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笑应了声，侍候着宝玉睡下。
外面丫头们玩闹的声音渐渐变小，想来是麝月出去后劝着她们各自散了，省得扰了宝玉。
宝玉回来时精神尚好，但到底忙了一天，早已疲惫，因此躺下无需多时，已睡得沉了。
袭人虽也躺下了，却是眯着眼，乱七八糟地想着事儿。
这屋里的丫头中，晴雯自是常与她有些过不去的，她平素里也难以使动晴雯，纵然让晴雯做什么，晴雯确去做了，也多半要用言语刺她几句。麝月却是乖觉的，虽也有攀附宝玉之心，但敬着她的地位，自不会和她争抢。甚至有时候，她不方便出声训斥那些乱规矩的丫头婆子，晴雯又不在，打发麝月去就最好不过……
她也不知何时停止了思考，仿佛睡沉了，但又隐隐听得到身边动静，既盼着长夜早些过去，好起来服侍宝玉梳洗……可宝玉今日又该穿什么衣服呢？又不知老爷会不会继续让宝玉出去见客……
她精神渐生疲惫，倒开始盼望夜再长些，好歹让她能睡沉会儿，却听得外面动静变大了，竟是天要亮了，已再睡不得的。
宝玉醒来后，只穿上家常衣服，虽因过年而着得更鲜亮，但也不合见外客。
一时间宝玉出去了，袭人又开始准备另一身见客服饰。
晴雯倚在一旁，斜眼觑她：“你倒殷勤！宝玉又没说要出门，你就替他备着了？还是你要做宝玉的主，让他今儿去哪呢？”
袭人也不恼，一如既往地微笑道：“老爷这两日都要宝玉会客，难保今天不会又要请他的？宝玉回来再匆匆忙忙找衣服出来，岂不让老爷多等？再说了，你忘了宝玉昨晚才念叨着秦钟呢？”
晴雯无言以对，扭身就出去找其他丫头玩了。
麝月在旁看着，只当什么都看不见。
且说宝玉，本也要去寻了黛玉和湘云，再一块儿给贾母请安的，谁知道黛玉两人竟早早到了贾母那，他只得先去了王夫人处。
所幸王夫人还在，看到他就欣喜得很，搂着他摩挲了会，才携着他同去见贾母。
黛玉和湘云一左一右地倚着贾母，另有王熙凤，今儿亦早早到了，正与贾母说着将要在院子里摆上梅花赏雪的事。
宝玉昨儿忙着陪贾政见客，哪里知道这事？今听闻了，喜不自胜，还要问可否有鹿肉。
外头贾政的人又来了，宝玉一呆，也不顾黛玉和湘云，就扑向贾母怀里，整个人腻在贾母身上。
“老太太，今儿过年，我都还没有陪你一起听戏呢！”
第46章
老太太眯着眼笑，将宝玉搂在怀里：“你这猴儿，哪是真心和我一起看戏的？”
她再抬眼，吩咐下人时，脸色已沉了几分：“去告诉老爷，今日宝玉就跟着我了。若他有什么意见，很不必打发下人来，我定不见的。若他执意要宝玉出去，就自己来见我罢！”
下人唯唯诺诺，应声不迭，躬身退下，自去禀告贾政不提。
宝玉得了贾母之令，今日总算又得了与姐妹们一道厮混的机会，愈发欢喜。
黛玉因见宝玉如此猴在贾母身上，倒令贾母坐得不大舒服了，便起了身，笑问熙凤：“凤姐姐，你可曾命人去请薛姨妈和宝姐姐过来赏花的？”
王熙凤唉哟一声，拍手道：“你不说，我竟忘了。说来今儿还不见她母女俩过来的？”
贾母笑道：“凤丫头这话说得可怪，人家有自己地儿住着，难不成非要每日过来不可的？你那姑妈只亲戚份上住着，难道还得如你婆婆般，每日必得向我晨昏定省？”
王熙凤忙笑着轻拍了下自己嘴巴：“都怪我这嘴，往常无遮拦惯了，今天竟又在这里说胡话了，到底老太太明白。”
