袭人。
袭人忙坐起身来，理了理发，笑道：“还有其他丫头们呢？你找她们去？你知道我不爱玩这个的。”
晴雯不屑道：“她们那点子月钱，我今儿手气好，省得赢了她们太多，她们正月里头还哭鼻子。到底找你玩才好！快起来！”
麝月也进来了，却有些闷闷的，瞧着袭人道：“可巧宝玉不在，你也无事，便和晴雯玩一会罢！”
第45章
袭人见麝月如此，料想她定是输得惨了，连回本的钱都要没了，才会如此。又见晴雯果是玩性正浓，外头已有些小丫头子们嚷着，就要催晴雯出去玩，袭人不好再推辞，也就跟着晴雯一道儿出去了。
这回，晴雯手气却没这么好了，虽也有赢几局的，但输得次数更多。她起初还赢下了不少钱，正高兴着，如今却堪堪将本钱还留在手里。
倒是之前输了钱的那些小丫头，大多已回了本，甚至有两个还赚了些许。
小丫头们自是舍不得这发财机会，晴雯更看不得到了手的钱要飞走，都赌兴正浓。
袭人却唯恐伤了和气，忙笑道：“时候也不早了，宝玉还不知什么时候要回来呢。那些老妈妈累了一天，也该让她们歇会儿，咱们今晚还是不要再玩的好。这屋里上有灯下有火的，也该小心些。”
晴雯啐道：“你不让我玩，我才心里有火呢！继续！你若自个儿不想玩的，倒把位子让给别人罢！”
说着，她又想伸手抓桌上的骰子。
“你们正在玩什么的？”门边却传来笑声，原是宝玉回来了，见她们这些丫头凑在一起打闹，也要过来玩。
袭人已离座迎上前，晴雯忙看看桌旁其他小丫头，也迎过去了。
一时间，一大群丫头们倒把宝玉围了个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才让宝玉坐下。
袭人到底心细，已瞧见宝玉手上沾染着胭脂膏子，忙要拿自己手帕替宝玉揩拭。
偏那些胭脂膏子沾得并不多，现在已略干了些，袭人又不敢过于用力，到底还有些淡红颜色留在宝玉手上。
晴雯瞧得袭人动作，略有些不忿地哼了一声，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宝玉亦已从小丫头们七嘴八舌的叙述中知道了她们正在玩什么，当即笑道：“今儿过年，正该大家玩高兴些，你们也不必侍候我了，继续玩吧。”
有个丫头笑问：“宝玉，你要不要也一起玩？”
这下丫头们纷纷期待起来。她们都是在宝玉屋子里侍候的时间比较长的，很清楚宝玉往常对银钱态度如何散漫。若她们赢了，宝玉绝不会赖账。若她们输了，宝玉也会将自己赢来的再分给她们，她们无论如何都稳赚不赔的。
不待宝玉回答，袭人忙推着宝玉回里屋，一面笑道：“夜可深了，该早些休息才是。我刚才正劝着让她们也别玩了，还想打发人去寻你回来歇息的，你既回了，可莫在外玩够了，回来还只顾着玩，若明儿赖床，还不知云姑娘她们如何笑你呢！”
“我才从林妹妹和云妹妹那儿回来，刚给她们制完胭脂膏子。”宝玉回头向袭人笑道，“她俩虽说准备歇息，只又不知会不会说上会儿悄悄话才睡呢，依我看，到底她们不如我早起才对。”
本就在里屋闷坐着的麝月早已听到宝玉回来的动静，只心情不佳，就懒得动弹。今在里面等了一会，还没等到宝玉进来，才探出头道：“我却觉袭人说得对。宝玉，你要再不睡，明日可就真起不来啦！”
宝玉见着她，惊奇得很，三两步就进了里屋，笑问道：“原来你在这呢，我刚不见你，也听不到你声音，还以为你到外头玩去了。”
“哪能呢？”麝月含笑替宝玉脱下外衣，又想推攘宝玉到床上的，只看着追进来的袭人，到底退开两步，甩手道，“袭人，还是得你来，我出去看她们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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