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如过去在荣府长住着的就罢了，总不合终日勉强自己，严守宾主之礼，故也与府中其他姑娘般，有时身体不适，也就省了这顿，或是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命丫头去厨房说一声。
而今她再到荣府，仅以客人身份，自觉不便多添麻烦，反而不好如先前随意了。
探春了然，亦笑道：“我正奇怪呢，本不见你爱看戏的，怎你听她俩说看戏，却跟着起来了。你既昨夜睡晚了，如今确实该回去歇歇。可巧我要回去换身衣服再去听戏，便与你一块儿走吧！”
探春说着，先已挽了黛玉，再和其他人作辞，与黛玉双双出门而去。
迎春和惜春也一心看戏去了，紧随着出了门。
湘云自觉无趣，又因听黛玉回房歇息的，不好跟回去打扰。她倒有心和宝钗到梨香院去玩，但要来给薛家拜年的男客也不少，薛蟠指不定正在梨香院待客，梨香院又不大，她们女眷再去，也不大方便，因而只得拉着宝钗同去听戏。
且说探春，和黛玉一起出了李纨院子，从自己姐妹三人住的抱厦外经过了，却仍与黛玉并排走着。
黛玉转头笑她：“你方才不是说要回去换衣服的？都要过去了，你怎还和我一块走？”
这一转头，黛玉方见探春神色间隐隐有些落寞。
探春低叹一声：“谁说不换衣服呢？只有些话想和你说，便多走一段路罢了。林姐姐，我姨娘昨夜和你说的话，你且看在我份上，切莫往心里去。”
黛玉方知她是为赵姨娘，忙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姨娘本就不曾与我说什么，是我和崇玉考虑不周，只想到了兰儿学习要用的东西，却没想到环儿也可能有需要的。”
探春更觉诧异，脚步渐慢下，讶然望着黛玉。
“怎的？难道我就不能说这样的话呢？”黛玉作势要拧她。
探春侧身躲开，笑道：“哪有不能的？只这些话更像从宝姐姐口中说出的而已。昨夜姨娘和你路上遇到后，没多久又去了找我，和我絮叨了许久。我送她出来，再要回房里时，可才见着你准备回来呢。只是离得有些远，又夜深了，还下着雪珠儿，我也不好和你打招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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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黛玉听她口吻，料她已知自己昨夜还去了梨香院。
她笑嗔道：“好个二妹妹！我道你怎忽地与我说这事呢，原是另有话说。”
探春忙摆手道：“我哪还另有什么话的？既说到了，才顺口一提罢了，到底我只为我那姨娘。我纵嫌她不争气，总爱在这些不紧要的事上争个不停，都不晓得好生管着环儿，但她到底是生我的人。”
说到后来，探春愈觉心酸委屈。
她又如何不知道自己出身问题的？但她从不以出身自轻。姨娘生的又如何？亲舅舅只是下人，亲娘总争闲气，亲弟弟也被教导得无甚规矩，这些都又如何？
越如此，她却越要争强，好令其他人知道，出身决定不得一个人将来。她是姨娘生的，却也不会比别人家嫡母所出的孩子差。
她也并非不曾与赵姨娘说过道理，可那赵姨娘自认自己才是当妈的，吃过的盐都能比探春吃的饭多，如何听得进女儿的劝？倒觉得女儿也跟其他人学坏了，只知嫌弃自己。若非到底有骨肉亲情在，只怕她母女已先生分。
纵如此，她与赵姨娘间亦争吵不断，探春不满贾环举止，只消略说两句，就可招得赵姨娘又说些什么嫌弃的话，倒惹得她不肯多言了，越发多在王夫人跟前承奉。且得宝玉一贯同姐妹们要好，她既有宝玉这兄弟，又对贾环失望，故而她与宝玉兄妹情谊远超与贾环的。
黛玉握了探春的手，默默低头走着，亦无甚能劝探春的话。
这般家事，又是至亲间的无可奈何，终究非外人只言片语就得解慰。
黛玉唯有与王熙凤等人一般，在对待赵姨娘母子的事上，多少顾着些探春的面子。
只是黛玉等人越如此，探春暗地里却越心酸。论理说，如何不该是当子女的幼时能于父母庇护下成长？她倒生在这等富贵家，无需为生计苦恼，但这不过仗着有个好父亲罢了。她的娘却非但帮不了她什么，还要在她这般年纪，就先借她的名了？
于是这些苦楚，终究无处诉。
她与黛玉如此走着，不觉间已到黛玉房外了。
屋里侍候着的丫头婆子们忙要让两人进去，探春连忙辞了，只说还得去和迎春、惜春听戏，连杯茶都不曾喝过，就折返回去。
黛玉目送她走远，方入了屋，歪在床上，合着眼。
她先前倒有些困乏，与探春走了段路后，而今心中却有事，思绪怎般都静不下来，胡乱眯了会儿，似听得什么声响，蓦然间惊醒过来，连忙问：“可是有事？”
香菱在她床边坐着，笑道：“姑娘可是梦迷了？哪有什么事？姑娘既困，不妨再歇会儿。”
紫鹃却走过来道：“这可不好，只怕咱姑娘白日里睡多了，夜间又要走困。我方才听婆子们说，老太太现正和薛家姨太太在房里抹牌，史大姑娘也正在老太太那儿，姑娘何不过去一道儿玩？”
黛玉本听香菱说“梦迷”，隐隐忆起先前在荣府做过一个有些古怪的梦。她还待再回想梦中情景，就听得紫鹃如此说，也就起来了。