一旁的丫头们，除却站在贾母身侧侍候的鸳鸯陪着点笑，其余却是连唇角都不敢动丝毫，尽数屏气凝息。
至若王夫人，虽也陪着笑，但眼里到底不得半分笑意。
她心眼实也不少，听着贾母的话，就暗暗揣度贾母可否有将薛姨妈一家撵出梨香院之意。尤其那“晨昏定省”说法，更似婉拒金玉婚事。
先前黛玉搬出荣府，她可是知道薛姨妈如何暗地里又传播金玉良姻一说。她如今虽对薛家存考察之意，但也极为满意宝钗，因此虽没相助多少，但也任由薛家行动。
只是贾母不明着说，王夫人就装听不懂了。
贾母眼尾扫过王夫人的脸，便要吩咐个小丫头去梨香院走一趟。
到底还是亲戚住着，若不考虑孙媳人选，她对宝钗也并无太多不满，且素日里宝钗陪着家里姑娘们玩，实也帮了李纨些教导小姑的事。又有黛玉方才问起，她怎么都该将人请过来。薛姨妈母女来不来是一回事，她要不要去请却又另一回事了。
黛玉听得如此，忙道：“倒不如我去梨香院找宝姐姐呢？也省得旁人去请，她还有理由说不来的！”
此话一出，在场无不讶然。
纵是不知黛玉与宝钗素有嫌隙的，亦知黛玉与宝钗并无多深厚感情。尤其这等跑腿小事，若不是关系深，怎可能亲自前往？
却见得跟在黛玉身后的香菱，那些泛着嘀咕的人有些明白了，不免感慨薛家真不愧皇商之家，这笔生意做得值。
王夫人亦不免讶然地看着黛玉。
贾母自不愿外孙女大冷天出门只做传话的事，湘云却听得要去梨香院，再坐不住了，也起了身，快走到黛玉跟前，拉着黛玉笑道：“你带上我，我也找宝姐姐去！”
贾母方允了，又命丫头婆子们跟着，乌泱泱一群人，方许她俩出去。
宝玉本想一块儿去，王熙凤却在旁笑他：“宝玉，你就不怕一出门，老爷的人就在外面等着，立刻将你带去见老爷的？”
这就唬得宝玉只敢寸步不离地跟着贾母。
实则贾政哪会这样做？既有贾母之令，他断不敢忤逆母亲意思，做那不孝之子。他又素来为人方正，怎可能用投机取巧之策，专命人候着宝玉离开贾母身边？
梨香院中。
薛家今日来了女客，乃薛蟠堂弟薛蝌家中派来的。
这薛蝌之父，当年也曾在京料理生意，凭着薛家财力丰厚之名，另其兄长又与荣国府、京城王家有姻亲关系，故在京中颇有人脉，甚至得以将女儿薛宝琴许以梅翰林之子。
只后来薛蝌之父病故，薛蝌一家才搬回金陵故居，只逢年节之际，打发人到京中送礼，与梅家等走动往来。
今年过年，薛蟠一家亦在京中，薛蝌一家送礼，自少不得送上薛蟠一家那份。可巧薛蝌一家遣来京中送礼的女人们今日又来梨香院走动，薛姨妈与宝钗便是忙着招呼她们，今天才没有早早到贾母处。
黛玉与湘云既来，与薛蝌家的那些女人也略见了见，薛姨妈闻知黛玉来意，忙笑道：“这可真巧了，我家里也正有着客人，只宝丫头与你们过去吧。老太太那边可是催得急？”
薛蝌家来的女人中，有一个也忙笑道：“两位姑娘既是奉了贾府老太太之命来请奶奶和姑娘的，到底该和姑娘快些回去见老太太，省得老太太牵挂才好。”
宝钗便向着她们歉然笑道：“既如此，我便与林姑娘、史姑娘到老太太那儿了。”
第47章
院子里设着几案，另有挡风的帷幕，一旁置着暖炉，将帷幕范围内薰得几乎发热。
最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素色官窑细口瓶，瓶中插着一枝梅花，枝节苍劲，花瓣鲜艳。
瓶身与梅枝、花朵，相互交映，令衬着木色桌子及一地积雪。
初时是老太太带着行了两轮酒令，渐渐就湘云先坐不住了，仍要出去玩雪。
黛玉忙推推宝玉，向湘云方向呶呶嘴：“你还不快去陪？”
果见湘云站在雪里，着一身红衣，嘻嘻对着宝玉招手：“二哥哥，快来陪我堆雪人！先堆一个老太太，再堆一个太太，然后是我们，还有宝姐姐，林姐姐她们，你说怎样？”
贾母先乐不开交：“难为你这丫头有心！只这么多雪人，还要有大有小，你得堆到什么时候？”
因这两天夜里都有大雪，白日里也不时有雪下，府中下人又知道云姑娘先在这住着，就爱玩雪的，请示过后，只将积雪扫到空地堆着，而今要堆雪人，从雪堆取雪，方便得很。
湘云听贾母说，大笑着一把拉住走近自己的宝玉：“只我一人，那可不行。二哥哥也要陪我一起堆呢！”
果两人就取雪玩了起来。
贾母则又行了一轮酒令后，命人请了两个说书人来说书。
说的虽是些常见的本子，但听着也算有趣。
宝玉陪湘云玩了半天，午饭过后，贾母歇中觉，其他人也各有歇息的。他独自一人，既思回屋寻袭人她们玩去，又恐贾政再命人来传，如此，倒已渐渐走回屋里，见到迎上来的袭人，以及仍未曾被袭人收起的外出衣服。
宝玉来了精神，忙道：“袭人，替我换衣束发，我要到外面去！”
袭人一边抖开衣服，一边问：“莫非要去陪老爷会客了？”
晴雯亦在屋里，虽因袭人在侧，不便过来争抢侍候宝玉的事，但到底只站在旁，便将袭人所问听了，笑道：“咱们家爷若是会主动去会客的，哪还有今日赖着老太太的事呢！”
晴雯固有羞宝玉之意，宝玉却浑然不放心上，仍挂笑颜。
“到底是晴雯！昨儿鲸卿来找我，我又忙着没见着他，现倒该去他家走走。老太太现正歇着，晚些时候你们再去回老太太。”
袭人替宝玉披衣的手微微一顿，强撑着笑容：“也该如此。只要出门，那可该将手炉什么的都带上才好。你那些小厮哪有那么细心呢，与你出门也不知道备着些东西，不怕你冷着的。”
宝玉便是笑。
晴雯斜着眼瞧了瞧两人，将身一扭，便去吩咐其他小丫头准备宝玉出门的一些用具了。
且说黛玉，醒来后听闻宝玉出门玩了，也不甚在意，略略一笑便罢了。
湘云却着实有些无趣，闷坐了一会，才重打起精神来。
尔时，黛玉与宝钗两人正凑在一起说着诗文。
黛玉素来多读王维诗文，宝钗近日却正又在看陆游的诗。
既说到此，黛玉免不得又要提与香菱闲谈之际，香菱曾说过偏爱“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
黛玉指着香菱向宝钗笑道：“你还教她识字呢！既教人，又不多教一些，知道她爱这样浅显的诗句，也不多教两句，好令她知道，一旦见了这浅近的爱，如入了这等格局，日后要学诗却再学不出来的？倒好你还没教她更多，若不然，我收了她这弟子，再要让她将来做个诗翁，那可难了！”（注①）
宝钗也笑起来：“你这话说得却在为难我！我只教她识字，哪里知道她记了什么诗词，又喜欢哪句的？”
莺儿在旁，抢嘴道：“姑娘先前可说对了呢，菱姐姐跟了林姑娘，就是菱姐姐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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