任着紫鹃给她披好斗篷，黛玉再捧好了紫鹃递过来的手炉，这才出了房门。
外面地上积雪似比先前更厚了，天色则更见晴亮，只因黛玉也不知自己歇了多久，不好判断天色变化缘由，故问紫鹃道：“可是又下过了雪？”
“正是呢。”紫鹃笑道，“就在姑娘歇息时，忽而下了好大一场雪，下的时间不长，雪却更厚了些，正合扑雪人的。”
黛玉瞧一瞧积雪，不由点头。
到得贾母房中，也无甚外客，黛玉问候过长辈，便有人问她要不要玩牌，欲让位给她。
湘云已过来了，拉着黛玉就往外走，边走边笑。
“林姐姐，咱们堆雪人去！”
有婆子连忙道：“云姑娘，林姑娘身子弱，可不好陪你玩雪。”
湘云回头啐那婆子：“怕什么？我也不让林姐姐碰雪，只需让她在旁看我堆的雪人好不好看。难不成林姐姐自个儿玩不得，连看都看不得了？”
她只顾说话，路就走得歪歪斜斜，差点撞上一旁的东西，还得黛玉拉了她一把，方没摔倒。
贾母本就留意着黛玉两人，听得湘云如此说，倒也笑道：“让她们姐妹玩吧，紫鹃，记得给你姑娘穿好衣服。手炉里的炭可还够？不够再取些。”
紫鹃忙应：“老太太放心，炭够的。”
贾母方点点头，仍旧抹牌了。
紫鹃本就紧着黛玉的事，现更有贾母开了金口，愈发丝毫不肯放松。
她还替黛玉严严实实地披着衣服，那头湘云已一把将旁边挂着的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披了。
偏那斗篷是贾母的，又大又长，湘云人儿小，哪里合适？
其他人正笑着，正要让她脱下，再穿回自己衣服，她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也不等黛玉了，出了门，就要到后院玩去。
丫头婆子们顾不得笑了，忙喊湘云。
湘云不回来，倒是老太太从牌出抽出功夫来问：“又怎么了？”
这才有个丫头将湘云穿了老太太衣服的事禀与贾母知晓。
末了还道：“云姑娘可真是淘气的，老太太莫急，我们这就去让云姑娘把衣服穿回来。”
贾母却笑道：“不急，你们再拿我一件衣服过来，也让我去瞧瞧她穿着是什么样儿？”
贾母有兴致，下人们自是照办不误。
好不容易贾母也准备好了，携着黛玉到后院。
后院里早就有些小丫头堆起了不少雪人，穿着鲜亮红色的湘云在雪地里分外显眼。
她与小丫头们跑来跑去，高举着手扑向那些堆好的雪人，将雪人扑倒了，便哈哈大笑。
可才从一个雪人倒地后的小雪堆中爬起，湘云就瞥见一旁又另有个雪人儿，匆匆跑过去。
她只顾着瞧雪人，也没留意到雪人旁边有条排水的沟，这一跑去，反被沟绊倒了，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贾母本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跑来跑去，还与黛玉感慨着湘云这丫头就是爱玩，忽见她绊倒了，忙要上前。
自有婆子们抢着过去扶起湘云，七嘴八舌地问她可有摔着了。
湘云浑然不在意，伸手拍拍衣服上沾着的雪水并泥水，也不嫌脏的，便笑答：“我有什么事的？这雪人有事才对呢！”
她说着，就伸手，要将这雪人推倒。
偏这雪人儿昨夜就已被人堆起，冻了一夜有多，坚硬得很，她这一推，雪人也不见有事，反冰得她慌忙缩回有些发疼的手。
贾母见湘云有人扶起，走过来的速度就慢了些，而今才到得湘云跟前，将她腮儿一拧。
“就你淘气！”
湘云笑着就要贾母抱。
鸳鸯忙拦在贾母跟前：“我的姑娘哟，你也不瞧瞧你身上衣服还有泥水呢！何必要老太太也陪你回去换衣服！”
第43章
湘云被鸳鸯这么拦着，也不恼，只嘻嘻地笑。
忽而，她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笑得更得意了。
翠缕在旁道：“姑娘，可要先回去换身衣服？”
她早在跟着湘云自屋里出来时，就劝过湘云，哪该穿着老太太衣服出来胡闹的？
只湘云不听，她哪儿劝得住？
另有别的丫头婆子也要劝了。
湘云却扯了扯斗篷，重新用汗巾子将它系好，再贾母面前转了个圈，笑道：“老太太，你看我这样穿如何？”
贾母眯着眼打量会儿，才笑道：“好，好！这大红色正适合你。”
湘云便指着翠缕等人道：“她们可还要我换下呢！我偏不换的！”
贾母又笑起来：“你若还在外头玩，便继续穿着吧，它不大怕雪，你只管玩也不怕弄湿里头衣服。只回屋里后可不得再穿了，莫将外头寒气带到屋里来。”
湘云美滋滋地应了。
那边远远地有王熙凤笑声传来。
“我可说怎的不见老太太在屋里呢，原来都在这里！”她走近后愈发乐了，“云姑娘，你怎将老太太的衣服穿上了？我刚离得远，都认不出你了，还想着今日有谁家夫人带了这年纪的姑娘或是哥儿来的？竟还到了后院里？原来是你！”
湘云大笑。
黛玉抱着手炉站在一旁，悄悄打量熙凤。
但见熙凤打扮得愈发夺目，头上金簪耀眼，一双丹凤三角眼总带笑，粉面却藏威。这些亦罢了，不过熙凤惯常模样。黛玉今在意的，却是熙凤眉间隐隐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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